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4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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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大人听得愈发不解,又仔细询问了许久,眼见从那菜农身上再问不出什么,便只好将这枚来历不明的印章收下,打发了那菜农五钱银子。
要知道这位方大人当日之所以将太守剑印转交谢贻香,只是为了拴死这位谢三小姐,从而将得一子这位高深莫测的“仙尊”一并羁绊在宁义城里,助他对抗围城的恒王叛军。但如今杨风波杨老将军的五千援兵已至,宁义城也度过了生死关头,方大人自然寻思着要将剑印收回。不料他几次三番地旁敲侧击,谢贻香却和自己装傻充愣,要么不做理会,要么顾左右而言它,毫无交还太守剑印之意。
方大人深知这位谢三小姐虽然聪慧过人,却并非城府深沉之辈,之所以赖着剑印不还,背后必定是得一子的意思,又哪里敢去开罪那位仙尊?所以方大人收下这枚莫名其妙的印章后,便以此作为借口,今日上午又来找谢贻香商议归还剑印之事,从而将这枚印章交到了谢贻香手里。
谢贻香听说这枚印章的来历,心中也是大惑不解,想不通一个菜农怎会替一个药铺掌柜送来这么一枚印章;而且溯其源头,还是青田县城郊外一个喂猪的老汉。再看这枚青绿色的石印,约莫六寸长短,通透如玉,呈长方之形,印尾处是随形弧钮。就在印章的印面之上,是阳刻的“杨柳依依色”五个篆字,其中“杨柳”二字为一行,“依依色”三字另起一行,却只在第一个“依”字的右下角加刻两横,以此表明这一“依”字乃是叠字;五个字的摆布甚是工整,又隐隐透露出一股写意之风。除此之外,印章上便再无其它文字落款,既看不出刻印之人的身份来历,也猜不出对方送来这印章的用意。
然而也不知是否因为谢贻香是女子之身,天生便有一种莫名的直觉,始终认定这枚印章的背后,一定还暗藏着什么玄机,又或者是要传递什么重要的信息,所以只管将这枚印章翻来覆去地端详。那方大人在旁询问多次,见谢贻香又不提交还剑印之事,终于暗叹一声,怏怏离去。而谢贻香仍是苦思无果,就连午饭时也在想着这枚印章的事,却始终没有任何收获。
不料待到她吃完午饭,一个白衣少年已寒着脸大步踏进衙门后堂,竟是得一子。他开口第一句便问道:“听说有人送来了一枚印章?”话音未落,他那对灰白色的瞳孔便已落到谢贻香手中的印章上。
谢贻香微微一怔,自从那日天降妖风,迫使两军罢战之后,这小道士便如同丢了魂魄一般,终日将自己关在房中。其间他虽有过几次外出,甚至还孤身去过宁义城外,却始终摆着一张臭脸,任谁招呼也不理会。想不到今日他居然主动找来,一开口便询问这枚印章的事,可见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得紧,自然是靠他手下带来的那些个绿林贼匪。
眼见得一子因此现身,谢贻香已知自己所料不差,这枚印章果然大有文章,急忙将其交到得一子手里。得一子接过印章,略一端详,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变得凝重起来;待到他又看了片刻,灰白色的双眼中却有一丝止不住的欣喜泛起,喃喃自语道:“既已展露黄石神通,我又岂会不识?自然是要前往拜见却又何必多此一举?”
谢贻香不明所以,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什么黄石神通,你又要去拜见谁?”得一子却不作答,兀自冷笑两声,忽然扭头就走,也不将手里那枚印章归还谢贻香。
谢贻香不禁愕然当场,这个得一子本就喜欢故弄玄虚,再加上数日前的那场妖风,愈发令他行事古怪。眼下他既不肯就这枚印章多做解释,自己也拿他没有办法,总不至于再将这个小道士绑起来严刑逼问。
谁知她正思索之际,本已踏出后堂大门的得一子却又折返回来,两只灰白色的瞳孔在谢贻香身上一扫,冷冷问道:“你这几日茹素,可还吃得习惯?”谢贻香不料这小道士会来关心自己的饮食,脱口说道:“有吃的总比饿着肚子好,谈什么习不习惯?”
得一子缓缓点头,随后便在嘴角处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说道:“习惯便好,习惯便好。”说着,他又往后堂中踏进几步,向谢贻香缓缓说道:“既然你身子无恙,宁义城短期内也不会再生战事,倒不如随我走这一趟,或许还能帮上些忙。凭你这一身功夫,最不济也能驱赶些蛇虫鼠蚁,替我充当一个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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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贵石贱玉()
谢贻香听得一子的意思,竟是要离开宁义城前去拜见送来这枚印章的人,而且还要让自己随他同行,心中自是不解,当即问道:“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既然要我随你同去,好歹也该将事情说个明白,否则我又怎能决断?”得一子冷笑一声,抬手将那枚印章丢还给谢贻香,说道:“看来你至今还没猜到送印之人的身份。那么我且问你,你从这枚印章上看出了些什么?”
谢贻香微一凝神,知道得一子终于要向自己吐露实情,急忙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印章,皱眉说道:“据方大人所言,这枚印章是由一个菜农送来,自称是受青田县城一家药铺掌柜所托;而那个药铺掌柜,却又是受城郊一个喂猪老汉所托。照此推断,那个喂猪老汉极有可能也是受旁人所托,甚至还有更多次转手,其用意自然是要我们查不出幕后真正的送印之人。可是如此一来,便有一个极大的问题,试问这枚印章既然如此重要,那菜农也指名是要交给宁义城的统帅,但当中历经这许多次转手,即便是有重金酬谢,也难免出现拖延甚至遗失的可能。若是我要托人送重要的东西,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找来这许多外人经手。”
说到这里,谢贻香已有了自己的答案,继续说道:“所以幕后的送印之人以如此方式送来这枚印章,唯一的解释便是无论那菜农还是药铺掌柜,包括那喂猪的老汉以及这当中所有的经手之人,根本就是对方的自己人,乃是同出于一个帮派或者一个组织,只要揪出其中任意一人,便能寻根问底,查出这个送印之人。只怪方铁衣不够谨慎,居然白白放走了那个菜农,否则我定能顺藤摸瓜,查清对方的身份来历。”
得一子听到她这番推论,不禁微微点头,随即又摇头说道:“那菜农既已说出青田县城里的药铺掌柜,便已再无价值可言,即便是要顺藤摸瓜,也该从那药铺掌柜的身上查起。至于你所谓的帮派或者组织,那倒也未必,只要这些经手之人拥有共有的敬畏,又或者说他们具备同样的信仰,便能确保他们对此事上心,从而将这枚印章稳稳当当地送到你我面前。”
谢贻香一时没能听懂她的意思,不禁问道:“敬畏?信仰?”得一子冷笑道:“这还不简单?假设他们都是信佛之人,若是佛门有人委托他们将一枚印章送来宁义城,他们又怎敢不尽心竭力?同样的大力,假设他们都是修道之人,若是道家有人委托他们办事,他们也一样不敢有丝毫怠慢。”
谢贻香早已摸清了得一子的脾性,知道他喜欢故弄玄虚,即便是一句简简单单话,也不肯直说明白,只得将他这话思索一番,这才恍然大悟道:“小道长的意思是说,幕后送印之人的身份显赫,深受这些经手之人的敬畏乃至信仰,所以才会全力以赴,确保能将这枚印章送到。”说着,她又看了看手里这枚青绿色的石印,不解地问道:“可是这枚印章普通至极,用的不过是寻常的刻印之石,虽然通透如玉,却免不了石之阴冷,到底还是一块石头,并非名贵之材。若说送印之人身份显赫,单从这枚印章来看,似乎又有些匹配不上。”
听到这话,却轮到得一子微微一愣,随即面带惊讶地瞪着谢贻香,问道:“并非名贵之材?难道你竟不识此物?”谢贻香摇头说道:“不过是一块石头罢了,还能名贵到哪里去?”
得一子顿时一脸的不屑,冷冷说道:“亏你也是名门之后,竟然无知至此。所谓印者,乃是出自诗书画印,诗词、书法、画技和篆刻四者,便是如今评判一个士最根本的标准。其中制印的篆刻一道,讲究的更是书法、刀功,章法和篆法四技的结合,其学问之深、门道之广,甚至远胜前三者,凭你这点粗浅见识,我也懒得和你多做解释。再说这刻印之材,古时多用金玉、象牙、犀角等物,又被称之为玺,无论是皇帝用的玉玺,还是我那枚霄光火神印,皆属此类,乃是玉玺。由于此类材质天生坚硬,要想刻制成印章,只能靠工匠用各类复杂的工具细细打磨而成,不但工序繁复,而且成品死板呆滞,全无意境可言。直到前朝名家煮石山农在偶然间寻到花乳石,以此刻印,刀至而石破,其势犹如刻蜡,即便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士,也能用刻刀轻松而为,这才开启以石为印的先河,揭开篆刻一道的全新篇章。”
说到这里,得一子顿了一顿,又继续说道:“再说制印的石材,放眼当今天下,合计共有三处产地,皆是在江浙地界,分别是寿山、青田和昌化三地。其中以寿山的田黄为尊,乃是象征皇家正统的正黄色,素来有一两田黄三两金之说。而昌化则有天下闻名的鸡血石,石中皮纹殷红如血,自古便是罕见的珍宝。至于青田之石,虽无特别出众的品类,却是世人使用最多的印石,当中的灯光冻、鱼脑冻、酱油冻、封门青、田墨和田白等品类,更丝毫不逊于寿山石和昌化石。是以对真正的士而言,自前朝起便有贵石贱玉一说,能够寻得一块上等的寿山、青田和昌化之石,尤胜各类名贵玉料,是为名家爱石,俗子好玉。”
说着,得一子再望向谢贻香手里的这枚印章,冷笑道:“而此刻你手中的印章,其石材便是地地道道的青田封门青,而且当中不见一丝杂质、一粒石钉,乃是上品之中的上品。若是遇上识货的人,当真是千金不换;但若是落到你这等粗鄙之人手中,却是一不值。”
谢贻香对此道本就一窍不通,被得一子这番长篇大论说得面红耳赤,只得带开话题,说道:“是我见识浅薄,这才不识宝物。既是如此名贵的石材,送印之人又是身份显赫,那么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能让你亲自前去拜访?”得一子怒极反笑,厉声反问道:“从青田县送来的一枚青田石印章,如此明显的提示,难道你还猜不出对方的身份?”
谢贻香听他这句话里两次提及“青田”二字,不禁脱口说道:“这有什么提示?青田难不成送印之人还能是昔日的青田先生不成?”
这话一出,她再回想自己的这句话,又看面前得一子的神情,顿时惊醒过来,急忙摇头说道:“这这怎么可能?那位青田先生早在七年之前便已便已”说到这里,她顿时回想起“死而复生”毕无宗毕大将军,不也是应当是在十多年前便已暴毙身亡了?
一时间谢贻香心中惊恐更甚,结结巴巴地向得一子问道:“你你是说说青田先生其实未死,而今这枚印章,便是便是他派人送来的,以此约你前去相见?”得一子冷笑道:“能够凭空祭出一场妖风,就连我和那个家伙都措手不及,只能狼狈逃窜,放眼当今天下,除了这位青田先生之外,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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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青田先生()
04 青田先生 第1/1页
谢贻香愕然半响,终于倒抽一口凉气。要说这位青田先生,可谓是来头极大,乃是当世公认的第一智者,几乎算是本朝开国第一元勋。曾有市井好事之徒编排,说“三分天下有诸葛,一统江山惟青田”,非但将这位青田先生比作了昔日的诸葛孔明,而且还说孔明也不过三分天下之功绩,青田先生却助本朝驱除鞑虏,一统山河,无疑还要更胜昔日的孔明一筹。是以在世人的心目之中,青田先生已然是智慧的化身,近乎神仙一般的存在。
孰知伴随着本朝创立,天下渐定,皇帝本就疑心极重,便遵“飞鸟尽、良弓藏”的惯例,逐步铲除昔日征战天下的功臣。青田先生算尽人心,自然深知皇帝为人,再加上他本是超脱俗世之人,于是不顾朝廷的挽留,坚持挂印辞官,告老还乡。然而青田先生的名头实在太大,虽已是布衣之身,还是被朝中的各方势力引以为忌。当时还不是丞相宁慕曹为求争权,竟派人在暗地里构陷青田先生,说他在青田县南田乡老家新建的宅子,乃是一块龙气聚集的风水宝地,青田先生选择此处建宅,便是有不臣之心,意图让自己或者自己子孙后代登上皇位。
要说宁慕曹构陷出的这一罪状,在旁人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但对皇帝而言,却是非同小可。这位青田先生随皇帝征战半生,尤其是昔日奠定本朝基业的鄱阳湖一战,所有谋臣相士机关算尽,都说近日里不可能有东南风出现,无法以火破敌,唯独青田先生力排众议,坚持让皇帝准备火攻,最后居然凭空创造出一场东南大风,一把火将李九四星罗密布的大船巨舰烧得干干净净。所以在皇帝的内心深处,素来对青田先生极其忌惮,一直存有谋害之心,待到听说青田先生在龙气聚集处修建宅子,顿时龙颜大怒,立刻下诏撤去青田先生的一切爵位和俸禄,并将他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接到金陵城里软禁,以此作为制约青田先生的人质。
经此一事,或许是年老力衰、天命将至,或许是承受不住这场打击,又或许如同传闻中所言被皇帝赐了毒药,青田先生便在老家一病不起,终于在七年前与世长辞。皇帝接连派出十几批人打探消息,在确定青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