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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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他——”吴长印扭了扭被君黎捏住的手臂,冲刺刺道:“他是我爹的‘大哥’,那不就是我‘大大’?”
吴天童只怕惹恼了君黎,忙道:“阿印休要胡言——快跪下给大哥认个错!”
“我说的不对吗?”吴长印却还伸长脖子争辩道,“你叫他大哥——那我不叫大大……该叫什么?”
吴天童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君黎仿佛没听到一般,既不回应,也不放人。他心中思忖,黑竹会如今百废待兴,以石志坚等人的身手,若肯入了黑竹自是好事,但一来他们是旧时俞瑞的人,也不知与自己能有几分同心,二来他们必定深恨青龙教,或许存心不正,不过是因听闻自己与青龙教结了梁子,想借黑竹会之力报昔日之仇。
几人见他不语,互相看了看。还是欧阳信上前了一步,拱手道:“大哥是不是嫌我们兄弟几个这点末学之技,不值一提?——不怕大哥笑话,在当年的黑竹,吴兄、石兄,也不是谁都请得动的——若不是还有那么几分自保之力,当年之事那般惨烈,又怎么有机会活得下来?现如今——一是为与黑竹的故旧情分,二是听闻今日之黑竹已不必再听命于外人,想必旧日惨剧不致重演,三是——我等也认定大哥绝非沽名钓誉之辈,所以想随大哥前往,为今日之黑竹效力——大哥也不必怀疑我们心意草率,我们在此苦守十八年了,若要草率岂能等到今日?既然在这荒芜旧地还能遇着了大哥偶过,我们也便当作是天意缘分到了要我们离开此地的时候了。昨晚我们商量了大半夜,这一早吴兄更连妻儿都一同带来了,反不知——大哥还有何顾虑?”
吴天童听欧阳信这般说了,也便勉着脸跟上道:“大哥,我家婆娘也会几分武艺,我这小子身法比我还灵便,只要大哥点头,总须不会扯了大家伙儿后腿……”
君黎见几人如此,也便道,“诸位抬爱,黑竹会自绝无将人拒于门外之理。不过会里情形几位也知道,我恐不能与你们些什么,反是要先把话说明白——不管你们原本在黑竹是什么样身份,又有些什么故识在,今日重入黑竹,便只能听我安排,不得私自行动亦不得违抗命令——你们做得到么?”
“这本是黑竹会的规矩,我们当然懂得。”吴天童道。“我们几人便只听大哥一人差遣便了!”
“好。”君黎道,“午前我便会启程去临安,几位在镇口等我便是。”
吴天童露出欢欣之色,连声说好,顿得一顿,才见君黎没有放了吴长印的意思,不觉微怔道:“大哥,那阿印……”
“我有几句话问他。”君黎道,“少时让他与你们会合。”
吴天童面上露出不安之色来:“大哥,方才——阿印当真并无恶意,全怪我管教不严,大哥高抬贵手……”
君黎扫他一眼。“你说悉听我差遣,只这第一句便不想听?”
吴天童顿时无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君黎将长印拽进堂里去了。
刺刺进屋收下了伞,也跟过来道:“君黎哥,你怎么啦,为难一个孩子做什么?”
“他都叫我‘大大’了,我怎会为难他。”君黎面上笑着,目上却看了吴长印一眼,道:“坐吧。”
吴长印虽是坐了,却也不无些惴惴之色,道:“大大,你要问我什么话?”
“你老实告诉我,外面那两个——当真是你的亲爹亲娘?”
“是啊!”吴长印答道,“当然是了!”
刺刺不免皱眉,拉他道:“君黎哥,你怎这么问。”
“你不觉得他与他们一点都不像?不像爹,更不像娘。”君黎道。
刺刺越发将他拉开了几步,急促促地压低声音责备道:“不像归不像,你却问他,他自己也未必知道呀!”
君黎一笑,“你说,他为什么会叫我‘大大’?”
刺刺发怔,“……因为吴大哥叫你‘大哥’,他不知道……”
“这边的人说‘大伯’,只有北面来的人才会说‘大大’。你小时候住的地方,那里就是这么叫的吧?”
三六一 少年长印(二)()
刺刺恍然道:“难怪——我听着耳熟。那边把‘爹’念作‘大’,不过我小时候没有‘大’也没有‘大大’,所以我是没叫过,来了这里之后,我就跟着这里的人一般叫法了。”
“我猜——阿印和你一样,是记事之后才到南方来的。”君黎道,“他现在说话多是这徽州的口音了,但偶尔的还有那么一些说辞,像是你们那里的。他在这里多半没有大伯,也没听人喊过大伯,所以——就自然保留了小时候的习惯,将我叫了‘大大’。他说‘爹’的时候,却有点像‘得’,很可能——是自小叫‘大’叫习惯了,在这里强改的。就是说——他在北方,应该本来有个父亲,而且,他自己一定知道。”
刺刺方才也听了吴天童等三人说话,那都是江南一带的口音无疑,他们也说了十八年来都没离开过此地。如果阿印是吴天童的孩子,便该生出来就在这镇上才是,断没有机会学会其他地方的说话。
她还有一丝怀疑。“可是他娘亲今天却没有说话呀,也许是她的口音呢?”
“她昨天就说过话,你忘了?——‘一个人五钱,两个人一吊!’”君黎说着模仿了一句,自己也笑起来,“她恐怕比那三个还更是土生土长的本镇人。”
刺刺这下不语了。莫说这镇子荒凉,多年都鲜少有外人到来,就算是有,一个外人的影响也决计大不过父母和师父——照这般看来,君黎的猜测竟是颇多合理。
“你的意思是他们有意瞒着你——有什么其他目的吗?”她偷偷看了眼吴长印,低声说着。
“也没说就有恶意,只是——”君黎道,“就当是我多事,他们往后既然要跟着我,若有疑点总还是弄清楚的好。还有,阿印年纪还小,去黑竹会也未必是他所愿,如果那两个并非他的双亲,也便未必能替他作决定。”
“那,君黎哥,我来问问他,可好?”刺刺露出一丝恳求之色。
君黎犹豫了一下:“但我担心……”
“别老担心啦。”刺刺道,“我觉得,他们都不像坏人。”
君黎只好应道:“那好,交给你了,你小心点。”
他不得不走开去。刺刺的率意总是越发显出他疑心重重,他也不知道,自己这般过于小心对是不对。他原也是甘愿本着一腔良善,全意相信旁人的——若不是这几天所遇——单疾泉之偷袭暗算、拓跋孤之出尔反尔、顾如飞之落井下石——样样都令他对原本相信的都生出了怀疑来。
他站到窗边,向外望了望。那四个人虽已走去了一株大树之下避雨,但也并未离远,说话间仍不时往这屋子的方向瞧上一眼,那关心之态倒是不假。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得太多?徽州一带,从淮北逃难来的人本就不少,孤儿数不胜数,这个少年,或许只是其中之一。就连自己——父母健在的自己——又何尝不是个孤儿呢?在这个世道,得与父母全着天伦的幸福也许本就可遇而不可求,没有生身父母在身边,又怎能称得上什么疑点?
他的心里反复着,刺刺与吴长印却已经聊上了。乡音真是个让人疑惧尽去的好东西,更不要说刺刺原就是个最能感染他人情绪的女孩子——她不过才说了两句淮阳话,吴长印在他面前怎么都不肯说出来的实话,竟就没能忍过这两句。
他凝神听了一会儿,这个叫长印的少年,果然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小时候所住的村子,距离刺刺的百戏村竟才不过几十里的路途,同属陈州方圆,也就难怪他听到刺刺说话,立时有些激动。以他所言,父母双亲何日故去的他已记不清了,只知辗转流落至徽州时差不多已是七岁,见城府繁华,便留了下来,每日寻机捡些旁人吃剩的,间或还行些偷鸡摸狗之事。
最早收留长印的并不是吴天童,而是欧阳信。欧阳信其貌不扬,但轻功超群,时时也去往徽州城里,做一些梁上君子的勾当,偏巧不巧,遇见了在同一户偷偷摸摸的小子长印。两人盗窃的本事自是天地之别,收成当然也不可同日而语,在他看来这衣衫破烂的小孩实是笨拙至极,叫人发现只怕是迟早之事,不过本着一损俱损的一点无可奈何,还是出手将他带回了此镇。
几个仍留在镇上的黑竹遗人之中,吴天童、石志坚与他是最为要好的,却唯有吴天童成了亲。对此欧阳信二人倒是并不嫉妒——因为吴天童讨的老婆一点也不让人羡慕。起初似乎也并非是出于吴天童的本心,只不过——当初若非这个膀圆腰阔的女人把这些个垂死的男人一个个背回了家去,只怕大多数都留不下性命来。女人姓秦名松,长得也像一棵松,她于这许多男人之中独独看上了吴天童,也便只有让吴天童“以身相许”了。
吴长印说到这些事情时,如所有的小孩子一般吃吃而笑,大约这是欧阳信、石志坚时不时聊到吴天童与秦氏时给他听见,他不必全然明白也足够继承了他们的幸灾乐祸。他本无所谓这三个人里哪一个成为他的“大”——只不过,几兄弟里只有吴天童家里有女人,一合计,“长印”顺理成章,成了“吴长印”。欧阳信教他轻功,石志坚教他短兵,吴天童教他暗器,秦松教他拳脚——今天住这家,明天住那家,这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于长印来说,分量本是差不多的,不过是称呼不同。
君黎没有回头去看吴长印。他只望着外面的雨,和那树下的几个人。如果吴长印所言非谎,倒也能明白他们为什么如此在意这个少年的——这几个从一场屠杀之中苟活幸存、声名籍没的黑竹余党,这些年所有的乐趣与寄托,大概也都在这一个共同的后人身上了吧。
刺刺与长印说一会儿淮阳方言,又说几句徽州土话,说得热烈,吴长印越发解释起近日的事情来——吴天童虽不是四人中武功最好的,不过似乎头脑最为活跃,一贯有甚事情都是他拿主意。欧阳信仗着轻功以偷盗为生,石志坚则靠玩弄几把匕首变戏法为生,两个时常去徽州城里,不过自从吴天童想出了在这宅子编讲故事的营生之后,那两人去城里就顺道散播此事,也说来了不少好奇的江湖闲人。吴长印也跟去城里玩了几天,昨晚君黎到此镇上,三人恰是不在,否则,吴天童倒也不至于让秦氏走避了——无论如何,他总不会认为四人合力还未能是君黎对手,独自面对君黎只能自认倒霉。
秦松当然是赶紧去徽州城里寻了欧阳信和石志坚告急,连同长印,一起返回来救人。不过,四个人回来的时候,君黎却走了。几人听吴天童说了先前之事,欧阳信更说起了徽州城里已然传出君黎于比武决斗中胜了青龙右使霍新的消息,商量之下,只觉在此镇长留未有出路,既然君黎对几人没有敌意,不如借机追随于他,或许将来另有建树。
黑竹会和君黎的名字,长印在吴天童讲的那些故事里已经听得烂熟了,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他从不认为这些人事当真存在于现实之中,这晚上却忽然听说故事中的人来了小镇,那个黑竹会与自己这四个长辈更有莫大的关联——他心里固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但一贯心目中的厉害人物再没有超得过父母和两个师父的——所以若说是他顽皮才窜上了君黎的屋顶,也不尽然,他只不过不信这个邪,想看一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三头六臂的人物。哪知运气实在不好,刚上了房顶就被君黎发觉了。
长印说到这里,抬起手肘来给刺刺看袖子上一个圆圆的小洞。那是拜君黎方才出手所赐。他倒不觉什么,小时候偷东西爬在别人屋顶上也曾被发现过,早练就了那么些惫懒,也便不去细想倘若反应慢上半分,被打了一个小洞的是他这瘦兮兮身体的话,又岂会是偷东西挨一顿普通拳脚能比。反而刺刺大是心有余悸——那袖幅又不宽大,显见适才吴长印所遭之千钧一发——替他生出些后怕来,不觉喊道:“君黎哥,你过来看!”
吴长印怔了一怔,转头才瞥见君黎并未走远,告状也好,谈论自己身世也罢,大概都是叫他听见了。“大……大大!”他有些紧张地看他走了近来,忙解释道,“我前面……也不是有意骗你的,我怕你嫌弃我是捡来的,就不肯带我和我爹一起走了!”
刺刺早将他衣袖展了,道:“君黎哥,这是你下的手?怎么——你现在出手都这么重?”
…(下面不是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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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二 少年长印(三)()
君黎瞥了眼那衣袖,冷冷淡淡应道:“他先一声不吭上了你屋顶,我总不能还当他是好人。算他跑得快。”
“是是,都是我不对。”吴长印小声道,“单姐姐,你不要说啦,我又没受伤……不好得罪了大大,不然,他真的不肯带我去黑竹会了。”
刺刺只得罢了,向君黎瞪了眼,顺手取出了针线来,道:“阿印,你抬着手。”便给他将袖子缝补起来。
君黎默默然。他是了解刺刺的——刺刺确是很能感染得了旁人的情绪,但这其实恰恰因为她也很容易对旁人的遭遇感同身受——原本当然是为了叫刺刺套问些长印的来历,可说了这一番话下来,两人一般的出生于陈州附近,又定居在这徽州附近,经历颇为相似,自然更有些相识恨晚、知己相惜之意,没道理单只有吴长印对她一见如故,她却能冷冷静静、不为所动——若是如此,那也便不是刺刺了。
刺刺常说她有直觉——就如她觉得出身边的人心里快活还是不快活,她也觉得出身边人是善意还是恶意。如果直觉真的可信——她愿意表示亲近的少年,应该也是没有恶意的吧?
吴长印半抬着手,果然正一声不响地看着刺刺。这个少年若从面相看来确非奸恶之辈,此时看着刺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