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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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失面上又笑:“这就要看教主的了。”
“哦?”沈凤鸣道,“我自问给不了你太子那般好处。”
“教主怎么妄自菲薄。”摩失道,“听闻——云梦传人有一法,可将教中‘圣血’传予未有血缘关联之外人。左右教主眼下无有子嗣,也无兄弟,不如将‘圣血’传予我,那我便自当为云梦尽心竭力,无有二心了。”
沈凤鸣忍不住冷哼一声,“你野心还不小。”一叹,“圣血也没什么用,你有与没有,旁人也无法测知。”
“这便不劳教主费心。”摩失道,“你只要给我就行了。”
沈凤鸣冷笑,“我若不允呢?”
摩失也冷笑了一声,“教主还是考虑考虑。我既然敢请教主来,自不会毫无准备。”
“也就是说,”沈凤鸣向四周看了看,“你布了埋伏。”
摩失哼道,“不敢,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得罪教主。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可别忘了摩失当年在大漠的名头。”
“——沙蝎帮少帮主?”
“说对了。”摩失狞笑着动起手指。四周悉沙有声,似正是毒蝎在矮草之中摩爬。
沈凤鸣看着他的目光转而带了几分怜悯,“摩失,现在我相信了——方才你的确是在君山,没在这湘水。”
“我本就在君山。”摩失未解他意。“但我也有足够的时间在此布下埋伏。”
“……否则你怎会不知——今夜这湘水洞庭,一切毒物,都只听命于我沈凤鸣一人!”
说时迟那时快,密林中二三十只毒蝎涌出,倏忽已将摩失包围。摩失吃了一惊,欲退却无路,慌忙间差点踩入蝎群。他定了定神,忙以蛊术催动。毕竟是最为拿手的操控之术,又是最为熟悉的毒物,全力之下,蝎群不曾对他蛰咬,可却也不曾如他心意,往沈凤鸣处靠近半点。
他面上稍现惊乱。他自负与毒蝎打交道三十多年,进退早已得心应手,拜于幻生门下之后越发突飞猛进,单论这一种毒物,便是关非故亦比不上他。他随身携有两只金蝎,毒性为同类之最,只要将其放出,附近毒蝎自然聚集而来——这还是头一遭金蝎似乎极为畏惧——先前布下时并无异常,可此时面对沈凤鸣,竟不进反退。
群蝎无首,自是乱了阵脚,四散有之,相互残杀有之,坚硬蝎甲在软泞烂叶之中相互钻擦有声,闻之令人心惊魄动。
“摩失先生的蛊术,看来也不过如此。”沈凤鸣冷嘲,“所谓的有备而来,便只是这几只小小蝎子?”
摩失一连试了数次,金蝎依旧未听使唤,始知沈凤鸣绝非危言耸听。他却也算临危不乱,心念电转,立时向后跃出,两个起落已欺回娄千杉身边。娄千杉本是全神在谢峰德身上,不虞他突然贴近,方自反应已然受制。
沈凤鸣控制此地蛊虫虽不在话下,可身法还未全复,心知不好,随即跟上,却也慢了一慢。“沈凤鸣!”摩失已喝止他近前,“你要不要她的性命!”
沈凤鸣脚下变慢,“你这是何必。”他口中道,“闹得大了,于你没有好处。”
“教主只要应承我的条件,自然不会闹大。”摩失眈眈道。
沈凤鸣想了想。“就算我应承你——此事也不是眼下就能办得到。‘圣血’若非亲缘相传,便要依靠血蚕,但血蚕——你也知道,这类血蛊养起来费时费力,一时半刻恐怕无法……”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摩失伸手摸出怀间一个瓶子,“你若再拖延时间,我现在就将这幻生蛊种在娄千杉身上——就算你不怕蛊术,难道她也不怕?”
“你别冲动,”沈凤鸣道,“你把人放过来,我应承你就是了。”
摩失嘿嘿笑道,“早答应不就好了。”一顿,“不过幻生蛊总还是要下的——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诓我?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动什么手脚?——待到我得了圣血,我自然会给她解了。但若你敢耍什么花招——你就看看谢峰德现在的样子,我保证娄千杉也会和他一样!”
沈凤鸣下意识向谢峰德看了一眼。不过是隔了这么片刻,他的样子果然比方才更可怖了几分。树索已然将他手腕磨得鲜血淋漓,一只不曾折断的手臂挣扎得厉害些,绑索已松去一半,足够他抓挠到自己。他不知在幻境中见到什么,张口呼叫却无声,唯有指甲将脸颊与身体抓得皮肉绽裂,涕泪交流——摩失说得确实没错,他作恶如是,所遇理应尽是噩梦。
他回过头来。“这事与千杉没有关系,你何必要牵扯上她。”
摩失将将要拔那瓶塞,闻言忽然却捏着瓶子大笑起来。“沈教主的戏作得真好——真好。”他笑道,“你以为我真会上你的当?你装着紧张她,愿意答应我的条件,就是要我以为你真怕我用出幻生蛊——你就想等我把这瓶子打开,然后——以你的蛊术,当然会抢在我前面,将幻生蛊反下在我身上——你以为,我会给你机会?”
他反手将瓶子又放回了怀里去,“如此看来——传言果然不假。我原就听说有了‘圣血’就能以禁术‘吸髓’吸取旁人蛊力——今日亲见沈教主蛊功一月之内如此大进,想必正是‘吸髓’的功劳。今日——这‘圣血’我非得到不可。”
沈凤鸣这一次面色真正沉了下来,蝎群“哗啦”一声阻住摩失后路。“摩失,我最后与你说一次,‘圣血’对你无用,所谓‘吸髓’更非你想象的那般——比你厉害的蛊力你容纳不了,不如你的蛊力你吸了也无有意义——总之是害大于益。你若是为了这禁术想要‘圣血’,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现在放人,我只当今日之事未发生过。否则,你今日必离不开此地。”
摩失失笑:“沈教主这会儿还说什么大话?没错,你蛊术厉害,是出乎我的意料,可这群蝎子本就是我的——就算你指挥它们围上来咬我,又能咬死我么?若我猜得不错,你手上从来都没有自己的蛊虫——只要我不打开这瓶子,只要娄师妹在我手上……”他顺手拔下娄千杉头上尖利的发簪,指住她颈上动脉,“沈教主,你一贯是怜香惜玉的,但我就没你那么多情了。若是你还诸多说辞——休要怪我。”
四二〇 云梦之血(二)()
沈凤鸣看了一看娄千杉,她的面色却平静得很,仿佛等待谢峰德的惨死是她心里唯一的寄托,而其他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都不重要。觉到沈凤鸣在看她,她才将目光稍许转动,与他对视。
“别看了,沈教主。”摩失笑道,“这么喜欢看,待到以后慢慢看不是更好?”
“千杉,今日——我只怕要对不住你了。”沈凤鸣忽开口,“你想来是等不到看谢峰德最痛苦的样子了。”
这两句话实是大出人意料。摩失心头一噔,不意沈凤鸣连虚与委蛇都没有,便要放弃娄千杉。娄千杉也微微愣了一愣,心潮却也没有太大起伏。他——还是选择了保全云梦之血,而要牺牲她吗?若是今日之前,她可能会很心痛,可现在她只莫名觉得解脱,以至于甚至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了今夜第一个微笑。
可这笑很快逝入风声——逝入沈凤鸣话音落下时就已掠动起身形的风声。他的脚步还不算最快,好在却离谢峰德很近。她看到他只一个眨眼就已经到了谢峰德的身后——他的左手从谢峰德身后伸出来时,匕首就已在他的手上。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出声——那是一个杀手暗杀的姿势——而沈凤鸣——本就是个最好的杀手。
只不过是电光石火的刹那——摩失原还以为沈凤鸣是要出其不意地向自己突袭,待到发现他是到了谢峰德身后,还未及松下一口气,那匕首已准确插入谢峰德的心脏。鲜血从谢峰德胸口喷涌而出——直到此时,摩失才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匕首拔出,他忽然看见沈凤鸣抬起头来,那一双逼视而至的冰冷目光。只这一瞬他惊骇顿悟,背脊透凉,可已晚了——好像一股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从面上拂过,有什么东西透入了自己的肌肤。
他竟顾不上手里的娄千杉,“腾腾腾”连退了三步,“幻……幻生蛊……!”
“幻生蛊,不是你手里才有。”沈凤鸣的声音此刻听在耳中显得很遥远,却愈发充满讥讽,“你也知道,蛊虫从来不在死人身上逗留。”
娄千杉此时才省悟过来,沈凤鸣说她无法再看见谢峰德最为悲惨痛苦的模样,是因他要现在就杀了他——在最痛苦的时分到来之前。
她听人说过,幻生蛊唯有下蛊之人方可解,旁人哪怕蛊术再高也解不了——可其实人若死了,蛊虫便会自行离开,莫说幻生蛊,就是幽冥蛉也一样,只不过常人解蛊自是为了救人,绝不是为了要人死的,是以寻常说起时便会以“外人无法可解”一言以蔽,摩失自也一时不曾想到沈凤鸣会用杀死谢峰德的办法得到他身上那两枚蛊。
他当然还可以继续将娄千杉捉在手中,可——幻生蛊之可怕他最为清楚,哪怕是眼下还不会发作,可以沈凤鸣的蛊力当然能轻易将蛊虫压入他心脉,操控他的心智——他根本反抗不得。
娄千杉脱了控制,本能闪远几步,沈凤鸣已走到近前,“你没事吧?”
她轻轻却怔怔摇头。她一时不知——此时自己心里,应是什么样的情绪才对。
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吗?——可心里只有一个空洞。谢峰德死了,仿佛心里一块巨大的黑暗忽然失陷成了空洞,她只觉难于自处,难以出声。
沈凤鸣上前从摩失怀里摸出那个装了幻生蛊的瓶子,后者竟也未敢反抗。“你方才说,做的恶事愈多,蛊毒发作起来就愈可怖。”他将瓶子纳入自己怀里,“摩失先生做的恶事也不少吧?看来——发作的时候定也好看得很。”
摩失在原地愣怔了一忽儿,面上忽然露出笑来,仿佛变了个人:“教主……说笑了,说笑了。教主一贯仁慈,定不过是吓唬吓唬摩失,小惩大诫,便会给摩失将蛊解去,可对?”
“说对了,我是仁慈。”沈凤鸣冷冷道,“所以就不等着看你发作时候的样子了,你请自便。”拉上娄千杉便往回走。
摩失见状连忙将他去路拦了,“教主,有事好商量——若是就这么杀了我,对教主也没好处——教主若是不弃,有任何地方用得到摩失的,摩失愿效犬马之劳。”
沈凤鸣停住步子,将他打量一番,“我有什么事能用得到你?有什么事你办得到我办不到?”
“是是,教主说得是,我自是样样不及教主的。”摩失道,“但有一事——教主难道不想有个人能打听太子那里的消息?不管是为了黑竹还是为了云梦,今后若有摩失在,太子那里若有任何动静,摩失必向教主禀报。”
“你为了活命,还真是谁都能卖。”沈凤鸣笑,“将来——若受了太子的威胁,总也会把我卖了罢?”
“将来是将来。”摩失赔笑,“我只知眼下我的命是在教主你的手里。”
这话却也坦白。若是摩失说一句“我定不会卖了你”,沈凤鸣倒是断断不肯信了。
“说的也是。”沈凤鸣道,“那不如这样——你不是想要幻生一支?这三个时辰之内——你的幻生蛊发作之前——我把幻生交给你,你让我看看,你能怎么让他们‘服服帖帖’。若你真能做到,我就留下你这条命。”
“三个时辰……怕是……”摩失露出为难之色,“怕是连人都找不齐全。”
“我不急,急的是幻生蛊。”沈凤鸣摊手,“摩失先生总有法子的。”
摩失无可奈何,只得点头答应了。
……
沈凤鸣将一夜之事拣了些要紧的与秋葵慢慢说了,两个人渐走渐长,不觉已到了浮游亭附近。
“后来——你给他解蛊了没有?”秋葵问道。
“你猜?”沈凤鸣笑。
秋葵撇了撇嘴,“要是我的话,这般小人,我自是不会给他活路的。不过你——”
她向沈凤鸣看了眼,“你若要杀他,就不会与他谈条件了。但是若真给他解了蛊,可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再暗算于你,所以你定是——把蛊虫催入他心脉,既不发作,又能控制他。”
沈凤鸣叹了一口,“是啊,以蛊制人——关非故威胁幻生界手下的伎俩,我却也用上了。”
“对付这等人,未必不好用。不过你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沈凤鸣只抬手指指前面亭子,“去坐会儿,走这么久了。”
秋葵确是有些累了,便往亭子走去。这凉亭四面漏风,大约只适合暑时纳凉,幸好此时尚有阳光,还有几分温暖。坐在此地虽看不见湖面,但不远处落瀑折射了日光,景致却也别有风情。
“你现在还没力气。”沈凤鸣道,“这里离岳州也已不远,晚些我先送你回城,你在武侯园那边该能休息得好些。”
“你呢?你是不是……还要去见单疾泉?”秋葵道,“他这个人实在叵测,你万不可独自前往。”
沈凤鸣摇头:“单疾泉上午已来过了。”
“是么。”秋葵道,“那你——你将单无意交给他了?”
“无意,还有谢峰德的尸身,都交给他了。”沈凤鸣道,“其实我真不得不佩服他。昨晚分明已算结了仇,今日他却敢一个人来。”
“一个人来的?那你怎么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他?你也不——你也不趁机扣下了他,想想昨晚上他是怎么想要将你置于死地的!”
“你觉得我就算扣下了他,能对他做什么?”沈凤鸣苦笑,“我还能杀了他么?还能将他一路带回了临安,带到君黎和刺刺面前么?一个无意还不够,还要加上他爹?”
“那至少也要与他理论,要他为这般所做作为给个说法。”
“也不是没有说,只不过——无意已是死了,无论做什么也回不来了,此事的前后种种,单疾泉只会比我们更后悔。他毕竟不是糊涂人,心里定是比谁都清楚的——又何必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