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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行行-第2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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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摸了摸被夜风吹乱的发鬓。这两句话与其说是告诉沈凤鸣,不如说是说予自己。

    她听他不说话,咳了一声,“一会儿怎么办?你……动不了吧?”

    “你的琴呢?”沈凤鸣反问。

    “都在那边船上,等到了那边,我带着琴去帮手,你就在我船上休息,怎样?”

    沈凤鸣不置可否,“只希望他们还坚持得住。”

    船已行至洞庭,幻生界厮杀处的光亮入了眼来,约摸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水路。忽然欧阳信喊了声:“快看!”

    几人随他手势向北望去——北面,仁觉带领的衡山弟子与武陵侯部下一小支队伍合力进攻江陵侯,似乎是得了手,天空之中正亮起了讯号。那本是三处之中胜算最大的一处,是以最早传来获胜之讯并不出奇,但这也越发提醒了沈凤鸣——幻生界与青龙教这两边——还陷于死战之中。

    而令他挂心的还不止于此。

    君山岛遮住了讯号的一部分光亮,那窜起的烟火也将洞庭山的轮廓映了出来。秋葵看到,烟火落幕之后,沈凤鸣的目光依旧落在洞庭山黑魆魆的影上。

    “你——是不是在担心娄千杉?”她问出口来。

    沈凤鸣有点意外,向她看了一眼。显然,石志坚将单疾泉与自己的对话向秋葵复述得很彻底。她非但知道娄千杉的处境,而且知道她在洞庭山。

    他心里承认。即便以“担心”来形容不那么确准,可是任娄千杉再度落入谢峰德之手而无能为力,却令他胸口十倍的窒闷,如鲠入咽。

    “你是不是想去救她?”秋葵又问了一句。

    沈凤鸣不知该怎么回答。不想吗?想吗?他都说不出口。如果今晚没有云梦之战,他知道自己必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可是——他只能作出一种选择。而现在他还身中了剧毒,他连一种选择都没有资格作出。

    却听一旁的欧阳信道:“凤鸣公子不必担心,秋姑娘早就交代了我们,等送公子回到大船,我和志坚就折去君山接应千杉姑娘。”

    沈凤鸣再次意外地向秋葵看了一眼,“原来你早有安排……”他忽轻轻笑了笑,“你在试探我。”

    “我没心思试探你。”秋葵拂袖转开脸去,“我只不过不想你一会儿面对敌人的时候还要分心……!”

    沈凤鸣没有与她争辩。纵然秋葵无法原谅娄千杉,可是——早该知道——以她的良善和念旧,她又怎么忍心对娄千杉这般处境袖手不管。

    不过他还是道:“他们两个受了伤,只怕不是谢峰德的对手,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你到底想怎么样!”秋葵忽莫名发起火来,“你若想救她你就直说,你不放心他们去,那我去!”

    “你更不能去。”

    “这个也不能去,那个也不能去,你究竟……”秋葵正说着话,平放身侧的右手忽然一重,竟是沈凤鸣伸落了左掌,忽地覆于她手背之上。她吃了一吓便待抽手,沈凤鸣反将她握得紧了,一时竟抽不出来。

    她实意外于沈凤鸣这当儿来占自己的便宜,欧阳信与石志坚便在不远,她口气惊恶却也只能压低了声音:“你干什么!”

    沈凤鸣向她似笑非笑:“你若是去了,谁替我赢下云梦?”

    他说得淡定恬然,仿佛——这便是全部的理由。可自然不止于此。谢峰德是什么样人,他怎么可能——哪怕秋葵的武功比现在更高出十倍——容她去独面这等恶鬼。

    他知道倘若说出来,秋葵自不肯服气。即便是不曾说——即便只是一念闪过——也足以令他心头一怕,竟至这样下意识地将她的手按在此间,仿佛倘若不这样,她便真要立时陷去险境。

    秋葵不知他的心思,慌忙中只看到他这么近的一双眼,那迷离离的失真感令她忆起先前他半昏半醒之中在自己耳上的轻轻一抚。她想起那对分明不该是送给自己的珠珥——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将她错作了别人?

    一股莫名的烦乱令她胸口一堵,不管不顾将手强挣出他的掌心。沈凤鸣原本已是中毒无力,那手指又是灼痛,如何真束得住她。秋葵得以缩了手,整个身体立时防备至极地蜷起,那手甚至藏进了膝弯里。

    “沈凤鸣,”她认真却又小心地瞥着他,“若你真想赢下云梦,就……就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我实不想这种时候还要……还要与你讲这些,我们本就没多少时间!”

    沈凤鸣面上苦笑,手臂却反而不客气伸出,径然将她自背至肩轻易向自己一勾。秋葵蜷起几分是防得他再来拉手摸脸,哪里料得他忽将她整个搂了去,那双手藏得太里,根本来不及推拒,猝不及防之下“咚”的一声撞在他身上,此时再伸出一只手来想推,竟展不开了臂肘。

    这一回动静比碰一碰手背更大了不少,欧阳信与石志坚是瞧见了,却也识趣,立时转回身去专心划桨,再不转过来。“沈凤鸣!”秋葵气极叫起来。“你这……”

    “你说得没错,我们本就没多少时间。”沈凤鸣喟然叹道,“我快要死了,抱你这片刻也不行?”

    秋葵还有几声“奸贼、小人、恶徒”没有骂出口来,听他这一句言语心中猛地一颤,气势便消了大半。她忽然想起上一次——他也是那般说着话,便消失了清醒。这一次——会比上一次久些吗?

    她一时没有再动。她不是不能忍受他如此——不是不能在他最后的片刻借他这一些他想要的亲近。一切耿耿只是源于那对突然闯进脑海不肯离去的珠珥——她不甘于这样借得不明不白。

    “那双耳环,是谁的?”她也不知自己在这“没多少时间”里为何会忽然这样无忌地开口问出这句话来。也许是已不在乎——反正他命不久长,自己也不必再矜持什么;也许是真的害怕——如若他死去,她就永远也得不到了答案。

    沈凤鸣显然没跟上她的心思,愣了一愣方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你回答我!”

    “是你的啊。”沈凤鸣道,“我送给你了,不就是你的?”

    “可那分明是旧物。”秋葵道,“不是有人戴过的,就是你送过了旁人,旁人不要的,是不是?”

    沈凤鸣却笑了。“我先与你保证,在你之前,既没有人戴过了它,我也没拿去送过了旁人——你别嫌弃旧物,旧物自有新物不及之处,只是这旧事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完,我改天与你说可好?”

    “改天?”秋葵口中嘀咕,下半句自是不肯让沈凤鸣听清——“你不是说你‘快要死了’?”

    耳上一温,沈凤鸣的手仿佛是下意识地挲动着她的耳垂。“眼下我们还有半刻钟,”他目光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湘水战场,“我说点更紧要的事情。”

    秋葵被他摸得有几分不自在,却也只得忍了先问:“什么事?”

    “你不是一直想学五十弦琴的《神梦》么?”沈凤鸣笑笑道,“我现在教你。”

    “现在?”秋葵惊讶。莫说这半刻钟光景不可能来得及,此地连具琴都没有,要怎样教法?再者,就算——就算以后真的再无机会,《神梦》又能算得上什么“更紧要的事”,哪怕真的就此失传,也不过就是留几分遗憾,她倒宁愿他把那些旧事先说。

    可惜沈凤鸣已经顾自道:“你知不知道五十弦琴的《神梦》与你现在所会的《神梦》有何不同?又知不知道你师父当年为什么一直那么想得回五十弦《神梦》的琴谱?”

    秋葵只能摇头。这般一摇,才意识到还被迫靠在他肩上,她立时停了动作,改为开口:“不知道。”

    沈凤鸣依旧抚着她的耳朵,“从常人的听觉而论,二十五弦的《神梦》已经足够复杂,再往上也听不出区别;即使以深谙乐音者之耳力来分辨,五十弦比二十五弦也只是百尺竿头之外,其优美繁复固是有过之,所差却其实不大,远不及奏琴者所下功夫的差别之万一。但是——五十弦《神梦》对泠音一支的意义却非比寻常,因为以它的宽广所能蕴含的魔音,是其它曲子都做不到的。”

    “所以呢?”

    “你从小就练琴,现在魔音的功夫定胜过了我,但你——甚至你师父——哪怕功力再是深厚,也从来只能在一段曲调之中用出一种魔音,比如疗伤便只能是疗伤,催眠便只能是催眠,若要控制蛊虫便无法伤人——可以做到的极致,也不过是快速变换魔音幻术的诸类效果,却不能够在同一时刻、从同一音节之中,发出两种或者更多的幻术。这一是因为你们泠音一支的武学一直都是这么传下来的,二是因为——魔音太过耗费音色,除非对它的驾驭已臻了化境,否则,还真的难以在寻常的曲子里做到一音二幻。但就算是臻了化境的,起初也必须从一首极为复杂的曲谱开始练习,慢慢方能化繁为简。那首最为繁复的曲子,自然也就成为魔音之学有所跃升的必经之途。”

四一〇 神梦双琴() 
“你的意思是……五十弦的《神梦》就是那首曲子?”

    沈凤鸣点点头,“没错。不过未必定要五十弦,只是一直以来此曲只在‘七方’之上方得以完整弹奏过罢了。你已经会了其中主要的部分,只要补足了全谱——我再将要诀教了你,双手齐动,心念倍行,同时运起两种魔音应是不在话下。”

    “两种魔音……又能如何?”

    “幻术攻心,倘遇高手,一种未必见效,但是两种齐出,便好办得多了——譬如单是‘喜’或是‘悲’折磨不死人,但溃败于‘乐极生悲’的人只怕就多些了。”

    “这个我懂,我的意思是——这办法未必实用,一个人要学《神梦》全谱怕是费时费力,五十弦琴更是世间难寻,可若是两个人,两具琴,哪怕不是高手,也简简单单便能有两种魔音,又何必花这个时间?”

    “都似你这般想,所以你们泠音才将《神梦》失了传。”沈凤鸣取笑,“你别小看这‘一音二幻’的功夫——云梦先祖之中一直有善琴者,有的熟极自然,就在一张‘七方’琴上用出四种以上的魔音亦不少见,据记载最多的能用至七种。我们倒不必那么大野心,我们今天只要两种就足够——本来我加上你,自然简单,可眼下我这个样子,不是没有两个人了吗?也只能请你能者多劳,一个人当两个用了。”

    秋葵吃了一惊,“你是说——今晚就要用上?可是……可是我这还不会神梦的全谱,而且……‘七方’也早分为两边了……”

    “那更好。”沈凤鸣道,“你是初次尝试,在一具琴上怕还有些互相牵连,琴断为二,每琴各司一幻,魔音不易相混,反而能避短扬长。《神梦》全谱自不可能一时全背下来,但你本已懂得半谱,一会儿我就在你边上,你弹奏之时,我依情境告诉你如何变化、用何种法诀、魔音如何并行,你只消将心思放空,不须记忆,只听我指引。”

    秋葵皱眉不满:“这曲子既然这么要紧,你为什么不出发前就教我?到这当儿了才来与我说,连个习练的机会都不能有,就不怕我……误了你的事!”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沈凤鸣讪笑。“幸好这次中毒的是我。倘这事落到我头上,我手法生疏,不比你常年习练,只怕也胜任不得。”

    秋葵没有吱声。她如何不知,就连自己方才也说,“一音二幻”本不怎么实用,沈凤鸣当然也会认为此行有二人合奏必已足够,自不会想到要让她独力担起“双琴”之责。

    大船的轮廓隐约已现。“双琴之征”——她在这厮杀渐近的光景里想起这次行动的名字,竟忽然有些害怕。谁又能料想得到,最终要操纵起双琴的,会是她一人——她不敢去细想沈凤鸣能不能一直陪她到今日结束。若没有他的指引,没有完整的《神梦》,即便拥有双琴,她也不过是有名无实。

    “你身上……现在觉得怎样了?”她忍不住问他。

    沈凤鸣仿佛洞悉了她一句话背后的一切心思。“你放心。”他向她耳边嘻笑,“我怎么舍得……丢下你独个……”

    呼吸如有形的丝线,湿热而细密地钻入耳蜗。秋葵面上陡地一烫,醒过神来似的顿然将他一推,逃脱出来,可那一分潮红依旧留在面颊之上。

    好在此时距离湘水战场已经极近,那火光都能将她容色映得闪亮。她快步起身,向前面的欧阳信道:“就是这里,我们上那船。”

    几人停稳小船,扶了沈凤鸣,跃至大船之上。此处仍有一名黑衣人留守,早便发现靠近的小船来的正是沈凤鸣等,面露喜色,上前便道:“沈大哥!”

    可是他立时便发现沈凤鸣是靠着石志坚的搀扶方得以站立,看起来受了不轻的伤,面色立刻转忧,忙也上前扶他,“沈大哥要不要紧?”

    “没关系,”沈凤鸣向秋葵看一眼,“我们不必非要到岸上奏琴,就在这船上坐一坐更无人打扰。”便向欧阳信、石志坚道,“你们两个去船头,岸上有什么情形,随时与我们说着。”

    那黑衣人却犹豫了一下,“可是,沈大哥,那面……”

    沈凤鸣目光转过来,“有话就说。”

    “那面都传着你已死在关非故手里,我们的人现在意志消沉,可是对手厉害,我们一时进退不得,连水上待命的一组都已经调过来了,还是落于下风。若你能露一面的话——就最好了,只是……”

    “只是他现在这个模样,虽然是没死,可露一面反叫人看出了弱处来,说不定真给了人机会杀他?”秋葵替他讲了出来。

    黑衣人不语,显然极是徘徊不定。

    沈凤鸣扫了眼岸上,目光往那战场靠近岸边一棵干粗叶密的高树注视了少顷。“我们去那上面怎样?”他指了指那大树,回过头来,望着秋葵。

    “去那上面……”秋葵看了看,“好是好,可你上得去么?我可……我可负不动你。”

    “不用你负我,你只要负好了琴。”沈凤鸣道,“‘灰蛾’负我上去。”

    欧阳信立即当仁不让地走了过来。他轻功出众,除了他,怕是也当真没人能这么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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