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2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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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梨花衬雨,神色也实是楚楚可怜已极了。他一时有些无从下手,只得先收了剑。
他记得,刺刺确也说过,“教主夫人近年身体不好”。倘果真如此,他总也做不得乘人之危之事,反正也制住了对手穴道,不怕她有什么反复。
“先把你娘扶到那里去吧。”他指了指光亮之处,向拓跋雨道。
这拓跋夫人面上还恨怒未消,见君黎也要伸手来扶自己,双目圆睁:“鼠辈竟敢……”可也不过说了四个字,喉间便是一喑。受制的天突穴原在咽下,强行开口只激得她一阵血气逆涌,越发心头着急,陡然,青纱上的红色再度晕染开来,显然口中又有鲜血涌出。
君黎看出她是当真有些不妙,料想这三处穴道之闭多少对她有些妨害,也不敢放任不管,抬手将她“天突”与“俞府”**解开,只留着两肩“云门”,不使她有动手之机,口中催促拓跋雨道:“快扶过去。”
可拓跋夫人气血陡畅,身体反而软软地靠着女儿,竟似失去了知觉。
拓跋雨已是失色。虽然知道母亲是一贯身体不好的,但今天以前,她也不曾见过她这般连续呕血之态。好不容易将人抱到椅中,她忙转身去山洞里乱寻。君黎瞥了她一眼,顾自伸手扣了拓跋夫人脉腕。
察看之下,这拓跋夫人竟当真是血气紊乱,内息涣散之至。君黎惊诧于她身体之虚,照此看来,她竟有几分走火入魔之态,并非有意作伪。
他心中一时已明。拓跋夫人对女儿视同闺阁珍秀,极为爱护看重,如今女儿独处之地竟有男子出现,若传了出去更有何颜面?加之——这极为隐蔽安全的所在,他一个外人潜入竟神不知鬼不觉,又叫她如何不惊怒交集?为女儿清白故,她用招狠辣无情,倒也不是毫无理由的,只是——拓跋夫人身手固然极佳,却好像旧疾缠身,这身武艺应是久未施用了,于此震惊之下骤然出手,一心要取君黎的性命,丝毫未曾容情,于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有如拼命,虽不到二十招的来回,却拼尽了她一身之力,故此牵动了平日里勉强维持住的身体内息,当然要呕血失觉了。
此时拓跋雨喘吁吁地奔了回来,口中道:“娘,我找到药了,幸好在这里也放了一些,你别急,我马上给你服下。”
君黎见她取出一粒丹丸来,忙抬手拦住,道:“是什么药?”
拓跋雨急道:“这是我爹叫人配制的,娘常常晕倒,就靠这些药,才能好一点。”
君黎把她那药瓶拿过来,闻了一闻,摇摇头。“此药不宜。”
“怎么不宜?”
“她平日里应是体寒气弱,血行不足,所以宜用此药。但今日她是妄动内力以至气血逆行,你这药还是等她气血顺下之后再服,否则定要加重她的内伤。”
“妄动内力,气血逆行……”拓跋雨面色刷白,“那,那只能让爹来了——我去叫人!”她心中焦急,念及至此起身便往外跑。
“你先等等!”君黎大是皱眉。“你若去通知你爹,今日你从地道出去过之事还能瞒得住么?”
拓跋雨一怔停步。她当然自一开始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今日之事的,可如今母亲已经知道了,甚至已经动了手、受了伤,她又有什么选择呢?
“那……那怎么办?”她茫然无措。
君黎略作沉吟。方才拓跋夫人全力一击未果,她应该知道已杀不了君黎了,却也依旧不肯招呼外面的守卫进来,足见她为了女儿的清白与颜面顾忌实多。正是这层顾忌,让君黎隐约觉得今日总还有大事化小的可能——倘若拓跋雨现在将事情闹得卫护皆知,恐怕这唯一的可能都要没有了。
他叹了一口。“先回来。我想办法。”
“公子有办法吗?”拓跋雨目中亮起,快步走回。
“我先把你娘救醒,然后——就看她肯不肯讲道理了。”
“公子能疗治我娘的内伤?”拓跋雨面色转喜,“公子——只消能救醒我娘,我定会与她好好解释今日之事的!”
“我尽力而为。”君黎道,“我听说你娘的武功本是你爹教的,内力之修应该也是青龙心法,对么?”
“对。——刺刺姐姐告诉你的吗?”
君黎没有回答。“外面的那些卫护这一个时辰里不会进来吧?”
“不会。”拓跋雨很肯定地道。“除非得了我和我娘应允,否则谁都不敢进来的。”
君黎点点头。“那就好。”不过他心里其实是在摇头的。那些卫护之人只不过是守住了密径入口——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他们好像也都并不听闻,与其说是被派来保护拓跋雨,不如说是看住她不逃跑吧。这么想来,这小姑娘实也是可怜得很。
“要……要我帮什么忙吗?”拓跋雨迟疑道。“我武功低微……公子如有差遣……吩咐我就好。”
“不用。你——”君黎看了她一眼。她脸上尽是泪痕与泥迹。
“你就把自己整理好些,省得你娘一会儿见了又以为怎么了,再要与我动手。”
拓跋雨微微一怔,随即竟莫名地羞不可抑,再说不出话,转身就走开了。
她独自到那落瀑旁。雨好像停了,瀑布也渐变为涓涓细流,带着种午夜特有的凉润气息,汇入洞旁的清泉溪流之中。
她用夜明珠照着自己的脸庞,就着水边清理梳洗。
这边的夜风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回过头,看着那边的山洞之中,那丝隐隐的担心才沉重难释。
她起身走回,见君黎已在为母亲施法,也便安静坐在一边。她不知道君黎能对青龙心法内功的气血逆行做些什么——她知晓这门内功气血运行之法特殊,倘不识源性,疗治内伤并不容易,本想开口提醒的,可不知为何,却没有敢说。
君黎不曾修炼过青龙心法,却知晓这心法的源性,加之,他身体里留有今日才刚刚积蓄下的拓跋孤之内力,故此才敢大胆尝试理顺拓跋夫人今日的内伤。倒不是指望这拓跋夫人清醒过来之后便能因此与自己化敌为友,只不过,倘袖手让她在此自生自灭,与青龙教的梁子恐怕便越发结得大了。迄今为止,他始终认为自己在拓跋孤面前并无半分理亏之处,他还想保住自己这分理直气壮。
拓跋雨坐了一会儿,见母亲的眉眼渐渐舒展,稍稍放了心,起身去汲了些山泉来烧水。整个山洞里一时有些气雾氤氲起来。她取出一身干净衣裳来,却又不便此时更换,踌躇了一会儿,又见君黎身上衣衫也为母亲适才撕了道口子,心中又踌躇了一下。可惜,她这少女独居之所,哪里会有男子的替换衣裳,也就只有床上一件快要缝好的新衣——那是她给弟弟拓跋朝缝制的外衫——可拓跋朝却也还小,这衣服君黎当然是穿不得的。
她心头跳着,顾自诸思纷乱,想到拓跋朝,便想起,原本她早已给这弟弟做好了一件外衫了,可前一阵去问,却听说他不知怎么的送给了别人。于此她也并不生气——因为,弟弟能结识那些自己结识不了的“别人”,本是件值得羡慕、值得高兴的事情。她能做的,也只有再为他做一件而已。
可今日,自己也结识了一个——“别人”了吧。
她想得怔怔而又怅怅。壶中水将盖子推得“呜呜”作响了,她才回过神来,起身,将炉火暂闭,举水注入茶杯之中。
她说过,要给他沏一杯茶。原本,她怕他拒绝,或是,怕他等不到茶香最郁之时就会离去。但现在——她还有时间。
三五七 风霆之隐(三)()
总共不到半个时辰,君黎运功已毕。茶将将泡至第二道,清香满溢,他其实早已嗅得了。徽州一地出产好茶,青龙谷内外也不乏良种,拓跋雨喜茶,能到她手中的,自不会是劣品。
“我娘怎么样?”拓跋雨见他站起,母亲却还昏沉未醒,忙上前急问。
“按理很快就醒的。”
“就是……就是说她没事的,对么?”
“她方才有几分走火入魔之征,好在还不算严重,现在是没事了——倒是她似有旧疾,这个我便没办法——病根应有一二十年了吧?”
拓跋雨点点头。“从我记事起,娘身体就弱,但以前也说不上有什么病症,只是容易疲累。近些年,好像厉害起来,常常生一场大病就起不了身。大夫说是老早就落下的病根,这么多年了,痊愈是不可能了,只能小心照顾着,不要劳累,也不要见风。娘自己也一直很小心,我……我从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
“别担心。”君黎宽语,“我已说了,她这内伤无碍,一会儿她醒了,你给她服往日里常服的那个药就是了。”
“你……你要走了吗?”拓跋雨见他好像有意离开,大是失措。“不是要等我娘醒来吗?”
“一会儿你单独与你娘解释今日之事,或者还更好些。”君黎道。“她定也不想见有人一直留在你居处的。”
拓跋雨犹豫道:“可要是……要是娘一直不醒,要是再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这样吧,我先到四周看看,你娘醒了你出来叫我,待确定了她没事,我再回去,如何?”
拓跋雨才安下心来,“哦,那好……那你就在左近,千万别往东面去,那里是出口,守得有人。啊,是了。”她差一点要忘了,“我给你泡了茶,你先尝一尝吧?不然,就要凉了。”
她伸手,将那茶杯端过来。水性正温,是当饮之时。
君黎接了,半掀杯盖,饮去一半。茶香馥郁,闻之令人心醉,原本运功之下颇有疲累渴意,也确是消去了两三分。
只除了他一直站着,半分不似品茗之态。末了,他将茶杯交还至拓跋雨手中,谢了一声,顾自出了山洞去了。
茶香还在,沿着半闭的杯口,丝丝缕缕地渗入空气。可已经没有初始那般浓郁了,变得有些清淡稀薄,要细寻才能寻着。
拓跋雨呆然站立了一会儿,才移动脚步。这一回头,她直是唬了一大跳。母亲坐在椅上,不知何时已醒了,正看着自己。
她又惊又喜,差一点拿捏不稳手中的茶杯,快步回来放下了便矮身将母亲搂住道:“娘,你醒了,你没事了吧?”
拓跋夫人一贯与女儿亲密贴心,被她这样一搂,一腔薄嗔到底还是化为了怜悯疼惜,伸手温柔轻抚她道,“雨儿,你可有受伤?”
“没有,娘,我很好。”拓跋雨将头靠在母亲的掌中,那手心温适,不是生病时的冰冷,拓跋雨的心便又放落一些,轻声道,“都怪我……我又让娘担心了。”
“怪我们……竟将你独自放在了谷外……”拓跋夫人将女儿仔细看了,才抬头望了眼适才君黎走出去的方向。“方才那人——是何来历?他是怎么进来的?”她表情还是渐渐凝重起来。
拓跋雨抬头望见她的目光,也下意识回头,望了望君黎方才走去的方向。母亲此时的口气已是缓和,她猜想,她终是冷静了下来。可她自己回想今日之事却不由自主地心中猛跳,咬紧了唇才稳声道:“是女儿带他来的……他……他叫君黎……”
这个名字让拓跋夫人面色耸然巨变,“你说什么,他就是君黎?”
“娘知道他?”
拓跋夫人一时竟说不出话。那个白天刚刚大闹了青龙谷的君黎,她就算不曾亲见,又有什么理由不知道呢?
…
君黎以青龙心法为她理顺逆行气血之中途,她就已经醒了。
只不过,她想当然地以为,正在以那灼热内劲为自己运功之人,应该是拓跋孤。方才如疾风骤雨般的交手还历历在心,那个陌生的男子竟然得以在那样致命一击之下逃脱,她深知他必是个极为可怕的敌手。可她的身体之薄脆也只当得起那一击风雷,这之后,逆行的内息令她呕血不止,以至失觉晕倒——如果不是拓跋孤赶来,她想,她们母女二人,大概都不能这样安然无恙的。
直到她忽然嗅到那股茶香。茶解酒性,拓跋孤昔年修炼青龙心法常须饮酒——虽然今时今日他早不必借助于酒了,但经年习惯,也从来并不爱茶。女儿虽不懂青龙心法,却也知道父亲这一点。
她心中有了惊疑,气血便翻腾起来,君黎似有所觉,着意向她“灵台”、“至阳”二穴灌入内息,那熟悉的纯灼之力渐渐汇同了她沸乱之息,趁着茶意愈浓,竟然反将她这混乱逆涌的气血压抑了少许。她平静下来,只觉此事匪夷所思——这个人的确是在对自己施救——若不是拓跋孤,他又是谁?他怎么能来到此地?他目的何在?
她心中清楚自己已不能再行一次冲动之举了,也只能静观其变,是以功毕之后,她也只是佯装未醒,但听着这男子与拓跋雨对话。倘使此人有一丝一毫的不轨言辞,她纵然是再受一次内伤,也必要立时出手,断不令女儿受辱的。
可是,竟然没有。一直到他走出此地,她都没找到对他出手之理由。
如今忽听闻女儿说此人就是君黎,她震惊之余,反有了那么一丝恍然。霍新与君黎那一战今日谷中早已传得沸扬,她当然听说了,细问拓跋孤之下,也便知晓了君黎会阴差阳错身负这股灼热内力之缘由。虽则在拓跋孤讲来,君黎是敌非友,可不知为何,她心中对此人却偏偏恨不起来。
大概,是因为女人识人断人之法终究与男人不同。拓跋孤说的所有那些敌友利害、立场关节,她心里懂得,可其实并不那么在意——比起什么黑竹会之首、朱雀之徒、云梦教之友一类的身份,她更在意这个男子自称是刺刺的未婚夫婿。而比这更重要的是——他在今日那般境地之中,不曾弃下刺刺独去。
她在听完这番事情时,其实在心底是隐隐对君黎有几分佩服的。世间男子当真并没有几个能做到他这般。在她看来——在许许多多的女子看来——世上男子之好或坏,不外乎有情有义或薄情寡义;而其余诸种优劣,最终竟也都可归于这二类之中。这般判断之法听来过于简单,事实上却很少出错——敢对女人有情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