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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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送到石志坚手上,他一打开面色就变了。“你说这是凤鸣给的?他有没有说哪里来的?”
阿卜已经知道有些不对。平日笑脸迎人的吴天童,此时却一丝笑意都看不见。他便摇了摇头,“凤鸣只叫我交给你们。你们现在也不归我这一组了,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他虽然好奇得很,但更怕惹麻烦,说完赶紧寻个借口走了。
这的确是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短匕——至少在不认得它的人眼里是极为普通的。可是石志坚的手已经颤得无法将它握紧。他抬起头来,正对上吴天童的目光。“是它吗?”——他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问的就是这三个字。“是它。”吴天童也用眼神回答。不用任何言语,这把普普通通的匕首,已经慑住了两个人的整个心神。
“怎么……会在沈凤鸣的手上?”良久,石志坚才先开了口。
吴天童镇静握过短匕手柄,“看看包里有没有别的东西。”
石志坚摸了一摸,“没有了。”
“再仔细看看,有没有留什么字句言语。”
石志坚将布包翻转过来。粗布的内侧有些开线,夹缝中好像还嵌着什么,不甚平整。他取出自己的匕首挑开系线,“果然,这里有字。”便交给吴天童。“写的什么?好像是个地方?”显然,他识字不够多。
皱褶之中是寥寥几字。吴天童看了一眼,随后轻轻将布放在桌上。
“岳州东郊,浮游亭。”
他说话声音也轻轻的,仿佛怕惊扰了手中这古旧的刃尖上,什么人的魂魄。
三九四 残音彻骨()
夏琰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这一本书册。
这本册子他很早就看见了,只是因为封面无字,内容又涂涂改改,他一直以为是张弓长的一本草稿,不曾细读。现在,他已经整理完了这总舵所有的正式卷宗,装入了箱中准备搬离内城——再来翻这本“草稿”想寻求印证,他忽然才意识到,“草稿”并不是张弓长留下的。
因为笔迹完全不同。
得以来到过这内城总舵的人不多,既然不是张弓长的笔迹,也不是他所熟悉的朱雀或沈凤鸣,他只能推测,留下它的是俞瑞。
他坐下来,仔细翻看。俞瑞应该也不曾料到留在此地的时间会那么短,他想是要记录什么,只是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构思好究竟该用什么方式来记录。在那寥寥的、写了又划的几页间,能够辨认的只有少数几个没有完全划净的名字——或者说,代号。
这些名字或代号,夏琰都没有听过。即使是——他现在已经看过了从宋然那里要来的黑竹会全部名册,也没有从中找到对应。也许这些人早就不在了,早到关于他们的记录都只能封存在了执录家无法打开的那几口箱子里;吴天童所说也许竟然是真?这些人因为当年没有选择追随凌厉,被从黑竹的记忆中抹去了。
如果是这样,俞瑞写下他们的名字,又是想做什么呢?
夏琰起初猜想,俞瑞是想召集自己昔年的余党。可是再仔细辨认,那些追随在每个名字之后一起被划去的,无一例外都是“某年某月殁于某处”一类的字样。脊背才真正寒凉起来——俞瑞不过是在某个深夜回忆起了那些死去的旧人。出于怀念或是出于一种仪式感,他写下那些名字,记录下他们的死,然后将之划去。
名单不长,不知是俞瑞记得起的人本就不多,还是他来不及写完。夏琰看见最后一行醒目地留着一个叫“彻骨”的代号——字迹忽然如这名字般尖锐锋利起来,仿佛什么情绪贲发而出却又戛然而止——他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个人,又或者是俞瑞写到这里时,真的想起了什么彻骨之痛。
那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被勾划销去,突兀兀地留在纸面上,像一切尚未完结的传说,遗落在旧日弹指的缝隙里。
…
真正的杀手,从来都不需要锋芒,只要能穿彻敌人的肌骨就足够了。
就像此刻浮游亭石桌上这把匕首的名字——“彻骨”。
“想不到十八年后,还能够再见到这把匕首。”欧阳信慨然而叹。
“想不到十八年后的黑竹,还会有后辈记得‘彻骨’。”吴天童也慨然而叹。
只有石志坚默默无语。他忽提起一旁的酒坛,撕扯去封口,将一整坛清澈的烈酒浇淋在匕首之上。酒气四溢,浓醺醉人,灰暗的短刃一亮一亮,仿佛也在一起一落地痛饮醇酒,一如石志坚的眼中的一沉一浮,如同什么记忆正在一阵一阵地掠过。
吴天童与欧阳信也黯然下来,只那么一瞬间,天地似乎都已模糊了。
“是啊,他最是好酒……”吴天童笑得涩忍,“如果他还活着,知道我们找回了他的匕首,不请我们每人都喝上几碗定是不肯罢休的了……”
“沈凤鸣好像也知道他好酒,临出来之前,他让我将酒带上。”欧阳信道,“就算是为了这把匕首、这坛酒,我们也必要受他这一激,动手除掉程方愈了。”
“志坚,这件事你说话。”吴天童道,“‘彻骨’是你的亲兄长,这次要不要动手,你说了算。”
石志坚慢慢将倒空的坛子放了下来,伸手及向刃柄,牢牢握在掌心,良久,抬腕将它竖起。“我恨我自己资质平庸,苦练多年的身手也及不上兄长十中之一——可如今顾世忠、程方愈——两个仇人已死了一个,若这一次再不动手,只怕手刃第二个仇人的机会都要就此溜走!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们已经等了十八年!今天沈凤鸣既然将匕首送来了,不管他是要物归原主也好,是借此相激也好,我定必要用兄长的这把匕首,亲手报此血仇!”
“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和灰蛾总是陪着你的。”吴天童面上的表情,似乎反而是种释然。
石志坚抬首看向两人。他什么都不必说——称兄道弟了二十年,他知道彻骨之死对他们二人又何尝不是铭心之恨,更知道不必再用言语来表示感激。
“沈凤鸣说,要我们等他的内应。”欧阳信提醒道,“程方愈难得远行,虽然没了青龙谷的驰援,定必也严加防备,我们万不可鲁莽行事。十八年都等了,不在乎这五天。”
“这你就放心好了。”吴天童道,“若这点气都沉不住,岂不是白等了这十八年的机会——近在咫尺却也不能操之过急,志坚,你说可对?”
石志坚点点头。“究竟如何行事,还是如一向——听凭你们计议。”
“既然有内应,此事不难。我想程方愈率人来此,总是要出营与幻生界碰头的,只要得知他的去向,有机会近了他的身——这些年志坚匕首上的功夫大有长进,更将程方愈那擒拿手的功夫一一拆解,专研克制,不要说是偷袭,就算正面对手,也不愁要不了他的性命。我们只图杀他一人,我跟灰蛾,我们两个,便只要保证你安然无恙地去,安然无恙地走就足够。”
“程方愈一死,青龙教这二百多人也就不足为虑。”欧阳信道,“沈凤鸣这几天应会布置妥当,我们得手时,他也同时行动,攻打幻生界——所以时辰切不可差错,这都有赖于内应的接头了。不过现在我们也算是又被逐出了黑竹会,这之后只能先避避,等着沈凤鸣回去探明了夏琰的口风再说。我想了一想——夏琰大婚在即,只要这次拿下幻生界,他应该也没办法太追究此事。只是以后镇子上我们回不去了——没有黑竹会身份庇护,青龙教主须放不过我们。”
“远的也就不去想它了……”石志坚道,“只希望……这次真的能顺利。”
“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吴天童笑拍他肩头。
“不是说刺杀程方愈之事。”石志坚道,“是说的黑竹这一次的任务,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说?”
“这次任务起名叫‘双琴’,你们难道忘了,十八年前小镇被血洗时,就曾有过一段来历不明的琴音?”
他吞了口唾沫,仿佛相隔十八年的畏忌依然如故:“你们当时不在镇上,印象定是不深,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那琴声一现便如风行雷厉,如怒目金刚,整个镇子的烽烟杀伐,竟一瞬好像都被它压抑。起初我以为奏琴的是青龙教的人,可后来,声响越发凄厉,直如百鸦嘶鸣,万鬼嚎哭,闻者心胆俱寒,不可言状,我才发现青龙教似乎也是因为当不了这声音,放了一把火匆忙撤走了。”
“这事我记得。”欧阳信接话道,“说来那琴声确实古怪不吉,我回来之后两日,还闻得残音绕梁不肯断绝,令人疯癫,可遍寻镇子,也不曾觅得琴声出处,现在想起来,还觉汗毛倒竖。”
“只可惜今天的黑竹没一个人亲历过此事,否则他们焉敢这样给一桩任务命名——一琴已是如此,双琴——岂非要永不超生?”
欧阳信沉吟一下,望向吴天童,“悬河,你怎么不说话?”
吴天童才道,“那天慕容公子惨死,镇上血流尸横,琴音偏在那时响起,我虽未亲耳听见,可是想来——必有如地府阴曹勾魂之哀,叫人胆丧魂飞。可这世上又哪里真有鬼怪妖魔,任它如何可怕,总不过是凡人作祟。”
“那你的意思是?”
吴天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一直在想沈凤鸣究竟从哪里得知此事。”
“我想过了——应是俞瑞大哥告诉他的。”欧阳信道,“前一阵子俞瑞大哥主事的时候,传说沈凤鸣曾与他走得很近。”
“也许是。”吴天童有点心不在焉。“但匕首怎么解释?”
“彻骨失落匕首那天上午去过俞瑞大哥那里,喝得大醉回来的——我当时就寻思,匕首多半是他醉酒之下落在了大哥那边。只是后来彻骨身死,大哥也身陷牢狱,匕首只能下落不明。前阵大哥得脱囹圄,他定会想召集我们这些旧人,自己未必方便出面,很可能暗中授意沈凤鸣携信物来与我们联络。‘彻骨’当然就是这个信物了,只是没料到事情未成,大哥又重新身陷天牢,此事倒也非沈凤鸣所能逆料。”
“若是这样的话……”石志坚目色亮起,“那沈凤鸣这次给我们匕首,其实是在暗示我们,虽然情势变化,可他还是我们这一边——是俞瑞大哥的人——所以,他并不是凌厉那一派的!”
“不错、不错。”欧阳信也道,“我就在想,他怎么肯违逆夏琰的意思,让我们去行刺程方愈。如果他一开始就是我们这一边的,那就好解释了——杀程方愈定也是俞瑞大哥的心结。这么说来,他与我们原是同心!”
三九五 残音彻骨(二)()
俞瑞坐在牢室的一角,望着已经坐在了面前的来客。瘦缩苍老面孔上眯缝的双眼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仿佛都暴出了一丁点儿精光。
“你想知道彻骨的事情?”
“是的。”夏琰回答。弱灯如豆。他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几乎有点记不清——上一次看到的俞瑞,究竟是不是这个模样。
这间牢房确切来说是个石室,地面贫凉,四壁皆暗。因用厚重土石与别间隔开,显得清净干洁一些,却也越发沉闷。俞瑞双手双脚并未加镣铐,在石室内十分自由,不过不知为何,夏琰要求进去说话的时候,守卒并不显得紧张,甚至没有多问。
俞瑞眼中的精光弱去,好像又变回了个皱瑟的老人。
“彻骨,原是一把匕首的名字。后来,匕首的主人以兵自称——就有了那个代号‘彻骨’。”
他没有追问夏琰问起的缘由,夏琰也没有打断他的回忆。
俞瑞忽然嘿嘿笑了笑,露出一种与年纪不相匹配的谐色:“你听没听过——许多年前,黑竹有句话,叫作‘彻骨好酒、凌厉好色’?”
夏琰摇头。
俞瑞又嘿嘿笑起来,“你当然不会听过了——凌厉怎么肯容人再说起他当年的风流事。不过这也没什么,‘人不风流枉少年’——他就是太好面子。你不知道,当年他和彻骨,那性情是完全不同——哪怕两个人一起做同一件任务,做完了也立时分道扬镳,一个去找酒,一个去找女人,都不肯耽误。”
“那彻骨他现在……在哪里?”夏琰并不愿意听俞瑞在背后这般谈论凌厉。
“死了——当然是死了。死了十八年了。”俞瑞的语气像是忽然从什么热切之中冷却下来。“……我一直后悔。当年因为我偏爱凌厉,一意要将金牌的位置留给他,结果他翅膀硬了,结识了青龙教主之后,竟就敢选择背叛我。我有时会想,假如金牌当初给了彻骨,凌厉说不定就没那个机会——说不定到今天,黑竹还如当年一样,彻骨……说不定也能活着。”
他在昏暗中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过去的事情,也只有我们这些过去的人才会提,这些年道上提起黑竹,都只会说‘黑竹双杀,马嘶凤鸣’——二十年前,黑竹若要说起双杀,便是‘凌厉的长剑’与‘彻骨的匕首’。可惜啊,可惜得很。‘彻骨’这个名字,只怕现在知道的人已经很少了。”
他换了换姿势。“其实一个杀手本不应太过出名——太出名了,离退出也就不远了。凌厉出道早,当上金牌之后年纪还是太轻,总有点少年人的心性,不懂得收敛,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成名’。彻骨比他仔细得多——凡他出手,从不留落半点痕迹。所以‘凌厉’这个代号在江湖上叫得响亮,‘彻骨’的名声却只在黑竹会之内。但你要说黑竹在江湖上的名声?那当然都是凌厉这样的人挣来的。
“彻骨和凌厉在黑竹会里论人缘都不错;论身手,如果他们二人决斗,在那时——只怕也很难分出上下。只有论起贡献,凌厉这么多年,当然比彻骨多出许多。所以我偏向凌厉也绝非无理。他们两个相互间虽不算挚友,但也相处无碍,不似马斯与沈凤鸣那般水火不容。彻骨知道凌厉是我从小带大,知道我一心要把金牌给凌厉,对此从没说起过半字,不过,嘿嘿,他可能也很恼火凌厉后来又带回来一个女人——苏扶风。苏扶风这人话很少,但是出手狠,为了尽快在会中立足,向我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