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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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李文仲又想起来,“阑珊一支的娄千杉姑娘来了,说是有要事告沈教主你。”
“她人在哪?”秋葵捕捉到沈凤鸣语气里一丝细微的变化。
李文仲没有应声,想必是伸手指了指娄千杉的屋子。
那屋里定当也黑了灯。才听沈凤鸣道:“嗯,明日再说。”
秋葵屏息又等了一会儿,庭院里再无声息,想来这两个人说完便各自回屋去了。夜凉涌动,她便起身待将窗子关起,东楼的静谧里却忽依稀有了些儿动静。
沈凤鸣应该已经走得很轻,若不是秋葵恰好起了身清醒着屏息倾听,若不是自小习练魔音的双耳比常人要敏锐许多,她只怕根本察觉不得。她一颗心忽地一跳。这东楼只有自己和娄千杉,他在这深夜暗潜而来,是要寻自己,还是……
沈凤鸣在她的屋前停住了。漆黑的夜看不见他的半分影子,只有奇异的直觉让她意识到他在那里,与自己只有一门之隔。她咬住唇,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只不过是片刻——他在她门前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开了。
数丈之外,秋葵已然再听不见他的半点声息,很显然,沈凤鸣是有意压住了自己的脚步。她的心忽然如悬至高空,轻索索地荡着——他竟然是来寻娄千杉的。
他虽然对李文仲说“明日再说”,可他却悄无声息地,径自来寻了娄千杉。
隔间的门果然传来“呀”的一声轻响,沈凤鸣甚至好像都不曾敲门,就将门推开了。秋葵坐在窗边,那窗还没有关,夜风仿佛一下子变得蚀骨起来,吹得她身上一阵阵发寒。
沈凤鸣好像早就知道娄千杉要来。娄千杉好像也早就知道沈凤鸣要来。
那屋里传来一阵压低了的窃窃私语之声,她却不想去听,嫌恶地掩了双耳,倚在窗台之上。那两人似乎也并不打算让她听——片刻之后,她看见两人出现在楼下庭院之中。
她放下手来,怔怔看着——他们很快穿过了庭院,出去了。
庭院沉静而空落。忽然才意识到,今晚竟然有月。月是极细极细的上弦,令她想起另一个被沈凤鸣深刻在自己眼耳与脊背的夜,一时间竟觉时光倒错,心思拂乱。
恍惚惚间,她深知自己分明不该在意这些事,可还是呆呆坐了不知几久,一颗心浮浮沉沉,再难以安稳入睡。两人离去约摸有半个多时辰方回来。即使知道他们从庭院中应该看不见黑暗里的自己,她还是立时躲入了窗边暗影,不敢向二人直视。
月牙像东南二楼半抱着这方庭院般半抱着那方天空,将整个夜晚勾得如同梦境。她没有再听见他们说话,只有娄千杉的脚步一点点近来,从自己的门前经过,消落在隔间的屋里。
南楼那边,灯火也终于亮起,将沈凤鸣的影子投在了窗纸之上。秋葵恍然如醒,虚脱般,沉入椅中。
………
夜很长也很短。秋葵不知道自己睡着了没有,在下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蒙蒙发亮。
那种荒唐之感还存留在她的脑海中——昨夜月光如碎,将她心思也割得狭窄,现在回想起自己会在黑暗中暗伺偷窥了大半夜,当真有点匪夷所思。她呆了一会儿,起身洗了把脸,才终于清醒了几分。
南楼的窗上不再有影子,隔间的屋里也不再有声音,仿佛那一切都不过是错觉。秋葵呼出一口气。无论是错觉还是真实,沉浸在那般胡思之中只会令自己越发不知所措,倒不如出去走走的好。
可开门却不自觉地转向那一边——娄千杉的那一边。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那屋门看起来虚掩着,一道不显著的缝隙漏出了一点点穿屋的轻风。
“这么早——是去找我么?”一个声音忽从另一边传来。
秋葵微微一怔,伫住脚步。沈凤鸣站在灰色的天光中,背后半倚的廊柱遮住了他的半个身形。他也不知是早已在此还是刚刚才至,秋葵先前竟未注意到他。
“你……”她有几分恼火,“你一大早躲在这里做什么!”
“听说你昨天睡得早。”沈凤鸣笑,“我想着——你今天大概会早起。”
秋葵忽又思及昨晚那不知是真还是幻中所见,胸中郁堵十分,冷冷道:“我睡得早或晚,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怎么了,刚起来就这么大火气。”沈凤鸣笑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我、不关心我昨天可有遇到危险?我可是一回来就想着要寻你说说,谁知你却睡得香。”
一句话反而越发勾起了秋葵的火气。“沈凤鸣,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勾当!”
沈凤鸣眨着眼睛,“你知道什么了?”
“你……”秋葵气极,猛一掌推开娄千杉的房门,“你昨晚上不是和她……”
话音未落,却忽然顿住。
屋里空荡荡的,何曾有半个人影。
秋葵抢了几步往里——整个房间里除了微醒的天光,什么生气也没有,连铺上也是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衾被,看不见一丝有人住过的痕迹。
“怎么了?”沈凤鸣也随着她推门入内。
“我……我明明看见……”秋葵几乎噎语,“我明明看见,你和娄千杉……”
“娄千杉?”沈凤鸣有点愕然,随即失笑,“湘夫人,你莫不是发了大梦?我们这回来只有你我与净慧、贺撄两位师叔,哪里来的娄千杉?”
秋葵脑子里空幻幻地一白。莫非自己当真是做了场梦?昨夜种种——尤其是那弯新月——的确有些真幻难辨,此际天光惨惨然似有若无,屋中空旷一新,沈凤鸣表情诧异,仿佛都在证实着她的荒唐所见确实只是一梦。自己昨天是不是真的坐在窗前睡着了?从贺撄与娄千杉一起回来开始,就是一场梦境?
“你是见了鬼了吧。”沈凤鸣见她表情古怪,大笑着去拉她手,“睡得久了,容易发梦。还好天亮了——走吧,听我说点正事,就不会乱想了。”
秋葵却没有动,怔怔听着风从窗隙穿过这间空旷旷的屋子。不是,不是的。就算那一切所见都看得错了,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听觉怎会错了?她分明听到娄千杉在庭院说话,听到她在屋里轻轻哼着曲儿,甚至听到过沈凤鸣在自己的门前停过那么一停——那么多清清楚楚的细节,怎么可能是场梦?
耳中忽再听到几丝猎猎之声——像衣袂在微风中作响。她陡地挣脱开沈凤鸣——是窗台。窗台上有件什么东西,好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被压住了一角,正自随着窗隙的风翻腾着边儿作响。
沈凤鸣好像同时也发现了。他面色仿佛也微微变了变,几乎与秋葵同时,他已抢到窗口。
那是一张字笺。他想伸手去夺,可秋葵没有给他机会——一声绵软的轻响,他只扯到了无字的一个碎角。
秋葵已经抬起头来看他。沈凤鸣看见她将手中纸片举起,冷冷横在他双目之前。她什么都不必再说。那字笺上——留着两行笔迹。
他突然想起,在许久以前,娄千杉也是这样,用几行笔迹,就轻易地夺走了秋葵的信任。
他恨自己怎么会给了她第二次机会。
三八九 双琴之征()
黑竹会这一次西去洞庭,会中将之称为“双琴之征”。这大概是因为“双杀之征”与“双玉之征”后,众人已经习惯了定要给这样大的任务起个名号了。
在黑竹的历史上,金主自己上阵的情形并不多见,这次是个例外。除了沈凤鸣之外,秋葵、净慧、贺撄都是云梦的人,却也并行同往。众人虽各自只领到自己的任务,不知全貌,但都晓得沈凤鸣十分看重秋葵,因此,即使她并非黑竹中人,黑竹却将她的那一“琴”也算在了此行之中。
沈凤鸣却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双琴”两个字多少泄露了他计划以魔音破蛊的秘密。当然了,外人未必真能从名字里得到什么端倪,毕竟众人也是因为知晓两人曾在三支之会上各携一琴相斗,才起了这个名字,并无他意。他也就不便反对,否则,惹出疑心来,只怕更适得其反。
琴并不是两人所携的唯一乐器。琴声悠远却锋锐不足,如掌力绵长却不能取代利刃。洞庭一带多湘妃竹,是做笛萧的好材料,可惜湘地耳目众多,不便行事,沈凤鸣还是宁愿在临安多作准备,闲时以厚土堂四周的黑竹制了若干竹笛竹萧以为七方琴之补——黑竹比之江南竹,其质地稍为韧厚,不致因使用魔音轻易断裂破损。
三支之会后,君黎和秋葵都未再提起过娄千杉。在沈凤鸣印象中,君黎原就不怎么将娄千杉放在眼里,诸事缠身之下,大概根本想不起她来;秋葵——多半是不好意思再与他提起这个曾引了太多不快的名字吧?
他虽然不与他们问起,但心中并非不在意。之前为救秋葵毒伤,他身心濒死,余不下一丝理智细思幽冥蛉的来龙去脉,疑问泛起,已是自以为必死之后——在去往金牌之墙的途中,每个莫名醒来的亥时前后。在那些并不富余的片刻里,他心境空明之下,得以将洞庭大船上的每个细节一一思索——他记得蜻蜓飞来的方向是舱后舷窗,当时想的是它或许是从众人都不曾注意到的远处飞来,可是此时细想,它来得那般突然而准确,从船舱之中被放出的推测显然更为合理。
当时船舱之中只有娄千杉和单无意。单无意没有机会与幻生界的人相交,得不到幽冥蛉,更没机会事先得了秋葵的什么发丝血泪予那蛊虫识人。能做这件事情的只有娄千杉。
这个念头让他震惊不已。娄千杉至今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她那唯一的目的——复仇,伤害秋葵于她的这个目的莫说没有任何帮助,甚至还有很大的后患。沈凤鸣很想当面问问她,然而,她偏偏失踪了,再没有半点消息。直到开始为双琴之征召集会中人手,他才想起可借此机会,试着看能不能找到她。
娄千杉没有接令出现。这种避而不见越发加重了沈凤鸣对她的怀疑。事实上,这已很难称作是怀疑,而几乎已是确定——他已经想不出其他可能。他只是始终无法对她出手的理由自圆其说,莫名地有几分发闷。
临行前晚,他在一醉阁里与难得落夜的老掌柜喝酒闲聊,四寂无人,便问道:“掌柜的,你知不知道,一个一贯十分利己之人,在什么样情形之下,会做出一件对她自己毫无益处,甚至是与初衷背道而驰的事情?”
老掌柜也已饮至半酣,便笑而摆手道:“哪里有这种人——人做什么事岂非都要有个理由、有个好处。”
“我也是这么想,”沈凤鸣道,“所以我才想不通。”
“想不通,就一定是哪里想得不对。”老掌柜道,“依我看,这人定是有了比那‘初衷’更大的好处,或是比完不成了那初衷更坏的坏处了。就好比,老头子好好在这里开店,开了几十年,太太平平,打算一直开到死的。哪知道这地方给你们几个阎王看上了,老头子心想,要是不从吧,只怕日子难过,这不是只好改变了初衷……”
“掌柜的,你这话是怎么说。”沈凤鸣忍不住道,“我没为难过你吧?”
老掌柜反而呵呵笑起来:“公子莫发火,我是说个笑话,公子今日烦急得很。”
沈凤鸣只好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说了吧。”反正秋葵肯同去已足够自己欢喜,娄千杉不出现反倒是好事。想要得个理由也不过是担心她将来再生事端,如果自此永不相犯,也算求之不得。
那老掌柜却酒兴正浓,道:“怎么不说了?——老头子虽然没跑过江湖,但戏文可是听了不少——那戏文里的人物,你不管他是好人坏人,都不会做无缘无故的事儿。你看,那英雄舍生取义,看上去不是为着什么好处吧?但他‘舍’了生,却也‘取’了义——他不是什么都没得啊。有的人愿意舍生取义,有的人愿意舍义取生,归根到底,只不过是因为心里看重的东西不一样。你能说他要义不要生,就不是好处了?只能说他看重这个‘义’字,若要他背义偷生,他这辈子都好过不了,比死还难受。”
他停顿一下,又道,“再说那坏人吧,你说他狡诈奸恶——但说到底,要么是为了财,要么是为了权,哪怕是为了乐子——总要占一样。那秦桧当年为什么要害岳将军?他为什么不去害别人?他为什么还帮有些人?那是因为,害岳将军对他有好处,害别人没好处,若是自己的帮手,那当然沆瀣一气。所以,不管什么人,做好事坏事,那也都不是瞎做。”
“行了,掌柜的,别讲你那些道听途说了。”沈凤鸣放下酒杯,越发摇头。
老掌柜伸手指着他,便似夫子教训学生般,“理就是这个理,你可别不信。若是公子还想不明白,那定是因为——你看错了人。一个人为什么要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那不是不利,只是你看着觉得不利。人心里怎么个取舍,只有他自己知道,你一个外人怎么知道?你以为人家看重之事,嘿嘿,其实未必是他真看重。”
是这样吗?沈凤鸣心里道。若娄千杉还有比报仇更为看重之事,又该是什么?
他并没有忘记。就在数月之前,这同一间酒阁,娄千杉曾暗示他,要他带她远走高飞。他既不自薄也不愚钝,他知道娄千杉是什么意思——可是,即便如此,又怎样?他从没将她那浅浅的一点倚靠与暧昧放在心上。他从没有想过在她那能够为之付出所有的复仇之心面前,又有什么不是不值一提的昙花偶现。
可是现在他只觉得惊心。若有人来问自己,一个女人为何要对另一个女人下毒手,答案原本再简单不过,就是在戏文里都能找出无数个例子。那始终让他莫名烦闷以至于不敢深念的,或许是他不能相信娄千杉竟也会将“情”之一字看得那般重——这个周旋利用却又憎恶世间男子的女人,这个能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难道竟也会因了某个人妒恨到失去理智?
“说得也对啊。”他不动声色,漫漫回应道,“若是人心这么好懂,那戏文也没什么可演的了。”
老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