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月贻香-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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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青竹老人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将烟锅里残余的烟灰磕在地上,又说道:“我当时清晰记得,我们的马车便从我耳边滚落下悬崖……我从峭壁上探出头去看,正好看到坐在马车后面的大姐,她那一张惨白的脸几乎是贴着我的头发擦过……不知为何,我始终觉得大姐当时是在冲着我笑,笑得我心里发毛……然而待到我要看个仔细的时候,她的面容已然被悬崖下的迷雾吞没,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颜色……而就在我的脑后,却清晰地传来了一阵熟悉的马蹄声……我惊恐地扭头去看,居然又是那辆黑色马车——那辆明明走在我们前面的黑色马车,此刻居然出现在了我的身后。”
“于是我只能静静地望着那辆黑色马车,看它究竟想要把我怎样……谁知那辆黑色马车径直驶到我面前,拉车的那匹黑马只是微微扭过身子,便牵引着马车从我身旁经过,仿佛根本没看到我这个人似的……那一刹那,我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霍然从雪地中站起身来,发疯似地去追那辆黑色马车,嘴里乱叫道:‘把父亲还给我!’那黑色马车却不理会,依然是之前那般不徐不疾的速度,自顾自地前行着;我一鼓作气追到马车前面,想将车夫从马车上拉拽下来,谁知跑到车前一看,却发现马车前方的座驾上,根本便是空无一人!那……那分明便是一辆鬼车!”
那青竹老人说完这番话,便开始小声嘀咕起来,谢贻香凝神听去,却是满口“父亲”、“阴兵”之类的词语,简直是不知所云。想来是他年纪大了,毕竟经不起这等惨痛往事的折腾,而他此后的遭遇,多半是被当场吓得晕死过去,后来又在冰天雪地当中机缘巧合地活了下来。
谢贻香听到这里,虽然当中有太多地方没弄明白,然而眼见青竹老人这般神情,自己倒也不好继续追问其中详情。眼见四野逐渐明敞起来,天色已逐渐变得亮了,谢贻香将自己的思绪细细整理一番,回到最开始青竹老人提起这段往事的缘由处,她不禁问道:“前辈,你方才讲述的这一段长白山雪雾往事,和白日里我们遇到的那团迷雾,究竟有什么联系?莫非仅仅因为两者都有一团迷雾?”
那青竹老人蓦然一震,似乎被谢贻香这一问惊醒,重新回到现实当中。他当即喃喃说道:“白日里的那团迷雾……那团迷雾……”说着说着,却是没了下文。
要知道谢贻香在得遇戴七和曲宝书二人之后,便已解开了自己心中不少的疑惑,将这鄱阳湖的一切神异之事,逐渐归咎到那些个武功极高的黑袍人身上,也便是隐藏在鄱阳湖畔的这股神秘势力。而这些黑袍人所使用的武功路数,竟是那早已消亡近千年的“蜀山派”路数,这一点连戴七也能证明。然而此刻听到青竹老人的这个故事,这鄱阳湖畔的迷雾,也便是所谓的“混沌兽”,似乎又与青竹老人所说的长白山阴兵借魂的传说有了牵连,继而让整件事情愈发变得迷茫起来。
谢贻香不禁生出一个念头,暗想道:“戴七、曲宝书、青竹老人,还有那个什么‘牛鼻子’,这些人无一不是当世高人,究竟是为了怎样的一个缘故,居然会结伴同来这鄱阳湖?又或者在他们各自的内心当中,其实都暗藏着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目的?”
她正思索之际,猛听身旁的青竹老人大叫一声,有点癫狂地说道:“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在白日里那团迷雾中,我分明看见了一辆黑色马车!”
34 寻仙求得道()
谢贻香惊愕之下,忍不住将青竹老人的话重复了一遍,确认道:“你……前辈你是说,在昨日这鄱阳湖畔的那团迷雾里面,你又再一次看到了那辆黑色马车?”
青竹老人这话说出,整个人似乎也已彻底清醒,当即肯定地说道:“不错,那一团迷雾生起之际,我便立刻去找寻身旁并肩作战的牛鼻子——也便是海南‘天涯海角阁’的海一粟海道长,当时他伪装成了那些个黑袍人想要找寻的家伙,这才能让对方上当,你白日里应当已经看见——谁知我在迷雾中却并未找到牛鼻子人的踪迹,只得小心翼翼地四下游走,然后便听到一阵马蹄声响……我扭头看去,便看到那辆黑色马车从迷雾中缓缓行近,与我当年在长白山官道上见到的那辆,简直是一模一样……于是我当机立断,马上就往那辆黑色马车的相反方向狂奔而去,一口气从那团迷雾中跑了出来,至于牛鼻子,还有你说赶过来相助我们的戴老七和穷酸两人,我便再没看见他们……只怕多半是迷失在了雾里。”
说到这里,那青竹老人不禁长叹一声,苦笑道:“丫头,我能在江湖里混成眼下这把年纪,当然也懂江湖规矩,倘若遇事便逃,只怕早已被人剁了百八十次……要不是因为那辆黑色马车的再次出现,吓得我魂飞魄散,我又岂会这般窝囊?”
谢贻香当下只得点了点头,并不多言。她在刑捕房跟随庄浩明多年,早已学会察言观色,断人于细微之处。眼下青竹老人所讲诉的这段往事,固然是荒谬之极,如果说确有其事,那必定是青竹老人刻意隐瞒了些什么,否则绝不会似这般漏洞百出,叫人难以置信;然而往更深一层思考,以这青竹老人的身份地位,他若真想编一个故事来糊弄自己,至少也该在情理之内,不至于这般装神弄鬼。
更何况谢贻香记得清楚,这青竹老人在讲述这段往事之前,分明曾亲口说过,他昨日看到的是“迷雾中的那盏火光,和当年那次几乎是一模一样”,再加上青竹老人方才还神色惊慌地熄灭了自己升起的火堆,说明在他内心深处所的惧怕东西,乃是和这“火”之一物体有关。但是在他提及的这段往事中,却凭空出现了一辆黑色马车,和“火”竟是没有丝毫关联,这自然是自相矛盾。
有道是“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像青竹老人这种把性命看得极重的江湖老油条,对自己说些不尽不实的话语,倒也在情理之中。谢贻香向来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更何况青竹老人自己的往事与她也没什么干系,又何必要去深究?当下谢贻香忍不住再次问道:“前辈,似你们这些江湖中的绝世高人,此番齐聚鄱阳湖畔,究竟是为了什么?”
青竹老人不由地干笑一声,说道:“看来我当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也是越来越差,说了这许久,居然把正事给忘了……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此番前来,简而言之便是为了三个字:‘不想死’。”
这次不等谢贻香细问,他已开始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说道:“自古帝王坐拥天下之后,位极万人之上,可谓是宇内肃清,世间再无敌手,此时他最大的敌人,便只有他自己——他自己的身体……因为无论任何人,都不可能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衰老和死亡,这是谁都无法避免的自然之理。所以每一个皇帝,都希望自己能够长生不死、万寿无疆……就好比昔日秦皇曾遣徐福海外访仙,更是闹得街头巷陌妇孺皆知。然而似这般寻仙问道之举,又何止秦皇一人而已?又何止帝王一家而已?历朝历代,不知有多少人穷此一生,不停地在求仙道路上下求索……我等众人虽不是什么皇帝,这颗怕死的心却是一样,所以这些年来,除了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之外,我等也一直在留心着有关长生一道的消息……”
谢贻香听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青竹老人此言只怕倒不是胡说,要知道除去这个理由,当今天下只怕也再找不出其它的理由,能让青竹老人、戴七、曲宝书和海一粟这等人物结伴而行,同时现身在这鄱阳湖畔。
当下谢贻香便顺理成章地问道:“所以前辈你们此番前来鄱阳湖,自然是听说此地有关于长生不老的传闻,所以想来寻仙得道,是也不是?”
青竹老人嘿嘿一笑,说道:“长生不老?那可不敢当……你看我这把年纪,若说能让我不老,就连我自己也不敢相信。嘿嘿……话说老一些又有什么不好?鞍马舟车,还有人相扶让座。”他嘴上虽然矢口否认,一双细眼中却放出阵阵亮光,看得谢贻香忍不住摇了摇头,忍不住说道:“前辈,你年长晚辈许多,见识自然也远胜于晚辈,却又如何会相信这等虚无缥缈之事?”
然而自从谈及这个话题,那青竹老人仿佛变了个人似的,一张脸上容光焕发,此刻更是神采奕奕地笑道:“丫头,佛家不是也曾说过,凡事信则灵,不信则不灵?不错,天底下的确没人能够证明长生不死一事是真,但同样的道理,也没人能够证明此事是假……”顿了一顿,他又说道:“等你这丫头到了我这把年纪,便会明白修短随化、终期于尽的悲哀……唉,人生数十年,有人取诸怀抱,有人因寄所托,而我不过是选择了一条求生之路,聊以寄托罢了。”
谢贻香听青竹老人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倒也不好再与之辩解。如今既然已经明白了青竹老人、戴七、曲宝书等人此行的目的,和自己寻找失窃军饷之事自然没什么干系,充其量只是个时间上的巧合罢了,自己倒也不便介入太深。当下她略一盘计,便向青竹老人拱手说道:“晚辈衷心祝愿众位前辈马到功成,得偿所愿。然而朝廷两千万两失银至今仍然下落不明,晚辈身受朝廷厚恩,自当竭力查办此事,不敢心存懈怠。不得已这便只好和前辈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这话,谢贻香便站起身来,眼见四下晨光熹微,东面的天际已然露出暖红色日头。她当即轻按腰间乱离,大步往赤龙镇方向而去,谁知刚走出几步,青竹老人那一身棕色裘皮的身影已然出现在眼前,将自己的去路拦住。谢贻香愕然之下,不禁问道:“前辈这是何意?”
只见青竹老人手里又把玩着一根细细竹丝,脸上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丫头,亏你也在江湖上闯荡些年月,这便想要走了?”
35 胜败凭一招()
谢贻香蓦然一惊,暗骂自己糊涂。这青竹老人虽和自己有一夜同叙之谊,但毕竟是江湖中难分正邪的人物,眼下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他们这许多事,青竹老人又如何会让自己轻易离开?
想到这点,谢贻香当即站住脚步,恭声说道:“晚辈无意介入各位前辈此番的行事,只是陡遇险境,事出突然,这才有缘能与诸位前辈相识,又岂敢奢求更多?如今双方的来意既已说开,自是井河之水互不相犯,前辈又何必强人所难?再者晚辈此番前来鄱阳湖,说到底也是为朝廷、为百姓办一点事,决计不会妨碍到前辈们,更不会将前辈们的事对旁人泄露一个字……”说着,她脚下缓缓退开两步,和青竹老人之间保持着丈许的距离,继续说道:“……是以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让晚辈自行离去。待到此间事了,晚辈自当登门拜访,届时再来聆听前辈的教诲。”
谢贻香这番话可谓是滴水不漏,给足了对方的面子,即使是闯荡天下数十年的老江湖,只怕也说不出她这般漂亮的话来。青竹老人忍不住笑道:“丫头好利的一张嘴,可是谢封轩教你的么?”眼见谢贻香身形警惕,他又微微一笑,说道:“难不成你这个小丫头,却是要打算和我动武?”
谢贻香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晚辈不敢,须知前辈威震武林数十年,又岂是晚辈可以匹敌?只不过大家都是江湖中人,既然相互间意见不合,到头来恐怕也只能依照江湖规矩。所以请赎晚辈狂妄,不得已要和前辈在手下见个真章。”
这番话倒把青竹老人说得呆立当场,顿时哭笑不得。他这些年就没几天是安稳日子,隔三差五便有人上门挑战,要和他争这个天下第一的名号,如今好容易隐姓埋名,抽身来到这江西境内,居然又遇到谢贻香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一言不合居然就想和自己动手,当真不知死活。
要知道方才青竹老人被谢贻香的言语所骗,以为这丫头早已和戴七、曲宝书两人有过协议,乃是此番前来鄱阳湖寻访仙踪的同路之人,这才挖心掏肺和她说了一夜的话,谁知此刻她居然要执意离去,甚至不惜和自己动手。青竹老人心中盘算,一来以自己的身份和谢贻香动手,定然会成为江湖中的笑柄;二来在他内心里,倒也不想当真伤了这个丫头。
当下他思索片刻,开口笑道:“也罢,我也不以大欺小……这样,你若能接下我一招,仅仅一招,我便让你走,如何?”
谢贻香心头一喜,她早已料到这位青竹老人自顾身份,绝不会当真和自己动手,这才用言语挤兑住他,果然,青竹老人立马便上了钩,和自己立下一招之约。眼下只要自己能接住青竹老人的一招,于情于理,他也不可能再强留自己。
然而谢贻香转念一想,前辈高人与后学晚辈动手过招,通常都会说“你来接老夫三招”、“三招之内胜不得你,便怎样怎样”,大多是以三招为限。如今这青竹老人却只要自己接他一招,狂妄之余,自然是有着十足的把握,仅需一招便能击败自己。倘若自己接不下他这一招,岂不是往后都要一直跟随在这青竹老人左右,直到他们这趟鄱阳湖之行有了结果?
谢贻香思索之际,对面的青竹老人已悠悠说道:“丫头,你可准备妥当,我这便要出招了。”谢贻香暗想道:“与其接他一招,倒不如自己先发制人,逼得他出手招架格挡,也便算是他出过一招了。”她心念转动极快,连忙说道:“久闻前辈以一柄青竹杖破尽天下,未逢一败,晚辈向往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