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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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想着,就茫茫然松开刺刺的手臂,茫茫然从床上撑起来,走下来。眼神像是还没有活过来一般空洞,脚步像是还没有醒过来一般踉跄。
“舅舅,你,你别起来……”刺刺有点担心。“你伤那么重,还是……”
眼看着他已经到了门口,她只好上来拉他。“你别出去啊!”
却不料这从来温文的小舅舅看也没看她,反而手一甩,顺手将她向后一推。算不上用力,但,坚决得几乎僵硬。他看到自己的背箱和乌剑都立在门边,也像是顺手便拿了起来,打开门向外便走。
“舅舅!”刺刺追上去。
君黎恍如未闻,跌跌撞撞地穿过庭院。在庭院里能清楚听到前面传来的哭声,嗅到香烛浓重的浊味。君黎仰面看天,却连天都是白色的,整个空气都像是惨白惨白的唁。
他知道自己必须作出一个决定:他必须离开,现在,马上就走,连一丁点儿停留都不能再有。那一次次的犹豫、心软与……仿佛是好心,最终却是害人的,是比所有的无情更害人的。“这就是你的命吧,君黎。”他对自己说。“只要你在,就有人要因你而不幸,所以,你只能立刻离开,没有第二种选择。你不该得到任何人的亲近,永远都不要有此奢望。”
前厅已经成了灵堂。君黎从庭院掀开帘子,两个家丁吃了一惊,喊道:“君黎少爷!”
灵堂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顾笑梦、顾如飞一边哭着,一边向前来吊唁的客人回礼。但君黎忽然出现,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堂里也便出现了一阵窃窃私语之声,认得的便在向不认得的介绍这是顾世忠的义子。他头上有伤,那白纱紧紧缠了好几圈,在旁人眼里,这该也是他在戴孝吧。只是他道髻松乱,面白如纸,那样子委实也有些惨然。
“君黎。”滕莹忙过来道。“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这里我们应付得来。”
却已经有几个认得的过来,不无同情地向他行礼:“人死不能复生,顾少爷务请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君黎呆呆瞪着这些人看了许久,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连半个礼都没还,反抬抬手将人推开,便向门外走。
满堂人都诧异地看着他,暗想顾世忠这义子莫非是受不了打击,一时失心疯了。就连顾笑梦也愣了下,忙站起身来,喊道:“君黎,你去哪!”
君黎停了一停,却没回头,只道:“我要走了。”
“什……什么?你说什么?”顾笑梦诧异莫名。他是怀抱乌剑,背负竹箱,一副要走的样子,可是他后颈留给自己的惨白之色,就像预示着他下一刻就会血尽而枯。这般重伤的他,要走哪里去?
“舅舅,你怎么了?”刺刺追过去道。
“我不是你舅舅。”君黎冷冷地道。“我跟你们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堂中一静,随即是一片哗然,顾如飞已经先忍不住跳起身来,喝道:“顾君黎,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们顾家,一点关系都没有。”君黎平平静静地重复了一遍。“顾公子是听不懂吗?”
“你……我爷爷他怎么待你,你有没有良心?他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哼,我们原本过的好好的,便是为了你这个所谓的义子,他才送了性命!他现在躺在这里,你头都不磕一个,香都不上半炷,就想这么一走了之了?”
“如飞!”滕莹皱眉低声喝止他。
君黎低低冷笑了声。“你爷爷,与我何干?”便即迈步。顾如飞益怒,上前便要抓他,横地里却被刺刺闪出张臂一拦,疾言道:“表哥,你不知道舅舅有伤?”
“嘿,‘舅舅’,‘舅舅’——他都说了不是你舅舅了。是啊,他又不姓顾,他说走就走,跟我们家半点关系都没有——我看他是傍到更好的靠山了吧?他有了那乌剑——多威风!却只怕凌前辈见了他这不义不孝的样子,也要后悔把剑交在这种人手里!”
顾笑梦犹自不信般地看着君黎,上前两步,语声喑哑道:“君黎,姐姐不信你是那样的人,你若有什么缘故,便跟姐姐说,就算真要走,也晚些我们从长计议……”
“如飞说得很对。”君黎的声音只是冷冰冰的。“我没生在顾家,没长在顾家,顾家与我本来就没什么关系,谁生谁死,我也不在乎。这个地方,我便一刻也不想多留,你就当我没来过,不认识我,也别再自称是我姐姐,我可消受不起。”
“你听听这可是人话!”顾如飞怒道。“爷爷真是看走了眼,怎会让这么一个人进了我们顾家的门!”他说着,似乎仍然意犹未尽,又跟了一句道,“你要走便走,顾家往后也不会认你这般子孙,你这种叔叔,我呸!”
若不是碍于刺刺还挡着,他大约真要上去啐他一口。不过君黎只是充耳不闻,早已走出远了。堂中众人只是各各哀叹,便有人道:“顾老爷子命苦,大儿子年轻有为,却不幸死得早;如今这义子,虽说是个道士,便先前见了,也彬彬达礼,还以为是个君子样人物,结果老爷子一死,这嘴脸便换得这般快!老天也真算是瞎了眼了。”
刺刺也知君黎已走得远了,放下手臂来,与顾笑梦对望着,只见她眼里俱是不敢相信。她心中也是一痛,忽然忆起方才君黎在自己臂上那重重的一抓,咬唇喃喃道了句:“我便是不信。”忽回头便追了出去。
“表妹!”顾如飞喊之未及,自己不好离开,也只得怒气冲冲地回转来。
君黎出了门便走得飞快,奈何血气似乎不足,便方才说那几句话,似乎将他整个人都掏空了一般。刺刺追出来,他才刚刚拐过街角,被她轻易地一把拉住袖子,喊道:“舅舅!”
他便没了力,只能仍旧用方才那种冷冷的口气回应道:“说了不要叫我舅舅。”
“舅舅,我便是不信。”刺刺完全未理会他的话,语气中带了哭腔。“我认识的舅舅,可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的!”
君黎似已没了气多说,只将袖子一抽,无力道:“离我远点。”
“舅舅……”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君黎忽然如被激怒,似有满腔怒火要发作,似有满腔不甘要倾诉,将一张苍白的脸蓦地转过来对她吼着,如同变成了凶神恶煞,将五官都挤得狰狞。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是你舅舅,我不姓顾,我跟顾家,跟你们,都一点关系也没有,够—清—楚—了—吗!”
他咬牙切齿地想留给她一个恶狠狠的眼神,但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是天生装也装不像,当这样回身与她相望,他竟几乎要无法与她四目相对。他不知道,若她听出那最后一字一顿的口气其实不过是他要掩饰声音的发颤,她会如何?
但刺刺终于只是定定看着他,不再说话了。就如同离岸前最后一道船索也已解开,他知道,她的沉默,代表着他终于无法回头了。那水波一定会将他推得越来越远,再没有什么力量能将他拉回。
他害怕无法压住心内潮涌,匆匆转身便走。刺刺便在这街角看他的背影远去,如同那一日他在那偏僻的小酒馆门口看着她。
只是,她虽然不再说话,不再挽留他,却并没有错过,在方才一刹的对视中,他那双忽然转湿的眼睛。
二一 一命一诺()
他并没有哭。或者,他绝不承认自己哭了。他要快快离开——离开这座城,离开这个有太多人认得自己的地方。他便跑起来,好像那剧痛的伤并不在自己身上,直到,出了城,确信已经离开顾宅很远很远很远,他才慢下来,才意识到喉间金属般的粗粝呼吸之声。
他的咽喉被马斯那一只手几乎捏断,呼吸本就不畅,又兼跑了这许多路,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忙就近扶了一堆麦垛,勉力调整呼吸,可是这一静下来,他只觉悲从中来,那抑住的眼泪就要这样漫出来。
他抑了又抑,却还是抑不住了,竟就靠着麦垛坐下身,如决堤般放声大哭起来。哭的是什么?是义父的死还是自己的无用,是命运的不公还是这选择的残忍——他也都分不清,只是将一切苦痛难受都搅混在一起,哭这一场天下无双的悲凉。
哭到气力都用尽了,他才抬手去抹脸。如此便好了吧。无亲无故,再也没有人会被我所害了吧。想着时,忽觉腕上好像有个什么陌生的东西擦到了脸上,掀袖一看,竟是个青色草环。
他呆了一下。怎会有草环?小时候那个视作护身符的枯草环,也都坏了丢弃十几年了,何时有了一个新鲜的戴在自己手上?
正有些发愣,冷不丁一个声音自后道,“那个是刺刺做的。”
他吓了一跳,听出是凌厉。因怕脸上仍哭得花,他便不敢转头,只听凌厉“嗤”地冷笑了一声。“装什么,你死活要抱着这把剑出来,也该知道我定会来找你。”
君黎定了定神,握紧手中乌剑,咬了唇翻身便叩头道:“凌大侠!”
凌厉稍稍偏身避开,“干什么,我不过来找你把剑拿回去,叩头便不必了,东西交出来就行。”
他说着,伸出手来。
但君黎没动。他头也没抬地这么叩着,这让凌厉一皱眉,道:“怎么,你还不愿意?”
“不是——只是,君黎要恳求凌大侠,教我剑法!”
“哈,凭什么?”凌厉似乎是不可置信地斜睨着君黎。“一个见风使舵、忘恩负义之徒,凭什么敢求我教他剑法?”
君黎咬牙道:“凭你那日把乌剑给了我。”
“我倒真有点后悔。你不若现在交出来,也省得我动手来拿。”
“若凌大侠不答允教我剑法,我不会起来,不会将剑见还。”君黎硬着声音道。
凌厉不豫道:“那你便是逼我自己来取。”
他说着,手已向下,伸至君黎肩膀处,只消一用力,料不怕他不吃痛侧身松手。
但君黎却倏地向后一退,已然拔剑出鞘。乌金色的剑光一闪,剑身已架在自己颈上。
“你不肯答应,我便去死。”他昂然说道。
凌厉眉间皱得愈深。“想不到你还会这种无赖手段。那好啊,你想死便死就是。”凌厉反而收手抱臂,便似要看看他想怎样去死。
君黎心中便是一冷,目光低垂,去看剑身。“好啊。”他冷笑。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冷笑。他原本也没下过这般决心,可是此刻被凌厉一语相逼,忽然觉得就自己这般命,其实还不如死了为好?如果活着徒然给人招厄,死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他冷笑着便将剑刃往颈上抹去。凌厉初时只当他做戏,未料他真的双目一闭,脸上那似怕非怕,似舍非舍的表情竟完全不似作伪。眼见森森剑刃真要切入他肌肤,他只得伸手将君黎握剑的手一捏,阻他行动。
这一下他才觉出君黎原是用上了力,轻易竟阻不住,忙又将他手腕一扭,君黎手中剑才斜了,但他竟硬是握在手里,未肯便松,以至剑刃在肩上狠狠一划,撕出道血口来。
凌厉才看清这年轻人脸上未干的泪痕,心里微觉有异。“你——便这么想跟我学剑,竟要寻死?为什么?”他问。
君黎便如又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定了一定神,才道,“我自有我的理由,只是——不能告诉你。”
“连理由都说不出口,学武何为。”凌厉拂袖不悦。
君黎咬一咬牙,道:“我要杀了马斯,这理由够了么!但你偏袒黑竹会,我若说了,你便不会肯教我。”
凌厉微微动容,见他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坚毅认真,竟没法加以嘲弄。马斯在黑竹会以心狠手辣著称,这天下想杀他的人怕不有个成百上千,但结果马斯活得得意,想动他的人却往往死得很惨——这事实,君黎便算不知,也该猜得出来。
他如今心中也大概知晓君黎忽然六亲不认必有原因,便道:“我先劝你一句,最好是放弃了对付马斯的念头,先不说他本身已经不好对付,他背后尚有个黑竹会,想杀他,可不是单单对付他一个人那么简单。”
“那又怎样。”君黎一字字地道。“若不能杀他,我君黎枉受亲恩,枉活于世,倒也不如死了干净。”
凌厉看了他半晌,轻叹一口,道:“江湖中的所谓仇杀,到最后多半发现无稽,冤冤相报之后,反羡不得往昔抽身事外的时光。你原属道家之人,竟然也看不明白。”
“我明白。”君黎低低地道。“但正因明白,所以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更知道自己这条命,应该做些什么。”
凌厉只是无奈,道:“你把剑收了,先跟我走了再说。”
君黎喜道:“凌大侠答应了教我学剑?”
“这个——我还不肯定。我也不过准备在南边逗留两三个月,就算要教你,恐怕也没多少时间。但你伤不轻,我在附近有个住所,可以先让你落个脚。”
君黎点点头,便要站起,谁料身体一动,只觉四肢一阵发虚,头脑晕眩,非但半点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竟还往后摔去。这一下摔得仰面朝天,他只觉身体力气完全散尽一般,分毫动弹不得,不由骇道:“凌大侠,我……我起不来……”
凌厉回身见他面色真是十分惨弱,不免也生出担心,俯身去察他头上伤势。方触到他额边,只觉手下滚烫,吃一惊道,你何时发起烧了?却见君黎看着自己,嘴唇动着,就一眨眼功夫,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了。
他转念心道,这年轻道士武功根基不深,似这般一通闹腾,旧伤新痛,恐怕身体早就虚脱透支。也便只好将他背起,先到附近农家,劳人腾一处让他休息。
二二 技不如人()
农妇好心,喂君黎喝水。水一沾唇,君黎才觉出身体里似乎完全干涸了,一口气喝了好几碗才歇下。力气恢复了些,他才喑哑出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