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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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黎哥醒过来了——快去,快去把水拿过来,他好像说不了话了。”刺刺虽然像是还有些担忧,可心中的欢跃在这语声里却藏都藏不住。
无意瞧了君黎一眼,表情也变得欢喜,便去一边倒水。这壁厢刺刺已切切道:“君黎哥,你难不难受?”
君黎连摇头都做不到,只能动着眼睛看着她。她一怔。“哦,差点忘记了,给你扎过针,你还不能动。”
“水来了。”无意正将水端来,刺刺便待将君黎扶起一些,可便一抬他肩,君黎浑身都是剧痛,面上就不觉变了颜色。
“很难过?”刺刺已觉。“二哥,你来扶他,我——我没你力大,磨磨蹭蹭的反更弄伤了他。”
无意将水交给刺刺,扶着君黎的后颈将他稍稍靠起,见他这下倒是无碍了,才笑一笑道:“你扛着他回来的,那般力大,倒又忘了。”
“我哪知道啊。”刺刺将那水碗喂着君黎喝了一口,也笑着。“不过想扶他一扶,哪料他整个人压了来,逃也逃不走。”
君黎心中又是一震。那一切的幻觉——原来都不是幻觉?以为那个倒下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可原来那个被她支起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想着才忽然发现啜入口中的那水好苦,他猝不及防地咳出了一声,尽数吐了在刺刺袖上。
刺刺不觉“呀”了一声。“呛到了么?”她有些紧张,可一转念,“咳出声来了,这下该说得出话了吧?”
君黎连连咳了好几声,似乎是因为坐起,气息稍顺,已可发声。可他却也不知要说什么好,只道:“这水……怎……这么苦……?”
“挤了些草药的汁在里头——哪有那么苦。”刺刺笑道,“二哥辛辛苦苦弄来的,对你内伤有好处,你快都喝了。”
君黎才大概明白昏睡中那苦,大概也是他们在喂自己喝药。只是睡梦中的时辰似乎总与此刻对不起来,依稀觉得才一忽儿光景,可醒来他们却都已睡着了。
他不得不将一碗苦水喝完,才问道:“我……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刺刺说着,眼圈忽然有些红。“我和二哥都……都被你吓得不轻,还好你后来看起来好了点。”
“刺刺——昨日都没哭的——君黎哥醒了你反哭。”无意过来夺了碗,将手往刺刺肩上一搭。“没事就好了嘛!”
刺刺倒是真的哭了。“我只是哭……只是哭他怎可那样对我……”
君黎心中木木地一怕。我怎样对她了?想问却又有些不敢,憋了一下,还是道:“我怎样对你了……?”
“你还说!你那时怎可就这样把我推给了夏约喝パ爸烊噶耍∪艋蛔魇悄惚徽饷赐谱撸恪悴簧⒉荒压穑俊�
君黎心中慨慨然一叹——原来是在说那时候的事。说来——竟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真的是恍若隔世了。与她自那日禁城这一别,也已过了数月时光了。
刺刺已经擦了泪,道:“我这一路都在想,若见到你啊,我一定要好好向你讨这笔账,要你跟我认错,要你答应以后再也不这般弃下我一个人去做什么事。可谁料你竟给我看这么一个重伤的样子,你……你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知道这样我便没有办法怪你?”
君黎只好苦笑:“你要我认错,我就认错好了。”
“可你还是一样不晓得错啊!”刺刺道。“否则这次怎会又受了重伤?你怎……怎就那般喜欢一个人到处跑?明明自己本事不济,还总是惹事,若没我和二哥恰好赶到,你要怎么办,你说啊?”
君黎被她说得答不上来,反是无意连忙打圆场道:“刺刺,你这么凶干什么。明明是好话,都被你说成那个样子。”
君黎听得无意说话,才敢接茬,道:“我是还没问你们,怎会来了这里的?”
“我和刺刺前些日子是先去了临安,其实——其实一半也是为了找大哥,可打听之下,似乎见到他根本是渺茫;而后反而阴差阳错得知你离了京城,往梅州这里来找夏伯伯了。我……我那时……”
他似乎有些尴尬,被刺刺接话道:“哼,二哥啊,他一心想在临安找他心上人,可没把你放在心上,我说你跑这么远定有危险,怎么也得快点跟来看看,他还磨磨蹭蹭地不肯,最后还是被我拖了来的!”
“我没不肯,我就是……就是犹豫了那么一下而已。”无意分辩着。“君黎哥从来都四海为家,我那时是想他就算走得远点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结果呢?”刺刺反问。
无意似乎也无话可说,只能嘟哝起来道:“反正只许你找你的心上人,就不许我找我的。”
“我也没说不给你找,可是——都不知道她在哪,当然是先来找君黎哥。”
君黎听得有些窘迫,更有些好奇。“才没多少日子,无意都已经有了心上人了?”
“不是不是,那是——是刺刺胡说的。”无意连忙申辩。
“有什么好躲,那个时候君黎哥早就猜出来了。”刺刺道,“君黎哥,你忘记了?在许家祠堂那会儿,你不就猜出来了么?”
君黎才自想起,心下微微一惊,“娄千杉?”
无意愈发窘迫。“刺刺,你说好不讲的。”
刺刺已是嘻嘻一笑。“我没讲啊,君黎哥自己猜到的。”
却原来无意和刺刺兄妹两个一心要从青龙谷跑出来,可二月里有母亲顾笑梦的生辰,不得已又捱了一段时日,才稍为心安一些,觅到机会离了谷。是时已是二月将尽。因也知这次父亲定是要大怒了,两个人乔装改扮,快马加鞭赶往临安城,就怕被他追上。
进了临安,两人还不知前些日子已经发生了那许多事,只觉什么都无从打听起,唯有夏家庄还算是一条路。刺刺不知夏绮辉诖耍桓易岳矗唤抟獯蚍⒐ァN抟馐堑谝淮稳ハ募易怯行┙粽牛赡撬健吧僮鳌痹淳故歉霰茸约耗昙突剐〉纳倌辏嗵钢拢挂睬捉ソサ氐弥瞬簧偈虑椤O募易涔剩娘!⑾默各自离庄等事,他也是一一听闻了。
问起君黎,夏琛对他的详情也不甚了然,便说起他也离了京城,追着夏铮去了。
至于——娄千杉,无意犹豫良久,还是没好意思开口。一则他想着夏家虽然门路广些,可娄千杉是黑竹会的人,终归不是一道;二则他也真有些羞于启齿,毕竟先前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之事,忽然问起一个女子,他还是有些面嫩,想着才刚来,或许自己转转先碰碰运气再说。
刺刺听到这样转述,反应却大不相同。固然,她确信了程平一直身在宫中未能离开,可她心里念兹念哉的其实却是那个当初将她弃给了夏律硎芮艿木琛K凳恰靶纳先恕钡刮幢兀芍辽佟娜肥撬睦锕夷钭乓业哪歉鋈恕�
听闻夏仍缫巡辉冢檀桃脖悴辉俦芑洌游抟饨璧氖虑槲实蒙倭耍吨币フ蚁蔫〉泵娑辔室恍O蔫∪凑娴乃欢啵詈竺凰敌┍鸬模固岬搅司枥肴ナ保拼猩恕�
一六八 不辨晨昏(二)()
带有伤——这三个字是足以令刺刺大惊失色的。在她看来,君黎还是去年认识时候的那个拙笨的身手——虽然他有时候表现得已不那么拙笨。若说先前还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要往梅州那么远的方向去追,这一下倒是坚决了。至于无意——她根本没想过无意会不听自己的。反正他连离家这件事也是非要靠了自己才出来,她是不信他能一个人在临安城里找人。
只是,无意终究还是有些惆怅。刺刺后来在路上一再追问,才逼得他承认了娄千杉这个名字出来。她未料真的会是她,可也只能答应他,在梅州找到君黎之后,回来与他再寻娄千杉的下落。
兄妹两个不认得路,再是心急火燎地要赶,也只能一路问着走着,也绕了些路,没在途中就追上了夏铮一行。可巧进了梅州城,堪堪见到当地百姓围观新官上任,她一眼见到了夏铮,却没见到君黎,心中便已急了,可不管什么禁行封路的,径直便上前去相询。
夏铮见到她,也吃惊不小,但正当着那许多官员的面,他不好细谈,只能示意众人自己与她相识不打紧,听她问到君黎,便说已在郊外分别,只叮嘱了句若找到他,请他来城里一聚。一则他仍不希望君黎就此离去,二则毕竟与刺刺也算有渊源,碍于场面未曾招待,也过意不去。
刺刺听说君黎该在附近,心中一时竟有些心花怒放之感,随口答应了便与无意出来寻,只是,在山下与那个他们还不认得的葛川匆匆忙忙一面的时候,那样的心花怒放直觉地转为了些不好的预感。
虽然不认得,可这擦肩而过、面色有异之人似乎身负武功。她也不敢多加招惹,只是转了转头,往山坡上而行——否则,她还真不一定会上山。
君黎却不知道那许多故事。他重伤初醒,一再震惊,到此刻才心神渐朗,确确定定地意识到,昨日倒下时以为的那所谓的濒死幻觉,是真得不能再真的真实。
想来也真的羞愧难当——在那时见到她,真的以为自己这一生就仅剩下了她这么一点美好的回忆。可清醒起来,其实父母双亲、至交好友——哪一个又不重要?若真的有一天看到濒死之幻,该也不至于将他们置于无地的吧?
可那时自己好像还一直那般紧紧抱着她,叫着她的名字,甚或不知道还说了一些什么样的胡话。他直是不愿意去回想,恨不能现在就钻进这背后支撑自己的干草垛里,不要见她的面了。
刺刺并没有提到那些。他明白,正如自己也不曾在陈容容发现弄错了幻境和现实之后,重提任何一丁点儿令人尴尬的细节。可——那时的自己是知道一切的,刺刺呢?刺刺又明白吗?
她哭笑完了,与无意也闹完了,此刻变得静静地就这样坐在边上,看着君黎。
“离天亮还有会儿,君黎哥,你要不要再休息一下,我们再慢慢说。”她开口道。
君黎其实已一点都不困。睡了一天一夜都不止,哪里还会困?但他看刺刺和无意的样子,就知他们必是没睡好,大概也是在看自己情形好一点之后,才撑不住眯去了一会儿。
“好啊。”他说道。“你们也休息吧。”
刺刺嗯了一声,便招呼无意一起将君黎又扶了躺下。末了,她忽然左手一抬,那袖子滑了下来。
“你看。”她盈盈地笑着,像要给他看最好的宝贝。
那是腕上的一个草环,在这蓝黑色的夜里,仍然泛着那么青翠的颜色。
“我现在做得比以前好了。”她笑着。“不会散开了!”
那笑那般美好,美好到他想闭目不看。可那样的掩饰不会显得太拙劣么?她愈是那般令他心旌摇动,他愈是不敢有任何掩饰,只能那样看着她,甚至要对她回以微笑。她带着欢快的满意躺下睡了,可他,微笑过后,心里余下的却竟然是痛。
那是真真切切的痛,如同被利刺狠狠地扎透。刺刺,我真的有点明白了——这俗世里的一些儿情怀,我真的有点明白了。我看过了好多人的运命和他们的情怀,我还曾那样做一个旁人命途的指路人和评头论足者——可我却是不能够拥有那些的啊。
他在他们都寂下的暗夜想得喉头一甜,紧紧闭着嘴,才没有让那一口血溢出了嘴角。——刺刺,你要我认错,要我再也不抛下你一个人去做什么事,可事实是我最后终究还是会走,会离开你们,而不可能与你们一直同行——幸好我料想你对我没有那样的执着,只是出于善良才这样来找我。只要将来能让你觉得我不再会遇到危险,你定也不会违逆着你父亲的意思非要跑出来寻我了吧。
可他也不知道这样的猜测对不对。他闭上眼睛。在这次见到刺刺之前,他也低估了她,没料到她还会再来找自己。这个小姑娘总是令他这般惊讶的;她所有的举动,总是要出乎他的意料的。——我真不知若我再次一走了之,会否反更激起了你的意气来、更适得其反呢?
他毫无睡意,又睁眼,良久,在昏暗之中转头,去看那一边的昏暗之中的这对兄妹。——已经可以转头了吗?他试了一试,肌肉的僵硬消退,身体似乎可以活动起来了。她方才说对我扎了针,倒似乎是记得有人提过,他们的亲生母亲原是擅长针灸之术,想来她或者无意对此也稍为通晓。不过,身体僵硬一消,那些痛伤反愈发明显了。
他便感觉到,至少,“阴阳易位”的那些症状还没消除,连同胸口那些细碎麻痒的外伤。针灸之法大约也是冒险,梳理了自己混乱的内息,导顺了周身经络,将葛川掌力所致的影响稍许减去。可毕竟无意和刺刺都不是内功行家,自己距离痊愈,差得还远。
他坐起来,盘膝运功。功行周天,他神智清明,比起昨日的混混沌沌,如今已经自如得多了,一切知觉也都敏锐起来,他听得出,他们都睡着了,就连沉而不浊的呼吸,都好像带着那样青草般的气息。
自己的腕上,果然也戴着一个同样的草镯。他运功毕了,将左手抬起。清爽而好闻的青草味道,正是醒来时嗅到的那一种。
外面天又已透了亮。他在这弱光里起身,走出外面。这原来是这片山坡的山脚。他向着那日头将出未出的方向,怔怔看着。
那也是来时的方向。
不知接下来更要怎样?你们远道而来找我,我理应也将你们平安送回,只是不知这一路,又要如何相处才好?
他试过太多种方式,狠心绝情的、避而疏远的、刻意有礼的——可她却只有一种方式——唯一他做不到的那一种:真实的。
便是她的真实,让他所有的方式都显得那般漏洞百出。难道只能——顺其自然?他一时想着。可一时却又惊觉:怎能顺其自然,任其放纵!
心思微乱,忽然听见屋里刺刺惊慌道:“君黎哥?”像是突然醒了,找不见了他。他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冲出来。“君黎哥!”她呼得益发惊惶,那整个语声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