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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行行-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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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是得罪不起。”

    “没有,师父,我没说不去。”夏琰只能模棱两可地应了。

    话虽如此,他这一整天也确实将此事忘了。他已经打算晚上就宿在厚土堂,躺到了榻上,才从衣襟里摸到此帖,不觉怔了一怔。

    就着离得有些远的灯火微光,他将帖子展开仔细看了看。出乎意料的,聚会发起之人并非什么重臣贵胄,那姓名他甚至未听说过,只自落款是国子监司业,说是设了个宴,邀了几名太学之中的有学之士,大家一起趁着秋高,品蟹、赏菊、清谈。

    夏琰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朱雀在这禁城司的是守卫武职,跟那群读书人何时曾同过路?以他的身份,当然是不会屑得与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黄口学生闲扯些什么天南海北的,置之不理也就罢了,非要派了自己前去岂不是多此一举?

    倒也能想通朱雀为何不肯将帖子给张庭或邵宣也——那两个一个是殿前司首,一个是侍卫司首,都是十足十的武官,只有自己总算还是个略懂闲扯的道士出身。可是心头仍不免气短——虽然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自己有很大一部分时间是跟着逢云在念书,可也是以方外闲人之心来念,眼中所注、心中所思,与这些国学士子定当有很大的不同,古籍经典也不过看得东鳞西爪,入了此席,多半也是插不下什么口的,去了又能怎样?

    他心中烦恼,犹犹豫豫地将帖芯翻到了末页。末页上还有几句,特地写明了此次清谈还邀请了“绍兴六士”中的三人。“绍兴六士”——夏琰从未听说过这个称法,猜想总是几个在文人圈中有些名气的士子,便往下读了读这赴会三人的名号。

    第一个名字就令他吃了一惊:山中居士——范致能。

    范致能的名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夏琰几年前就听逢云提过此人,在徽州时,也听人念过几首他的诗,像“春风吹入江南陌,叠嶂双峰如旧识”之类的句子,至今都还能脱口而出。入了禁城之后未久,他得知范致能升任吏部员外郎,也曾想过打个照面,不料随后就出了夏铮那件事。待他从梅州回来,便不再听说此人消息了——却原来他便是“绍兴六士”中的人物。

    如此,是否值得明日一去?他想了想,却又哂笑了笑。我一不准备做官,二也不写诗文。这般佼佼名士,纵然心中仰佩,却也好像不到非见一面不可的地步。剩下两人还排在范致能之后,想来也不会比他更值一见。

    第二个名号果然不识:见捐山人——孟微凉。

    “见捐山人”——这四个字里总似有种被遗忘的自弃,又有种说不出的孤高自傲,大概是个文章写得好,风评甚佳却仕途不顺之人。

    朝中从来权臣当道,怀才不遇本也不奇。夏琰心下想着,再去看最后一个名字。

    他忽一个骨碌坐了起来。屋内远边几人刚躺下,叫他吓了一跳,忙也都坐起。有识色快的望见他在看一折书纸,连忙起身将桌上那油灯端了近来,道:“大哥,可有什么事么?”

    夏琰没有回答。他只看见——凑近的灯火愈发清楚地照亮了最末一列的那个名字。

    三试魁首——宋然。

    宋然?

    若不曾记错,黑竹执录宋晓的大公子——也即宋客的长兄——便叫作宋然。可是——三试魁首?那便应是个状元及第,早该声起名噪,怎么又仿佛寂寂无奇,连那秋扇见捐的孟微凉位置都比他占前?

    他摇摇头。纵然当真是三试魁首,也没有人会如此昭昭然地自称,倘此宋然真是彼宋然,更该低调行事,岂会如此哗众取宠。

    可是,心里却来来回回萦了沈凤鸣那句话——“执录只能与你一人接头,必不会让其他人晓得他的身份。至于要如何接近你又不被旁人识破,我也猜不出,只能等他出现才知了。”

    他霍然起身。“我回城一趟,明日便不来了。”身形片刻已去,只留得那盏灯火晃了几晃,照得一屋定愕。

    执录世家。他心中暗道。若真是你,你还当真是了不得。

    摸黑赶回内城已是夜半,偏巧不巧,正于转处逢着朱雀独行。

    夏琰知晓朱雀常常夜巡禁宫,并不以为怪。倒是朱雀见着他有点惊讶,不免冷哼一声:“难得,你还回来了。”

    “我答应了师父明早去那个清谈之会……”夏琰知道夜暗定也不足以掩盖自己差一点就食了言的心虚表情,连忙扯开话题,“师父这是刚出来还是要回去?”

    “今日早点回去。”朱雀道。

    夏琰便陪他慢慢走着。隔一晌,朱雀方道:“你定好奇我为什么要理睬这般无聊清谈之邀。”

    “师父定必是有缘故的。”

    “你知道一个国子监司业为何敢召请如此聚会?”

    夏琰疑惑,“以司业的官阶,召请几个太学生,弄一趟文人雅聚,岂非绰绰有余,有何不敢?”

    “文人雅聚?”朱雀摇头,“国子监不是太学府,平时所研是务非学,出面召会,也定与朝务政事相关,多过为探讨学问。否则,太学里自行玩闹,也便是了,又岂会邀得到我头上来。”

    “那师父的意思是……”

    “在这禁城之内,他决计不会独邀我朱雀一家——我与太学生原是干系最远之人,连我都发了帖,想来这帖子应发得甚广。当然,不是人人都会亲去——毕竟发帖之人也不过是个司业;却也不能不去,因为谁也把不准这其中的风向。”

    “这类广发帖子的聚会,宫里倒也不少,也未见得便有什么样风向吧?”夏琰还是有些不解。

    “没有最好。没有的话,你就当是去露个面,省得你在外面闹得风生水起,这禁城里反都忘了有你这么号人。但依我猜测,这聚会的背后,总还是与太子有点关联。”

    “太子?”夏琰想了一想,“国子监归礼部管,礼部又听太子的——这么说倒也是。”

    “这只是其一。其二是——他们这次邀了‘绍兴六士’的人。”

    “我正想问问师父,‘绍兴六士’是什么来头,有何特殊之处?我见帖子里写有范致能范大人的名字,看来六士应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三八〇 绍兴六士(二)() 
朱雀便道:“我也是新近方听说。——‘绍兴六士’,应就是这几个月在临安城里,甚至是朝堂上、文臣之间才兴起的叫法,指的是绍兴年间的六名进士——特殊之处在于,这六人皆为在学内坊间声誉颇佳、呼声极高,但却因种种缘故仕途波折、为官不顺之人。若是懂得明哲保身,便理应远离这六士——既然官场不顺遂,想来总是因得罪过显贵权臣。但太学生不比朝中官员老成练达,仍多视其为榜样,帖子里提到绍兴六士,想必也是为了引起这群太学生的注意。”

    “范大人不是在吏部做员外郎?如此还算得是仕途不顺?”夏琰好奇。

    朱雀冷笑,“你不知道?范成大那员外郎做了还不满两个月,就被罢官回乡了。所以——我倒觉得蹊跷了。太子竟敢将他再请回了内城来,纵然是以‘清谈’的借口,也实是胆大了些。幸好——他这一次没请得动六士全数前来——恐怕他也是不敢。范成大在六士之中还不是名气最响的,若都请了来,怕就算是太子也吃消不下。”

    “六士其他几人是谁?”夏琰半是好奇,半是试探,“还有比范大人名气更大的?”

    “其他人我也不晓得,只听人说起过六士之首——若与他相比,范成大确是只能将头位让出来。”

    “是谁?”

    “你不妨猜猜看。”

    夏琰忍不住苦笑,“师父,我对这些事本就不甚清楚,绍兴整整三十二年,出过多少进士——谁做了什么官谁没做上什么官,要我到哪里猜去。”

    “但这个人你必定听说过。他和范成大是同年参加的礼部殿试,且是当年的榜首,但却一直等到八年之后——当今天子即位之后,才给赐了进士出身。他们两个倒当真似对难兄难弟,非但都做过枢密院编修,而且今年是前足后脚地被免了职。太子不敢请回此人来,多半也是因此人一贯主张向北恢复失地,若给他在这京城里、这许多太学生的面前得了机会肆意言说,未免太过张扬了。”

    他停顿了下。“如此,你还猜不出此人是谁?”

    夏琰眉眼已动,“莫非是‘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的陆务观?”

    朱雀冷笑,“正是这个陆游。”

    夏琰轻轻吁了口气。“原来是他。”

    “去年陆游还在任时,提过要改制科考,今上也曾点过头——太子去年方受的册立,去岁今春的殿试是他头一次真正主持,‘绍兴六士’的称法说不准就是他手底下的谋士想出来的,一边在太学生里宣扬,一边以‘清谈’为名将这些不顺遂的进士学子召集起来。若从好处来猜,他或许当真想借此改变这等有识之士落魄无力之境况;但若从不好处来猜——也许太子只是需要几个人为己所用,而这些怀才不遇者便是最好的探路石。之前他广揽武人,身边已经有摩失、葛川等人,江湖上也得了青龙教、幻生界,现在总也该轮到了文士——倘若六士无法尽数揽于麾下,有‘三士’也已经不错。”

    说话间已到了府邸门口。夏琰忙问:“那——帖子上还写了‘六士’的另外两个人——一个叫孟微凉,一个叫宋然,师父认识吗?”

    “那两个不认得。”朱雀头也没回,“你明日正好去见见,看是什么人物。剩下两个没来的,也打问打问清楚。”

    夏琰只得死了心,答了声:“是。”

    …

    他在次日到得稍早了些。上首待要主持聚会的乃是司业与一名太学博士,两座一席,余者则俱为四座一席。两人与他招呼了几句,因不甚熟识,便也未多说话。夏琰自找了一处偏席先坐了。

    余人三三两两结伴而来,不算太学生,也有近二十个。官员之中,礼部、吏部来的人多些,但大多官阶不高。朱雀猜得不错:集结“绍兴六士”一事多少有些大胆,太子果然没有现身——倘此事有了任何纰漏,他总还有机会置身事外。

    范致能来得也颇早,与另一名太学博士携了手一同入了座。吏部有几个他的共事旧朋,便与他自在闲聊起来。夏琰这边初时冷清,不过礼部两个官员因去年恭王选妃那时与他见过,也算旧识,寒暄了几句,就颇不见外地坐在了他同席。

    攀谈间便听闻几个皇子虽不能亲至,但都会派府中有能有识之人前来。一个便道:“太子府总多半是田大人过来。”

    另一个连忙咳了一声,表情十分古怪。夏琰已道:“太子府——哪位田大人?”

    那两人面面相觑,一个便试探道:“夏公子还不知?”

    夏琰摇头,“我近日少在内城,看来是错过了什么要紧事?”

    两人面色愈发尴尬,一个只得道:“太子府的夏君方大人你总认得吧?原先是……原先是夏家庄的大公子。”

    “认得。”夏琰道,“怎么?”

    忽然才一怔,“那个‘田’大人——是他?”

    “可不就是他。”两人也不知是叹气还是暗笑。

    夏琰未再追问,神识一时纷乱,愣愣坐着。他隐约有种感觉——夏蛐碚且蛱底约焊男樟讼模挪辉敢庠傩障摹�

    有那么些不期然的难过涌了上来。不管关于夏硎赖拇攀钦媸羌伲辽伲敲淳靡岳础涑宥峦侗剂颂樱纹灸巧硎来苑蟹醒镅铮惨恢辈辉赘淖约旱男帐稀H雌窍衷凇氡匾讯宰约汉薜眉耍灾劣冢共辉敢庥胱约汗泊艘恍铡�

    夏琰明白,自己在此次执意的回俗改姓之中,的确从未仔细考虑过夏男木场D诔抢铩⒔希贾浪拖默一直针锋相对,坊间传闻只会津津乐道于——夏蘼鄞幽囊幻胬纯炊荚对兜厥涓怂沽怂祝吞枚手厍雷吡吮纠词粲谙默的未婚妻;他改了姓,又堂而皇之地插手了本来属于夏南募易K淙凰游聪牍攵韵默,但于那个本就因那般身世陷于众人指点嘲笑之下的旧日“夏大公子”来说,这又何止是雪上加霜,何止是落井下石,甚至带了种太昭彰的讥讽、太鲜明的恶意。没有人会去分辨背后的缘由真相、来龙去脉。没有人会在意真正夺走夏械模静皇撬�

    他从没有出面澄清过。他现在已不似以往那么在乎旁人如何解读自己。可是此刻,他忽然省悟过来——原来世人欺弱不欺恶,大多数人真正在心底不齿与嘲讽的,其实反不是“恶”的一方,而是那个落魄的输者——真正从此中承受了屈辱与痛苦的远不是这个被看作了恶人的自己,而是那个被逼入绝境的夏�

    换作我是他,我会怎样?他想不出来。他觉得自己该不会如夏獍恪勾用挥卸运泄庋暮抟狻?墒撬材苊靼姿靼姿幌χ涫ヒ磺校釉贫说肽嗄椎囊а狼谐荨�

    如果见了他,我消与他解释两句。他这么想了一想。可是随即又抹去了自己这个念头。有些事即使从一开始就仔细考虑了,该要做的终是要做,解释也无以改变结果——世事从来都不能万全,想来——无论如何,他总是要一直恨我的了。倒不如也一直疏远着,像以前那样,见面如仇,说不定他心里反而更好受些——任何人想必都更无法忍受旁人分明夺去了他的一切,令得他饱受屈辱,却又忽然作出并无恶意的样子来强要来共用一姓,称兄道弟。

    方自想得怅怅,夏丫吡私础�

    夏蛘撸衷谟Ω贸谱魈铿了。众人都知他是太子府的人,俱起身拱手,笑称:“田大人来了。”

    田那樗坪醪淮恚ψ盘只估瘢绕涫怯胨疽怠⒎吨履芎图父隼癫抗僭痹椒⑹炻纭I肀吡矫癫抗僭币惨丫鹕碚泻簦溺盟淦铿目光转过时,终还是瞧见了他。

    他面上微微一僵,眉心抽了抽,口中忽挤出一丝冷笑,大声道:“咦,司业大人,我还以为——今日是士子雅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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