行行-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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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代语眼圈通红,显然亦是难抑激动,待要奔出来动手,又不敢放开了自家大伯,只能狠狠瞪着沈凤鸣,还不待他走近已露出十足敌意:“我大伯说了,你要杀便杀,若要想用什么手段折辱我们,那是休想!”
“‘要杀便杀’,嗯,这话说起来还当真便宜。”沈凤鸣不紧不慢,先安顿秋葵坐落,口中不停,“那关默兄,你说——我应该先杀你,还是先杀你这侄儿?”
关代语下意识向后躲了躲,言语不甘示弱,“你你想威胁我大伯,我不怕!死就死!”
沈凤鸣笑,“活人比死人麻烦得多了——要不是秋葵与我求情,你真以为我想要放你们活路?你若自己求死,我决不拦着,你们就现在、当着我和她、当着武陵侯诸位弟兄的面自行了断,也省得我往后在人面前说不清楚。”
关代语下意识看了一眼关默的脸色。他一个小小孩子,口上说来当然容易,可真要“自行了断”自是远远做不到,瞥一眼后便咬唇低头。关默亦是沉默不言,也不动上一动,目色如矩,面色却苍白。即便真不畏死,可毫无意义地死便是另一回事了。
“看来是不准备死了?”沈凤鸣见两人如此,冷笑了声,拉了一旁椅子到两人近前,“要是想好了不准备死,”他施施然坐下,“我们谈谈?”
“我与你有什么好谈。”关默口唇微动,关代语连忙把话说了出来。
话虽如此,但他显然也无有其他选择。沈凤鸣向李文仲抬手,后者会意,带了周围暂且退走,只留了他与秋葵。
“不谈别的。就问问——关默兄对摩失这个人怎么看。”沈凤鸣道。
关默稍稍停顿了一下,动唇:“我知道你已收买了他。”
“我问的是你对他怎么看。”沈凤鸣道,“你觉得——往后由此人执掌幻生,可否合宜?”
关默冷哼一记,不说话。
“看来是觉得不合宜了。”沈凤鸣笑。
“你想让谁执掌就谁执掌——幻生既落入你手,何必再来问我。”
“这话说得好。那若我正好是想让你执掌呢?”
关默仿佛吃了一惊,但随即报以阴沉,显然意识到此言不过戏耍羞辱。他虽未说话,关代语却按捺不住嚷叫:“你杀了我爹,杀了我爷爷,你还想大伯都听你的命令,给你做事!”一时再想起父亲之命丧,难抑哽咽,忍不住冲上前来,无有章法地向沈凤鸣扑去。
关默没了他扶住,只能躺倒于架上,心中大是紧张,张口大喊关代语却当然无有声音。沈凤鸣早已绞住关代语双手,“是,就算都是我杀的。你昨晚也想杀我,你倒是忘了?”
“你放开我!你放开我!你这个你这个凶手!”关代语放声大哭,声音已是沙哑。奈何他两只细细的手腕沈凤鸣一手就抓得住,他哪里还能挣得出来。
“关默兄,可非是我要拿你这侄儿要挟你,是他自己过来的。”沈凤鸣道,“你不消在意,我也是好意告诉你——你接下今日的幻生,正是你和你这侄儿活命的唯一机会。”
关默咬了牙。他此时仰卧,关代语又抽噎哭泣,他心知无人能复述他的唇语,也只能什么都不说。
“你不说话,那不妨先听我说。”沈凤鸣接着道,“你试想下——如果摩失接下了幻生,他会做些什么?”
他停顿一下,“自然,你已知晓——他尽抄了你们的蛊室,整顿了你们的弟子——但你可知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关默看见沈凤鸣俯投过来的目光变得锐利,“是取走你的性命,以绝后患。”
再一停顿,“眼下是我告诉他,你们二人我会处置。如果我现在离开洞庭,当真将幻生整个交托与他,我保证,你们两个活不过一晚上。”
四二四 缄语而默()
沈凤鸣看见关默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丝不无嘲讽的冷笑。“你不信?你是不是觉得他与你交情还可以?”他也冷笑,“也对。当初为了他一封信,你就能对那么多人痛下杀手,足见你丝毫不曾怀疑过他。不过在今日之前,你可曾想到过他会这般见风使舵,轻易转投于我?你又知不知道他应承了我什么条件?”
关代语此时已经停了哭泣,紧张地盯着自己大伯。但关默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你不说话,心里还想着,绝不可叫我知道他其实是假意投靠于我,其实是想觅机报仇。”沈凤鸣望着关默,“只可惜,你这点心思怕是一厢情愿——三支之会的时候,他已经‘出卖’过你们一次,难道你忘了?”
关默这一次口唇动了几动,沈凤鸣大致看出他的意思,“自然。比起相信我,你自是宁愿信他——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可以不信。不过若换作你处在他的位置上,你会怎么做?”
关默转头不作理睬,一旁关代语道:“你再说什么也没用!摩失师叔再怎么样也没害了我们,你却杀了我爹,杀了我们那么多人!”
后首听了许久的秋葵似乎终于忍不住,欲待出言,沈凤鸣已抢过话头:“好啊,你们不信,那我们先不说摩失,我们——”他看了看关代语,“说说你爹好了。”顿了一顿,又强调一遍:“说说关盛。”
听他口中吐出自己父亲名字,关代语双目骤红,手腕在他手心不断扭动。
“关盛怎么死的,你应该很清楚。”沈凤鸣重新将目光投向关默。“若我看得不错,当时你操纵那只蛊人,用的还不是血蛊,乃是一只毒性甚强的红头蜈蚣,因为血蛊太凶,消耗极大,就连你都没把握长时间熟练操控。关盛自然更比你不上,可他却妄想控制那只血蚕——我这么说应该无有偏差?”
关默目带愤恨,动唇道:“若不是你们魔音压境,一只血蛊,又如何伤得了他性命!”
“以关盛这般玩法,即便昨晚血蚕不死,受反噬也是迟早的事。魔音压境——你定要怪罪于此,我也无有话说。不过默兄不是也活下来了,就连代语这小小孩童都没大碍——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偏他死了?你应该也知道,愈是心中有鬼之人,受云梦幻术之害愈深。令弟那般心魔,你这个做哥哥的,想来是不曾发现过。”
“你想说什么。”关默强抑怒火。
“默兄还记不记得——早些年曾有不止一次,受过不明来历之人的追杀?”沈凤鸣忽道。
关默似乎一怔,一时不曾回答。
“下手之人对默兄你的起居行止都十分清楚,我说得可对?”
“你怎会知道这些事?”关默忍不住有几分惊疑。
“你也觉得奇怪吧?你因为不便言语,干脆就没与人说起过此事,理应没人知道。不过你心里难道没有怀疑?你就没怀疑过,是亲近之人所为?”沈凤鸣不答反问。
——有人向黑竹会买过关默的性命,这还是起初宋客偶向沈凤鸣提起的。他虽未说出买凶之人是谁,不过若要说是关盛,也没有什么不合理。关默闻言果是大怒,“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默兄清楚得很。黑竹会的每笔生意都有据可查,只是令弟当年为掩人耳目才买凶,怕是也想不到这么多年后,我与你却会坐在一起,当面谈及此事。他这次丧命,你当然难过得很,但你若知道他做过的这些事,或者会稍微——少难过那么一点?”
关默面色转红,似有狰狞,“原来杀了人之后还更加以恶言毁谤,便是沈教主的行事!——他人已死,自是什么都由得你说!”
“你还是不信。”沈凤鸣哂笑。“那我再继续说。”
关默不语,胸膛却急剧起伏。
“关盛是死了,但还有人活着。”沈凤鸣将关代语向前送了一送,“他儿子还活着。”
言及关代语,关默愈见暴怒,额头青筋显现,口中更是痛骂。然而这句话关代语并没有替他说出口来——他一时像是愣住了,竟忘了说话。
“虽然我不知道关代语是何时与你亲近起来的,不过——想来已有多年。特意给自己的儿子起名叫‘代语’,自小就送到你身边做个口舌,与你时时为伴——我很难想象寻常人会这么做。”
他不给关默辩驳的机会。“‘唇语’一事,虽然不是人人都擅长,但也没有那么难,倘若花点心思学习,早晚也便会了。在关代语之前无人能完全读懂你的唇语,并不是他们没有资质学不会,而只是——即便没有那么一个人替你说话,于你、于周遭众人的影响也没那么大。你动口加比划,再不行就写下来,总能弄明白意思的,所以——是不是需要一个人为你特意去学唇语,本来并没那么重要。可关盛偏偏要造出一个‘代语’来——想来他两次刺杀你不成,知道你没那么好对付,所以,只能出此下策,安排一个对他绝对忠心,而你又必毫无防备之人,日夜在你身边对你加以监视了。”
“荒唐!”两个字的口形很容易被读出。“我自己的兄弟,为何要监视于我!”
“据我观察,关盛的身手差你甚多。”沈凤鸣道,“你虽然不会说话,但在学蛊一事上应该颇有天赋——至少比他强。‘妒忌’二字,你应也懂的,尤其你是长子,他是次子,虽然你因这份口舌多半得不到继承幻生的机会,但在蛊术上相距过大,总也会令他心生不安。反正就连有人刺杀你这种事,你都没怎么声张,他还有什么不敢的?——你若不信我这番话,问问关代语不就清楚了?”
“代语不过一个孩子!”
“他未必完全清楚他爹的那些把戏,不过问几句话总可以。代语——你告诉我,你与你大伯在一起的时间,是不是比与你爹在一起的时间还多得多?”
关代语一言不发。
“你再告诉我,是不是每一次你爹见了你,都会问你大伯的情形,要你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讲给他听?”沈凤鸣接着道。
关代语像是一直愣着神,还是一言不发。
“你小的时候,是你爹以关心你大伯为借口,叫你特地学的唇语吧?”沈凤鸣继续追问。
“够了!”关默早已听不下去,重伤之身竟也强自从担架上撑坐起来,但显然力有不逮,又重重跌落。关代语不及细想,急急冲去他身边,哭道:“大伯,大伯你怎么样?”一时甚至忘了意识到——手腕又是何时被松开的。
“最后一个问题——你大伯和你爹,你更喜欢哪个?”沈凤鸣带了几分讥诮的笑。
关代语只是扶着关默哭。四个问题他一个也未曾回答,可是此时的关默得以半坐起来,与沈凤鸣目光相对,那其中满溢的固然还是憎恨,却竟也有了几分摇动。
“你这侄儿也变成哑子了。”沈凤鸣笑,“他不答也好,反正关盛已死,不说就罢了——不若还是回到方才的问题——默兄,你来回答我,现在,你还全意相信你那师弟摩失不会出卖你么?你还相信——为了拿稳这个幻生,他一定不会出手杀你?”
关默呼吸急促,竟避开他的目光。
“幻生现在,的确在摩失手里。”沈凤鸣道,“但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杀了他,我就把幻生交给你,决不食言。——我待你可算够好了?”
“你不过是想要我们自相残杀”关代语这一次定了神,将关默的话说出口来,“我不会遂你的意”
“我只不过是想作一个好一点的选择,就像你们养蛊的时候,也会由得那些虫子先互相厮杀,最后留下那只有用的。”沈凤鸣起身,“你再考虑考虑。你现在伤重,等你能对付他的时候,说不定就改变主意了。”
关默嘴唇颤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四二五 缄语以默(二)()
总算离开前厅,秋葵愈发不满。“你死活拉我过来,就为了看你这番挑唆,还不让我开口说话。”
“想说什么,与我说就好了。”沈凤鸣笑嘻嘻看着她。“说与他们听也没用。”
“他们分明还觉得有今日都是我们的错,一点都不想想自己做过些什么样事,你却竟不分辩?”秋葵不快,“前夜的死伤,就算都是因了魔音之故,可那魔音失控,本也是关非故挑起的,你为何又不说?”
“你以为关默不知道自己人做过些什么?”沈凤鸣摇头,“仇人就是仇人,立场既不同,不管你怎么解释,那必都不可能说到一起去。”
“那你还与他废话这么多?”秋葵道,“你挑拨他杀摩失根本就没这个必要,他们两个,现在你想杀谁就杀谁,想留谁就留谁你若还不想杀关默,就给他也下了蛊,和摩失一样就是了,他必听你的话反正也不指望是真心的。”
“我就是不想这样。”沈凤鸣苦笑,“我就是想看看,能不能‘真的’拉拢他,否则,将来总有一天,必成祸患。”
“你方才还说仇人就是仇人。”
“现在还是。”沈凤鸣道,“但仔细想起来,关默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受了指使,不曾真的你死我活过,所以未必没有机会他现在只是觉得应站于关非故、关盛那一边,所以才视我们为仇。可若他发现一直视作自己人的其实并非‘自己人’呢?连身边至亲都会背叛,还有什么人值得彻底的相信?”
“……你说的那关盛行刺他的事情,是真的么?”秋葵皱眉。
“**不离十。”
“你怎么知道的那些事?”秋葵道,“尤其是关代语那些,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三支之会前受他们所困,见过好几次关盛与关代语说话时的眼神,便觉这父子间有几分蹊跷。不过,你该也看出来了代语这小子跟着关默时日久了,倒与这大伯更亲,虽然没防过自己亲爹有什么居心,但想来要他对关默不利,那是不可能了。这一点,关盛大概也没想到。”
“就算关盛真是你说的那样还有关非故呢?关非故是他爹,这总没法撇得开了吧?”
“说到关非故……”沈凤鸣道,“我今日其实还有个故事未说。我看关默今日表情关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