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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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的笔迹。是了,是单疾泉那一封信。那一句话。
“只盼你照看相护之际,亦知以礼相守”。这一句话平平无奇的话语,像是股冰冷冷的气氛霎时扑灭了所有那些热切。眼前像是暗了一暗,一切都模糊下去了,就连这傍晚阵阵的微风也都像化作了那沉甸甸的“以礼相守”四个字,一阵一阵向他扑来。他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都沉落了,将这最火热的白天毫不犹豫地交给了那个墨沉沉的夜,一如他的心也同样重新落入沉寂。他甚至一刹那就想不起自己适才一瞬间那些纷纷乱乱的念头究竟是要干什么,可无论是要干什么,都已不复存在——也不该存在的。
就连握住她手腕的手,也是该放开的。他松开五指,那腕上青白的指印旋即消退而去,才露出那一只青色的、她从不曾褪下的草镯。
刺刺也缓过神来,揉着自己其实并不疼痛的手腕,转开了眼睛。
她不再吵闹,他也不再解释。往回走的路上,两人都未再说一句话,像是都不知道要怎样遗忘那个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什么都没有解决的短短片刻。君黎默默然将她送回了夏府,一个人默默然回了客栈,也没吃什么晚饭,只回房将单疾泉那一封信翻了出来,坐下,重新细细读着。
他读了三遍,读到无法再读,整颗心都在发颤。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而竟要依靠这一封信?若没有这一封信,今日的一切,又是如何?
他将信紧紧捏在手心,可竟连责骂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他不知道是否该感到绝望,因为他几乎清楚地知道若继续如此下去,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三月相伴,积重难返。是自己还是无法自控地贪恋了她给予的轻快与欢喜而忘了保持距离——那时自欺欺人一切不过三个月,却忘了她是那样一团挥也挥不开的热火,足以融化一切最最寒冷的冰霜,他根本抵敌不住啊!
“可你是要孤独一个人的——不能够害她,不能够害这世上的任何人。”他一遍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这一句话,看着镜子里,那个头顶道髻、正襟危坐的自己,到最后却只觉这人竟面目可憎到无以复加。刺刺,如今是不是已经晚了?我是不是已经定要害你伤心?若我是你,也定要恨面前之人怎会软弱至此,竟宁舍你而择那一根道笄相伴终身——可我也希望亘于你我之间的仅仅是这一根道笄而已啊!弃这一根道笄又有何难?纵与天下人为敌亦有何难?可我却究竟敌不过造化、撼不动上苍,就连要反抗,都不知从何抗起!
他想得无法再想,忽狠狠将头上的道笄拔下,向那镜中摔去。他不知还能怎样,真的不知还能怎样。为了这凡心妄念而误人终身,甚至要人陪自己横遭劫难吗?那不知埋伏在何处的命中之劫,怕不会放过胆敢那样快乐的自己——和那胆敢让自己快乐着的她吧!他真希望自己只是个无名无名小卒,小得根本入不了造物的眼,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哪一世得罪了神祗,潜心如此,仍未被这冷冷上苍遗忘!
回到夏府的刺刺今晚也有些沉默,这种异于往常的样子自然没逃过陈容容的眼睛,只是夏铮难得今日回来一同晚饭,她也不便说起,直到晚间才往刺刺房里来看她。
“今日怎么回事,君黎惹了你了?”她方进屋便笑问着,“怎么一顿饭上,提也不提他了。”
刺刺才有点恍悟,“哦,不是,我心里想着那剑法,忘记与你们说了。”她虽然解释着,可嘴唇仍不免有些轻微的嘟起。
陈容容笑道:“还想着剑法——这么说今日有心得了?”
“唔……”刺刺看了看她。“君黎哥说,那剑法是要两人同使——是这样吗?”
陈容容坐下。“看来你们已知道了。”
“真是这样……”刺刺说着,可表情却并不兴奋,反有些惆怅。
一九二 两仪相生(三)()
“怎么,你不高兴?”陈容容道,“君黎他……是不是练得不好?”
刺刺摇头。“哪里啊,他比我厉害得多了。他……我无论用哪一式,他都能将相生一式用出来,比我自己想的都快。”
陈容容一笑。“那不是很好吗?君黎和你,你们两个孩子,都是心念良纯的,有好多时候,所悟也很相似,能做到这个,不算太出我意料。其实这剑法本也并非定要两人同使——非是我自夸,纵然不讲究那招式相生,一人规规矩矩地将六十四式领会了,也不是弱手了;真要相生相应,其实可遇而不可求,像你夏伯伯虽然与我算是心意相通,可他每日都忙,要让他再来练我这八卦剑,却也有些强他所难了;我原也将这剑法教了君方,盼他若有所得,我与他母子也算连心,若能齐用,当有所悟,只可惜他天分不够,也只是能将六十四式一一记住而已,再艰深一步,就稍有些为难了。所以啊,就是我自己,都还没找到这样一个人呢。”
她停顿了一下。大约是因为提到夏檀躺孕碛行┎话玻丛踊啊�
“那时——刺刺,我提些往事,盼你不要介意,”陈容容还是道,“——那时,君方认识了你,与我们闹着要提亲娶你,我见你也是一点就透的小姑娘,心里倒是高兴的,想过待你过了门,也要将这剑法教你,说不定君方因了你的缘故,反有所进,这剑法能在你们身上有合用之效,也是一桩美事。可后来发生那许多事——你们终还是有缘无分,我心里也是遗憾。这一次起心教你剑法,起初与君黎那头倒没什么特别的关系,对他不过是为道学的缘分;对你,却算是还个当初的愿。但如今……嗯,如今虽然君黎他……他自是不可能似君方那般……可你们相处久了,也是知心,这剑法能得你们二人同使,也算……也算能全我一个心愿。”
“我……我一直都未及多谢夏伯母这般厚爱。”刺刺有点赧颜。若早知陈容容是因夏室套约航7ǖ模蛐砟鞘本屯凭芰恕敲此旎缎赖卮鹩ο吕矗溃皇且蛭瓒选>退阄粗饨7ū臼橇饺斯彩梗匆苍缇鸵荚荚谛睦镉泄谐蝗沼胨柚睢D鞘窃谡馐郎希ㄒ挥泄四畹娜恕�
可此刻心里却真的说不上是欢还是怅。那欢是她直觉着他心意的欢,那怅却也是她读到了他心意的怅。她直到此刻反反复复恍恍惚惚想着的,都是他今日在她腕上的那忽然紧紧的一握,和最后轻轻那一松。只是这两个动作,却胜过无数言语,像是把这世上所有的欢和怅,都说得尽了。
她忽然有点怕,像是觉得他这一松手,就又要远远离去。“他自是不可能似君方那般”——她当然知道的,可她并不在意。纵然他去天涯海角,她觉得自己都是可以跟了去的,怕的却是他去的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他自己的那个旁人永远进不去的世界。
怎么我又让他独自一人离去了?她忽然想起当日由得他自街角消失之后的万般悔恨,霍地站起。面前的陈容容反倒怔了一下。“怎么了,刺刺?”
“我……我再去看看君黎哥。”她咬唇道,“我想起……想起句话要对他讲。”
陈容容也站起来。“什么要紧事?这么晚——要不我派人替你传个话?”
刺刺摇摇头。“我去去就回来的。夏伯母,真……真不好意思,我……”
“你去吧。”陈容容婉然一笑,语气带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不过天黑了,我派陆兴陪你过去,晚些也能送你回来。”
刺刺知道她好意,没再拒绝,点了点头。
深色的天空,星辰点点,却看不见月。刺刺走得很急,总觉得晚一刻到君黎身边,就要多一分失去他的危险。到了客栈,陆兴道,“我就在楼下等姑娘。”刺刺谢了他,上楼沿着走廊寻到了君黎房间。
灯火已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一会儿,并无声息。
她心中有些馁意,转念咬牙鼓了鼓气,还是又敲了敲,轻声道:“君黎哥,你睡着了?”
侧耳倾听,似乎,有些声息;又似乎没有,听不真切。
她伸手往门上一推,意外地发现门竟是没有闩的。自半开的门缝里淌出屋内一股不期而至的酒腥。她忙将门推大,借着外面的光亮看得见君黎斜仰在榻上,动也不动。
“君黎哥!”她忙忙跑到桌边拨灯芯。灯火一亮,床上的君黎才像觉到些什么,伸袖遮眼,茫茫要坐起。
可头一抬,却晕晕地沉下去了。他勉强看清了四周,确信这是晚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刺刺提灯过来。
“……刺刺……”他不知该说什么。
她已经在他额头摸了一把,弄清他不是发了烧才这般昏沉。“你喝酒了?”她的表情比他还要难以置信。
“你来干什么?”君黎有些难堪,可头脑昏沉沉的,竟然无可躲藏。他的确喝酒了。反正又不是没喝过,既然心情如此愁苦不堪,又为什么不能喝酒?可他没想过要让她看到这样的景象。适才她的敲门和轻喊,他都还以为不过又是自己半梦半醒中的想象。
“我来……”刺刺提着灯的手轻轻摇晃着。“我来看看你……果然……还好我来了。”
“我没事,你回去吧。”君黎转开脸去,显得有些倦。“我睡一觉就好了。”
“我知你心情不好。”刺刺却说得直白,斜身坐在他床边。“我放心不下你,我……我若不能让你高兴起来,我也睡不着的。”
“我都说了没事了!”君黎暴躁起来,半撑起身体。“你一个小姑娘,夜半三更闯到我房里来,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还不走!”
刺刺一下沉默了。君黎未敢看她的眼睛,只松了劲又躺下去,待她识趣自退。直到过了许久,他都几乎忍不住要侧目去看她,才见她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地提着灯走开去了。
他松了口气,只道她便此离去,却不料刺刺将灯放回了桌上,转身又走了回来,往他床尾一坐,竟开始脱他的鞋。
这一下他是真的唬了一跳,一缩腿已弹坐起来。“你干什么!”他不无惊惶,“不要碰我!”
刺刺垂下手。“你要我走,可你至少也照顾好自己?喝了酒,鞋也不脱,袜也不脱,就这么睡了,你不难受啊?说你没事——我才不信呢!”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呢?”君黎似困兽般无助而无措,只能另寻借口打发,“我只是随便躺躺,回头自己会脱鞋,会睡,可以了吧?”
刺刺终究还是被他冷语戳得不无难过,低了头,空茫茫望着床榻。“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来……原就想跟你说句话……”她停顿不语了一会儿,方又似下定了决心般开口:“我就想跟你说——‘君黎哥,不管遇了多少伤处难处,我这三个月与你一起的快乐,也比我留在青龙谷不曾出来找你要多得多;就算……就算我们终究是要回去的——哪怕明日就要见不到你——这个陪了你三个月的单刺刺,也远远比那个没有来陪你的单刺刺要开心得多。’——我不知你一直在想些什么,若与我有关,我只想你……想你安心就好了。……你听懂了吗?”
这句话只叫君黎心头一阵慌乱,勉强瞪了一双眼睛看她。“你听懂了吗”——可他又怎知自己听到这一番话时心中之震,不是自己会错了她的意?
“我也是在想……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他明知这般避重就轻委实生硬,可一时之间,却偏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却见刺刺闻听他这反应表情一拧,整个面色都像变了。
“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想什么!”她像是忍无可忍,瞥见他身后枕头,忽伸手就抄起来向他身上乱打,“我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装什么啊!你敢说你苦闷不是因为我,难过不是因为我,喝酒不是因为我?你敢说不是试试看啊!”
几句话说得激动,到末了却只听鼻音渐重,她挥打了好几下,却不知是气愤难当还是羞赧难抑,终于忍不住将那枕头往自己脸上一捂,呜呜哭了起来。
一九三 沉夜明灯()
君黎始料未及,惊讶迷茫惶惑统统随着酒意涌入他晕沉沉的头脑里,一颗心早已被她搅得乱了。他像不认识刺刺一般地呆着,不敢想象这一个小小姑娘竟在方才开口说出了这样的话;可恍然他又知道一切都是真实的,因他又何尝不知刺刺本就是这样一个什么都敢说的人呢?
“刺刺……”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这个抱着枕头哭到不敢露脸的她,再是坚硬设防的心也要一瞬间溃碎了。“你听懂了吗”——刺刺,我怎么不懂。我如今怎么不懂,你只想叫我知道,纵然你也明知与我终只能止步于此,却从不后悔在这段时日这样陪伴了我——我怎么会不懂,因为我自己也是一样,也只觉这一生最值得珍念的时光,莫过于与你相伴。可是……
——所有的美好之后,总是这么跟着一个“可是”的。但他却恨极了这个可是,恨不能永远不要去想那些可是。
“刺刺,是我不好,你……你别哭了。”他抬起手来,却不敢往她肩上放。
这样无力的言语又有什么用。刺刺闷在枕头里,呜呜地哭着。“我就是不懂……”她犹自断断续续、不清不楚地说着,“好端端的,你总去……总去难过些什么啊?我都……我都没怕,你……你在怕什么啊?”
君黎心内又是一痛。是啊,你想的一切到那些快乐为止,我却……我却不得不想得更远更多。可我如今又怎敢说自己那样是对的,是为你好——若真是为你好,怎么竟又令得你难过,令得你在我面前,流下泪来?
她哭得愈凶,上气不接下气。君黎手才刚试着拉那枕头,就被她觉到了忙忙用力挣了开去,依旧紧紧压在自己脸上。
“刺刺,不要哭了,要闷坏了。”君黎是真的没了办法,“我不难过,不难过了可以么,我们好好说话,好不好?”
他用了浑身解数哄她,可他那“浑身解数”,却也平平无奇到可怜。刺刺闷了自己只是拼命摇头,哪里理会他这般听来都不似真心的言语。
“你……你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