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3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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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谢贻香立刻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因为顺着做饭厨子这一条思路深究,便是犯了和那杨捕头一样的错误,将眼下李屠夫一家三口的灭门命案当成独立的个案,从而忽略了此案其实是一桩连环凶杀案。无论是李屠夫厨房里的各类刀具,还是他和绍兴城里一间酒楼有生意往来,这些都只是李屠夫一案独有的情况,不能以此来做判断,从而定性整桩连环凶杀案,否则便是误入歧途。
果然,谢贻香以此向那两名公差询问,才知道杨捕头一开始便曾怀疑过和李屠夫有生意来往的那家酒楼,早已带人前去搜查过好几回,结果每次都是空手而归,没有丝毫收获,到如今几乎已经可以排除城里那间酒楼的嫌疑了。所以自己要想侦破这桩“人厨案”,始终还是要回归到这三起命案的共同之处,以此倒推出凶手的身份和动机。但如今看来,三起命案唯一的共同点,依然只有三户人家都是夫妻两人带着一个五到七岁的女儿;自己在李屠夫家里兜了一大圈,始终还是停留在原点。
此时谢贻香已将整个命案现场勘查一遍,由于已经被杨捕头的人仔细搜寻过好些次,所以也并未发现什么新的线索,更没发现凶手留下的任何痕迹。当下她便离开李屠夫的屋子,打算去整个村子寻访一番,看看能不能打探到其它信息,又叫那两名公差继续留守在李屠夫家,不必跟着自己。
话说此时已过午时,倒是一个艳阳天气,谢贻香在村子里兜上一圈,先后找村民询问案情,不料当地人见她只是一个小姑娘,脸色又甚是难看,虽然自称是什么刑捕房捕头,也不愿和她深谈,只是随口敷衍几句,声称该说的都已禀告过绍兴府衙门里的官老爷了。幸好村子里有个孤寡老妪,子女都搬去绍兴城里安家,此时正好在家中吃饭,见到有外人前来村里,倒甚是热情好客,便招呼谢贻香一同进屋吃饭。
谢贻香早已累得口干舌燥,腹中也是饥肠辘辘,当即也不客气,便陪这老妪吃饭聊天,向她询问李屠夫一家的情况。这老妪独自居住,一向孤寡惯了,最爱打探村里各家各户的隐私,一张嘴更是碎碎叨叨,将李屠夫家里的事捅了个底朝天。一会儿说李屠夫嗜赌成性,每天夜里都要去村头赌钱,一会儿又说李屠夫的老婆不守妇道,背着李屠夫和村里的后生眉来眼去,还说李屠夫家的那个女儿人小鬼大,经常跑去村子外面去玩耍。尽是些背后嚼舌的风言风语,也不知是真是假。谢贻香只得默默听在心里,兀自埋头吃饭。
那老妪见谢贻香听得没兴趣,又尽量拣些稀奇古怪的事来说,竟是越说越悬乎。不过听到最后,有句话倒是成功吸引了谢贻香的注意,那便是李屠夫夫妇那个六岁女儿的来历。原来依据老妪所言,李屠夫家里的这个女儿,本是寄养在绍兴城里的亲戚家中,好让她自幼熟知礼仪,养成一个大家闺秀。哪知约莫是在一年前,李屠夫和城里的亲戚闹了矛盾,这才将五岁的女儿接回银山村的家里居住。
说到这里,那老妪又故作神秘地说道:“李屠夫家里那口子浑身上下也不见几两肉,一看就不像生过孩子的妇人。而且他们的女儿如今乃是六岁年纪,六年前我却不记得李屠夫家那口子大过肚子……嘿嘿,李屠夫这点粗浅伎俩,休想瞒得过老太婆的这双眼睛!照我看来,多半是李屠夫在绍兴城里养了小娘,偷偷生下的野种,而李屠夫家里那口子也不敢声张,对外只说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谢贻香皱眉沉思,忍不住问道:“照婆婆所言,倘若李屠夫的妻子果真不曾有过身孕,那么他们这个六岁的女儿,有没有可能是从别处领养来的?”那老妪顿时一怔,脱口说道:“照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村里的人早就有过怀疑,那李屠夫生得肥头大耳、塌鼻阔嘴,即便是在城里养了小娘,也不该生出一个这么乖巧的女儿!小姑娘你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一定是李屠夫家那口子生不出孩子,所以他们便从别处花钱买了个女儿回来,甚至是从哪户人家拐骗回来的,却向村里人说是亲生女儿,只是从小寄养在城里的亲戚家中。”
09 参玄机串联三案()
听到这话,谢贻香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依照岳大姐交给自己的卷宗记载,六年前发生在凤阳府濠州的第一起案子,朱员外家里那个七岁大小的女儿,岂不正是他们夫妻二人领养回来的?当时负责侦办此案的刑捕房捕头程撼天还曾有过推断,认为这是一桩仇杀案,有可能是那女童的亲生父母回来寻仇,盛怒之下,竟将朱员外夫妇连同自己的亲身女儿一并杀死,继而烹食下肚。
至于两年前镇江刘姓男子一家的惨案,虽不知他们的女儿是否也是领养而来,但他们夫妻二人本就是老夫少妻,妻子不过二十出头,膝下便已有了一个五六岁大的女儿,岂不是十四五岁便已嫁给那刘姓男子成亲生女?这只怕也有些不合常理。所以镇江这户人家的女儿,也有可能并非他们夫妇所亲生。
如今再加上银山村李屠夫家里的命案,这对夫妇膝下六岁年纪的女儿同样是来历不明,照此来看,恐怕绝不仅仅只是巧合而已,或许正是这三户遇害人家的共同之处。难道这个“人厨”的作案对象,便是领养了五至七岁女童的三口之家?
所以已故的程撼天在六年前对于此案的侦办思路,极有可能便是正解。凶手在杀死并烹食朱员外一家三口之后,心中的怨恨却并未因此而消除,导致心智扭曲,生出报复之心,所以便将自己心中的恨意发泄到其他收养了女儿的人家身上,这才有了两年前镇江的命案和数日前绍兴东郊银山村的命案。
想到这里,谢贻香也没心思继续听这老妪乱嚼舌头,急忙将碗里的饭扒完,留下一锭银子匆匆告辞。要知道她此时的这一猜想,分明已将这个“人厨”先后犯下的三起案子串联起来,不同于之前仅凭李屠夫家独有的情况而推理出的做饭厨子那一猜想,正所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如今谢贻香便是要求证自己的这一猜想,当即快马加鞭,一路赶回绍兴府衙门,去找那杨捕头相助。
待到谢贻香重回绍兴府衙门,日头已是渐渐偏西。她遇见杨捕头后的第一句话便是开口询问,问道:“李屠夫家里那个女儿,是他们夫妇亲生的还是领养来的?”杨捕头被她问得一愣,竟不知应当如何接话。谢贻香见他这副神情,当即又说道:“让衙门里的仵作立刻查验李屠夫妻子的尸体,看她是否有过生育的迹象。同时再派人前往银山村里挨家挨户查问,一定要弄清楚李屠夫的女儿究竟是不是领养回来的。”
那杨捕头一时被谢贻香的气派所慑,不禁脱口说道:“你……你不是已经走了,怎么……怎么还要接办这桩案子?这……这个……”谢贻香不等他把话说完,已沉声说道:“六年前的濠州,两年前的镇江,类似的暗自早已发生过两次,所以东郊银山村的这桩命案,其实是一桩连环凶杀案,被刑捕房称为‘人厨案’,否则我又何必亲自前来?要想破案,只管听我吩咐便是,否则只是在浪费大家时间,瞎耽误工夫。”
杨捕头听她说出“连环凶杀案”这几个字来,心中已是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先前所有的调查都找错了方向。他虽不敢相信眼前这位谢三小姐真有破案的本事,但自己不过是绍兴城里一个小小的捕头,又不曾看过金陵刑捕房的相关卷宗,要想侦破这桩连环凶杀案,那便只能依仗眼前这个小姑娘了。
当下杨捕头连忙请谢贻香进厅堂上坐,就自己上午的失礼斟茶赔罪。谢贻香却不吃这一套,只是让他赶紧派人照自己的吩咐去查,核实李屠夫家里的女儿是否亲生。待到杨捕头吩咐下去,谢贻香才将这个“人厨”六年间犯下的三起命案尽数告知于他,直听得那杨捕头满脸惊骇,忍不住说道:“虽然六年里只有三起命案上报到金陵刑捕房,但只怕这个……这个‘人厨’在暗地的犯下的案子,还未必只有这么三起。”
谢贻香听杨捕头能够说出这一番话来,可见也是个办案的老手,当下便耐着性子,将杨捕头提出的疑问一一解答。最后谢贻香便总结说道:“这个‘人厨’杀人吃人确然不假,但若说他是仅仅为了吃人肉而杀人,那也不竟然。凶手六年间只犯下三起命案,即便还有更多,就算每年都有三起,一年也才九具人尸,远不足以养活一个靠吃人为生的凶手。所以凶手平日里也会吃寻常的食物,之所以杀人吃人,要么是因为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要么是因为其它理由,要以此等手段报复这些三口之家。依据目前我们所知的信息,被害的三户人家,极有可能都收养了一个五到七岁的女童,所以才会遭到‘人厨’的毒手。”
杨捕头这才明白谢贻香为何要叫自己去查李屠夫的女儿是否亲生,原来便是要寻找这三起命案的共同之处。恰好就在这时,绍兴府衙门里的仵作前来禀告,说已经依照吩咐查验过李屠夫妻子的尸体,的确没有生育过的迹象。谢贻香顿时松下一口大气,看来自己的猜想果然不错,说不定这便是“人厨案”的突破口所在。
当下谢贻香便将自己的猜想和杨捕头探讨,杨捕头听完她的推测,不由地肃然起敬,皱眉说道:“谢三小姐是说凶手因为自己的女儿被人领养,于是在六年前屠杀了濠州朱员外一家,并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并烹食,从而导致心智失常,这才会对其他收养了五到七岁女童的人家报复?唔,这一推测倒是合情合理,此案的真相极有可能正是如此!之前是我杨聚德瞎了眼,只知道以貌取人,小觑了谢三小姐的本事,还请海量汪涵!”说着,他连忙又去休书一封,用飞鸽加急发往金陵刑捕房,要将自己上午提出的换人申请撤回。
谢贻香却哪有心思将上午那点小事记挂在心?当下便在绍兴府衙门里随便用过晚饭,又去查看李屠夫一家三口的尸体和凶手当时所用的那柄菜刀,除了被剁碎的女童尸块有些骇人,其它倒也并未发现什么新的线索。如此等到夜色黑尽,杨捕头派往银山村的人也已回来复命,说果然从银山村村长口中得到证实,李屠夫的女儿当真是从外面领养回来的。为了能让领养来的女儿进入本家祠堂,李屠夫还曾亲自拎着一条猪腿去和村长交涉,说自己在绍兴城里捡到一个孤苦无依的女童,反正自己膝下无后,便将她领回家里当自己的女儿来养,叫村长千万替他保密,不可告诉旁人。
10 查全城凶案再现()
得到这一证实,谢贻香和杨捕头不禁对望一眼,良久没有说话。过了半响,杨捕头才开口问道:“所谓连环凶杀案,需得是同一个凶手连续犯案三次以上,才能获此定义。而这桩‘人厨案’记录在案的,恰恰便只有三起命案,原是不足以判定凶手的行为。可是遇害的这三户人家都是夫妻两人带着一个五到七岁的女儿,这已是一奇;三户人家里,濠州朱员外家和银山村李屠夫家里的女儿凑巧都是领养来的,这又已是一奇。所以眼下虽然无法证明镇江遇害的刘姓男子一家是否也是领养来的女儿,但有此两奇,又能合理解释凶手的作案动机,照我多年办案的经验来看,这条路倒是可以尝试尝试。”
谢贻香缓缓点头,又将整个案情在脑海里梳理一遍,除了这条线索之外,如今也确实没有其它方向可以下手。那杨捕头此时已对谢贻香信任有加,当即问道:“我们接下来应当如何是好?”
谢贻香沉思半响,记得临行前岳大姐曾给自己提过建议,说可以从家中有五到七岁女童的三口之家查起,看看能不能锁定凶手下一次谋害的对象。而今既已经做出推论,假定凶手的谋害对象便是领养了五到七岁女童的三口之家,那么这个范围便能大大缩小。当下她便要杨捕头派出绍兴府衙门里的所有人手,以绍兴城为中心彻查每家每户,筛选出其中领养了五到七岁的女童的人家,一一报备在案,再派人严密监视保护。
杨捕头却有些疑虑,问道:“这个‘人厨’六年来只留下三起犯案记录,纵然私底下还有更多,其作案频率也绝不算高。既然数日之前他已经在东郊银山村犯过一次案,只怕短期内是不会再有动静了,甚至已经离开绍兴府地界也未可知。似这般全城盘查,是否……是否有些多次一举,反倒弄得整个绍兴城人心惶惶?”
谢贻香却缓缓摇头,说道:“且不论这个‘人厨’的动机何在,他每次行凶吃人之时,虽是先吃夫妻二人的心脏,但他真正要吃的,应当是用女童炖煮的肉汤才是;否则凶手又何必只挑有五到七岁女童的三口之家下手?再说数日前银山村的这起案子,由于被村里的后生及时发现,令凶手不得不仓皇逃走,还没来得及吃那锅用女童炖煮的肉汤。对此我始终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总觉得这个‘人厨’此番没能吃到女童的肉,一定会心存不甘,极有可能再次犯案,从而弥补数日前的那次损失。再算上他寻访谋害对象、暗地里踩点调查的时间,凶手若是想在短期内第二次动手,选定的目标应该还是在这绍兴一带。”
说罢,她又补充说道:“但愿是我太过多心,经过银山村一案,这个‘人厨’说不定又会销声匿迹好些年。然而尽管如此,动用官府的力量全城盘查,至少能让当地的百姓有所防范,知道凶手的谋害目标;同时也能让凶手有所顾忌,不敢轻易动手。毕竟比起破案缉凶而言,庇护一方百姓的安宁,才是更为要紧之事。”
当下杨捕头便遵照谢贻香的意思去办,将衙门里的公差衙役连夜派遣出去,挨家挨户盘查家中领养了五到七岁女童的人家。如此转眼便是两天过去,进展却是极为缓慢,待到第二日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