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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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却偏偏将一枚狭长的叶片刮了起来,又沾上了她的裙摆。她将它拈起。这是片新鲜的紫竹叶,也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此,在这枯黄梧桐的落叶间显得有些过于柔嫩孤独,甚至不适合这个季节。她默默怔了一会儿,将叶片移至唇间,轻轻吹了一吹。
音色断续,似她纷乱不定的心。
曲调方起,从树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叹息。她吃了一惊。这人不知是何时来的,不知何时也坐在一处石墩上,隔着这株两人合抱的梧桐,听着她的吹奏。她本该立时惊起的,可不知为何,只有手指抖了一抖。风“呼”地一声将那叶片连同未完的曲子都毫不留情地从她指间唇畔刮走。
可是叶音并没有断。树后的那个人好像也拾起了一片狭长而翠绿的叶子,他也把叶片放在了唇间。他吹出的乐音甚至比她的还要清越锐意,竟就从风吹叶落的簌簌声中穿透出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曲子一共就只有四句,他替她接完了。秋葵记得——这四句本是她在那个徽州的小客栈里一时心意涌动,随感而作的——原本或许是要继续下去的,可那天那个人也是这样忽然便出现在身后,不由得她不大惊停下。
四句虽短,可这世上听过这四句的,也只有那一个人。
“你一点都没变。”她听见树后的人用一种陌生而平静的语气说,“这么久了,你还在做同样的事。”
她沉默地坐了良久。“不是的。”她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应他的话——她从来不回应他的话。
“不是么?”那个人的语气没有变化。
秋葵握紧了双手。“不是。”
“那么……你又吹出这段曲子来,是为了谁?”那人嗤笑。“我知道不是为了我。”
秋葵又沉默了良久。“不错,是为了他,但与那时……早就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树后的人道。“无论他是什么样,你却一直没变过。”
“……你以为我真的放不下他?”
树后的人没有说话,想来他觉得这个问题不必要回答。
“我只是有一件事情得不到答案,”秋葵看着自己握紧的双手,“我……不甘心。”
“什么事情?”
秋葵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足以令她的眼眶渐渐湿润。她应是回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她在寻找着该从哪里说起。
树后的人若有所觉。“你哭吧,我不看你。”他好像也低着头,或许也正看着自己的手。
秋葵却反而鼓足了勇气。她抬起头来,直视着空旷旷的前方。
“我只想知道,如果……那时我……没有退缩,”她将双手握得更紧,“如果我能一早勇敢些面对了他,将我的心意清楚明白地告诉了他,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就都会不同了?”
轮到树后的人沉默。他也沉默了良久,久到秋葵忍不住轻笑了声。“你也回答不出来吧?这个问题,本就不可能有答案。”
“我是回答不出来。”树后的人道,“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你若真如此做了,你也就不是你了。”
秋葵一颗心猛地一缩,仿佛被一把透悉一切的利剑刺入了心底,将一切混沌都洞穿了。
“我认识的秋葵,是这天底下最自命清高的女人。她那么骄傲——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就将自己放得那般卑小,连那重逾性命的自负都不要了?”
他语气淡淡的,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悲悯。
秋葵眼前空旷旷的一切只一刹那就全然模糊,泪水泫泫落于绞紧的双手上——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抑不住痛哭失声。也许是因为她从来没想过,那些萦绕她这么久的不甘与心痛,那个她觉得永远也无解的问题,被身后这个人一语道破,原来却也这么简单——她这么久以来在“失去自己”和“失去所钟”之间艰难挣扎的那么多委屈,竟只有身后的这个人懂了。
她放声大哭。
梧桐的叶子一直在掉,有时候让人觉得几乎要掉光了,可是抬头却总见得树上还挂着那么多叶子。经过这一场大风,梧桐叙的叶子,也不知是不是终于可以落尽了?
背后的人始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转过来看她一眼,仿佛并不在意她的痛哭。他却又一直在那里,仿佛无论多久都可以一直陪下去。
秋葵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得缓些的时候,树后的人才开口:“好点了吗?”
她还有点喘不过气,拭泪间觉得一切如同一场大梦,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与这个人坐在此地,开始说起那样一个话题。“我不是都叫你……别跟着我了吗。”她想起什么似的低语道,“你还跟上来做什么?”
她还在抹着眼泪,树后的人却笑了。
他说:“我若是因你一句话就真的不来了,那我也不是沈凤鸣了。”
秋葵无言以答。有那么一瞬间,她竟至于错觉这世上最幸运的事情,大概就是她依旧是秋葵,而他一直是沈凤鸣。
风愈来愈大。日光完全晦去,将下午交给了这片阴沉的天空。
“还不想回城?”沈凤鸣问她。
她摇了摇头,“我想再坐一会儿。”
她便真的怔怔地坐了许久。她还是第一次肯这样与他坐着,心里竟没有厌恶不快,反而愈渐平静。
“你怎么不说话?”她忽然意识到他的沉默,竟开口问他。
沈凤鸣笑。“我怕你的刀子。”
不过他也没待她回答,又道:“我是有件正事,本就要与你问清楚。”
“是不是又要问我这次去不去洞庭?”
“我想问你,是不是真的不愿意做这个云梦教主?”
“这个……”秋葵有点讪讪。“你不是好好的,为什么要我来做教主?”
“那我也不能不未雨绸缪,你说是么?”沈凤鸣笑道。
秋葵咬了唇,“教主之位岂是可以随意让人的,纵然你不留给自己的后人,也不该如此草率。”
“你怎知我是草率?”沈凤鸣道,“你怎知我不是深思熟虑之后才这么决定的?”
“你深思熟虑,可你也没先问过了我。”秋葵道,“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总之,我没想过这种事。”
“那不妨从现在开始想着。”沈凤鸣道,“三支之会时是仓促了些,你就当我是今天才问你的。”
“……为何定要选我?”
“云梦教之中,净慧师太年事已高,除了你——你说还有谁?”沈凤鸣道,“再说,你不是想要《神梦》全谱?这也是唯一我可以名正言顺将曲谱教给你的办法。”
秋葵咬着唇,“你是威胁我。”
“我是帮你想办法。”沈凤鸣笑道,“如果你实在不肯答应,我也不好强迫你,只好多等几年,将来我把《神梦》传给我儿子的时候,你再来偷听便了。”
秋葵莫名地大感窘迫,“你这人好荒唐,我怎可能去偷听你的……”
她话没说完,忽然发现这个一直与她隔树分坐的沈凤鸣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身边。“不过……总也得等你先给我生个儿子才行。”她听见沈凤鸣轻佻佻地笑着,这一句话近得就像要钻进了耳朵里去,令她一颗心都差点跳出了腔子来。她一下子弹身而起,一连退出了好几步才停住。
她差一点要以为自己是听错了——明明这个人方才还是另一个淡定和正襟危坐的样子,可便是这一眨眼间,竟又变得和往日里一样轻浮和恬不知耻,就像什么样事情都没发生过。
她竟然发不出火来,只能愤愤转身道:“我回城去了!”
离了树干的遮挡,大风一下子将她的衣袂与长发都吹得翩翩而起。沈凤鸣跟上来,她余光瞥见了他将身上外袍脱了下来,料想竟是要给她披起挡风,当下里悄自将手伸去肩上,满拟待他真敢披了上来,便要毫不留情地抹了开去。
哪料却是发上先一软一蒙,那衣衫竟披到了她头上来。她措手不及,待要去推已是晚了。沈凤鸣将她连头带肩地一裹,笑嘻嘻道:“风大,别要又吹红了你眼睛。”
秋葵鼻子忽然酸了一酸,竟没有了挣扎的心力。她垂首,轻轻啐了一口,道:“风大,只会先闪了你的舌头。”
……
君黎是最晚回到一醉阁的,沈凤鸣与秋葵、刺刺已经聚在一起吃晚饭了。见他回来,沈凤鸣与刺刺自是立时招呼。
阁里另还有一桌客人,正付完了钱走人,他便也让开了门口,快步过去坐了。
秋葵与早上一样坐在他的对面。他抬头,忽觉得她看上去有些不同。她往日里总是郁郁寡欢的样子,可是今晚的神色里竟然有那么一点——笑意。
他又看了沈凤鸣一眼。沈凤鸣的目光却好像落在了隔壁刚刚有人离开的那张桌上。
“怎么了?”君黎也向那桌看了一眼。
沈凤鸣忽然起身,到那张桌旁拿起了筷筒,倒出了筷子。
随着筷子一起出来的还有一卷小小的纸条。
“这个是什么?”刺刺好奇问道。
沈凤鸣已经拿起纸条来晃了一晃,笑道:“是你君黎哥的生意来了。”
……
(以下不是正文是废话)
对,这是情人节加长版特别篇。。还记得去年2月14我写的什么吗?
三七三 红尘家姓()
距离一醉阁的“开张”才过了一天,谁也没想到第一单生意来得这么快。不过在这临安城里,什么消息都走得很快的——尤其是,如果有些人过于迫不及待地想杀另一些人,那么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并不奇怪了。
黑竹会不必在意他人之间的仇怨,不过是收钱、办事。但纸条展开后,沈凤鸣却笑不出来了。
他甚至不必看价码——他知道无论出到多少价,君黎都必不会接下这单生意的。
君黎盯着纸条看了半晌。他随后还是不动声色地吃完了这顿晚饭,但显然已经有点心不在焉。刺刺和秋葵只能面面相觑——事关黑竹会,两人不便开口问起详情,待那胖妇秦松来收拾了桌子,两人干脆先自回避了,由得他们商量。
“……你怎么想?”沈凤鸣不无试探地问了一句。
“方才那桌两个人,你认得吗?”君黎才道。
“认得,在这见过两次了。”沈凤鸣道,“多半也是住在附近的。”
君黎眉心蹙起。“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无关紧要——这事儿很清楚,便是因为他们住在这附近,而且常来此处喝酒,才被人看上了,替人来投这买卖——想来我们这位金主不想透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找了两个人来跑腿。”
“能查得到吧?”君黎抬头,“循着这两个人——应该不会查不到是谁让他们来的吧?”
“定要查——总也是查得到的。”沈凤鸣道,“不过——黑竹会从来不做这样的事。金主不想出面,我们便不追查,大家都好过。”
君黎冷笑了一声,将那纸条在手心用力一捏,掷于桌面。“你的意思是装作没看见?”
“那就要取决于——对方有没有诚意了。”沈凤鸣扫了眼堂上——阿合等人已经去了后面吃饭,只留下吴长印守着柜台。
“阿印,方才那两人付了多少酒钱?”他开口问道。
这少年怔了一下,往柜台上找了找,“就……这么多。”他在角落里摸起一小叠还未收好的铜钱,大约二十枚。
沈凤鸣眉心微皱,“没有别的了吗?”
“没有——哦,还有这个。”阿印在台子上摸了半天,两指拣出一张已经油腻腻的花纸来,“他们拿这个包的钱,有用吗?”
沈凤鸣心中暗道了一声“果然”——“拿过来。”他说。
油腻腻的纸张在桌上铺开——一张众安钱庄的银票。
吴长印对两人的表情不明所以,抓抓脑袋便走开了。这原怪不得他——“银票”在临安城里算不上什么时新之物,但阿印可能从没见过,加上他又不识几个字,当然不知这一张“废纸”值当足足八千两纹银。
沈凤鸣却又摇了摇头,“这人看来也不想好过,竟然不知道黑竹会不喜欢银票,只喜欢真金白银。”
“管它是真金白银还是银票画押。”君黎冷冷道,“八千两若是买他自己的命,我也便收下了。”
“你先冷静点。”沈凤鸣知道君黎动了怒,只能劝他,“临安城里有人要买夏小公子的命并不奇怪,买命来找黑竹会也不奇怪——我们做生意,谈不拢就不谈,不想接就不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与其生气,不如当是得了个提醒。”
——八千两杀一个人,本已不算少了。但若要杀夏家庄的少庄主夏琛,当然多少钱都办不到。
君黎稍稍默了一下,才道:“就算不去追查此人,总还是能大致猜测一下他的身份来历——你在夏家庄住过一阵,知道夏家有什么仇人吗?”
“这个人得到黑竹的消息这么快,总也是临安城里的——夏庄主在临安城里声望颇高,倒还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仇人——若真要说有,去年他和朱雀关系最为紧张,但如今庄主去了南方,夏小公子远离官场,朱雀也没有理由再来害他;反倒是太子可能还在心怀不忿,若杀了小公子,大公子夏阌锌赡苤赐诚募易犊刻印褂械憧梢伞!�
君黎却摇头。“朱雀也好,太子也好——他们都断不可能指望找黑竹会取君超性命。太子就算不知道我与夏家的渊源,他总该知道我和你都曾在南下广东的路上帮过夏大人,与夏家当然交情匪浅,黑竹怎么可能接下此请。”
“说不定他想试个侥幸?”沈凤鸣道,“毕竟在有些人心里,没有什么是钱办不到的,交情又值个什么?太子一党虽然不指望你帮他,但他们或许也觉得只消隐藏了自己身份不往明了讲,你看在钱的份上,未见得不肯偷偷摸摸地把事情安排了。”
“呵,就算我是那种人,”君黎嗤笑道,“八千两?堂堂当朝太子只拿八千两就想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