骠骑大将军-第6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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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安国到底老了,他比刘彻大四十岁,如今眼看就要七十,整个人再也没有往日的挺拔,腰驼了,发白了,走几步都会咳嗽一声。若不是武人的性子,能坐着绝不站着。在周建德的搀扶下,韩安国显的更加瘦小,就好比一头狗熊抱着一个老妇。
韩安国能让周建德去搀着自己,郦世宗以为事情不会太严重,即便是受罚,也不过是挨鞭子关禁闭,只要坚持下来,对自己来说绝对是好事。所以他依旧笑眯眯的冲着韩安国施礼。
韩安国冷哼一声,对于郦世宗的施礼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受领,而是越过他,冲着郦世宗身后的一群学子道:“祭酒令,凡参与今日之事者鞭十,紧闭三日,抄写论语五十册。”
在书院,处罚学生一般有三种标准,第一种抄书,这主要面对的是犯了低级错误的家伙,如考试作弊拿错书,或者是上课睡觉的家伙。鞭打是第二种,主要面对那些调皮捣蛋,旷课、迟到,无辜毁坏周边村舍农田和牲畜的家伙。最重的就是第三种,也就是关禁闭,那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感觉只会用在马上就要被开除的家伙身上,不过这是书院的一种共识,直到现在书院还尚未开革过一名学生。
“另!”韩安国继续道:“周建德、灌强、陈何、田括四人,需亲手于书院大门两旁垒五尺高石山四座。尔等可有怨言?”
“谨受教!”
没人敢违反祭酒令,因为楼观书院的门楣上带着皇家二字,所以名义上楼观书院的祭酒令和圣旨有着同等的效力。
韩安国说完,慢慢转身,郦世宗连忙上前。韩安国微微一笑,双手抱拳,恭恭敬敬的给郦世宗行礼。郦世宗被吓了一跳:“先生!这……”
韩安国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大大的“绝密”二字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东西。从书院里出来的东西只有两种属于绝密,一种是书院最新的研究成果,这种东西一般都会被锁在后山,且有御林军日夜守护。能被从书院带出来的绝密是另外一种,每年都会有不少学生看见丞相府从书院拉走一车或者几车这种绝密纸袋。
郦世宗惊讶至极,连忙跪倒在韩安国面前:“先生,这是学生的档案,难不成……”
韩安国对灌强道:“去,给为师准备香案火盆,这么多年书院培养出来的人数以千计,这是为师第一次开革学生,不可不隆重!”
“先生,学生知错了!求先生收回成命!”郦世宗磕头如捣蒜,他知道被书院开革的后果。近的,他郦世宗这辈子就算完了,即便是当官也会被归为另类,既不是察举孝廉,也不是书院出来的科考,顶多算个荫补。在刘彻治理下的大汉,荫补官员一般都没有好出路。远的,朝堂的未来定然是书院系的天下,他一个被开革出书院的人有何面目再和书院出来的人为伍?即便是子孙后代都要背负他这个污点。也就是说,郦氏完了!
灌强的手脚还是很快的,在陈何和田括几人的帮助下,香案、火盆很快准备就绪,甚至三牲礼、五色祭品都有。面对建章宫所在的西面,韩安国率领一百多学子遥拜皇帝,起拜之间虔诚而庄重,和呆立一侧的郦世宗形成鲜明对比。
青色火焰慢慢吞噬了郦世宗的档案,有人庆幸,有人懊悔,当然也有人惋惜,但是自始至终无人反对,一切都进行的井井有条。韩安国看着郦世宗的档案被焚烧干净,施施然起身一句不吭回了自己的牛车,只是在落帘的瞬间回头看了郦世宗一眼,吩咐周建德:“同窗一场,送他回去吧!”
周建德点点头,将老师送到车上,对着车子深施一礼,看着老师带着学子们远去,这才回身来到郦世宗身旁:“这是你想要的结果?怎么说你也是书院出来的,别在这里图惹人笑话!喝酒还是狎妓,兄弟今天陪你!”
陈何连连点头。田括也叹了口气:“走吧!”
天黑了,长安城并没有因为白天的事情影响到晚上的生活。花街柳巷依然人满为患,东西两市依旧人声鼎沸。很久以前长安的宵禁很多人已经遗忘,现在只要你有钱不眠不休也没人管你。刘彻每天固定的内容就是站在建章宫的高台上俯瞰长安,看到东西二市的热闹心里就高兴,看到花街柳巷的纸谜金醉就恼怒,但这就是生活,第二天依旧高兴和恼怒着。
周建德等人陪着郦世宗在长安城混迹了三天三夜,几个家伙是被人抬着回去的。据说郦世宗回去之后口吐狂言,说自己一个人能将长安城的所有人喝倒,包括皇帝陛下。听到这件事,刘彻只是笑笑。
“明日让郦世宗进宫,别告诉任何人!”
刘如意连忙答应一声:“诺!”犹豫了一下,刘如意又道:“陛下,时辰已经不早了,您也该安寝了。”
刘彻没有说话,刘如意从身旁捧着衣袍的内侍手里接过一件斗篷,轻轻的披在刘彻肩头。深秋的风还是很冷的,何况是在这高处。没人知道刘彻每天都会站在这里观察他们,哪怕是知道也会笑笑,在这样的天气下放着舒服的室内不待,只有乞丐才会跑出来吹风,更何况皇帝。
露水已经下来,在刘彻的头发上凝结了薄薄的一层,刘如意不敢触碰,只能小心的将火炉往皇帝身边挪一挪。沙漏中的细沙只剩下薄薄一层,刘如意立刻名人下台去将建章宫内的地龙烧旺,他知道皇帝今天的窥探即将结束。当建章宫里的温度正合适的时候,刘彻抖着一身的潮湿走了进了。
一边将斗篷扔给刘如意,一边吩咐道:“窦婴罢相择日搬出相府,张汤进太中大夫,王温舒就廷尉,拜公孙弘为平津候为相,桑弘羊入内府,灌夫夺爵下狱,廷尉府酌人前往颍川收拾残局。”
刘彻一口气安排了很多人的人生,刘如意连忙一一记在心里,安顿好刘彻必须尽快去秘书监安排,这么多年伺候皇帝,最了解自己这位主子的性情,那就是已经有了决断的事情绝对不能等,也不允许任何人干涉。不过,刘如意还是想问问另外一个人的去留,无关乎忠心和情义,仅仅是为了知道,因为皇帝好像已经忘了。
刘如意几次想要张口,看刘彻已经埋头案牍,最终还是放弃了。安排好刘彻,让徒弟盯着,自己快步向秘书监走去,这一串任命下去,还不知道明日的朝堂上有什么样的变化,至于其他人最好还是忘记比较好。
很快,秘书监拟定的旨意就摆在刘彻案头,竟然有小小一摞,刘彻一一核对之后,刘如意拿过大宝盖上,这才让人送丞相府。等大殿里只剩下皇帝和他两个人的时候,刘如意还是没有忍住:“陛下,骠骑……”
刚说了两个人,刘如意看到刘彻手里的笔停顿了下来,连忙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匍匐在刘彻脚边:“奴婢多嘴了!请陛下责罚!”
刘彻看了看刘如意,抬脚踢了个大跟头:“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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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4章 家族遗传()
天气不错,风和日丽。既有秋高气爽的舒心,也有阳春三月的惬意。这就是长安的深秋与塞外深秋最大的不同点。长安的秋天果实累累,一眼望去满眼的金黄,这是象征着幸福的未来的金黄。而塞外的秋天却是满目灰白,那是带来死亡和破败的灰白。
苏任原本就是长安人,对这座城市有着天然的感情,虽然这个长安和他来的那个地方的长安有很大区别,甚至于连地点都发生了变化。但是这就是长安,至少也是原本的长安。就感情来说,长安之所以叫长安时因为他长治久安,在历史上的所有时间长河中,长安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情况很少,可以说从来没有发生过。在这个长安苏任觉得舒服,哪怕是在监牢里。
丞相府的监牢自然和廷尉府的监牢有着天壤之别,这里阳光明媚、住宅舒适,还有美丽的婢女服侍,时不时还有人来看望自己,哪怕是自己不愿意见的人,也能给苏任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最近这段时间,黄门侍郎主父偃来的非常勤快。苏任知道他这是害怕,的确!别说是主父偃,就连苏任也有些害怕,学生闹事从来都是非常严重的大事情,血流成河也不是不可能。
主父偃有些紧张,不断的用眼睛看苏任,希望苏任能给他解惑:“先生,您说要不要……”
“不用,事情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学院中的博士们没有参加吧?”
主父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董先生和文先生都下了严令,但凡有博士之类的参与,从踏出学院大门那刻起就不算书院的人了,即便是仆役、帮闲之类的也一样。”
“朝中的反应应该有很大区别吧?”
主父偃又是连连点头:“是,朝中现在分为三个方,以去病这些为首的将军们觉得学子是在为先生讨回公道,为死在塞外的大汉将士讨回公道,非但不能怪罪,还应该将王温舒腰斩诛九族;但御史台不愿意,他们认为御史就有监察百官的责任,不能因为王温舒说了先生的坏话就要杀了,这会阻塞言路。”
“也有些道理!还有一方是谁?”
“就是那些刚刚入世的从咱们书院毕业的那些人,他们既没有加入去病那边,也不支持御史台,算是保持中立,也因为这些人依旧尽职尽力的处理各个衙门的事情,所以,到现在倒也没有引起除过长安之外各个地方的震动,这一点得到了陛下的肯定。”
“好!楼观书院出来的自然都不是傻子,不错!”苏任忽然脸色一变,对主父偃道:“你立刻回去告诉董先生和我老师,立刻召集全院师生当众宣布,将郦世宗逐出书院,并永久取消学籍,从今往后他和咱们楼观书院不再有任何关系。”
主父偃点点头:“那灌强、周建德、陈何、田括几个怎么办?”
“记大过,留校察看,并让他们亲自动手在校门前立起来四座石碑,上书仁义智信!”
“不是,还少个……”后半句话主父偃没说,以他的聪明已经猜出来苏任这么做的意思何在。仁义礼智信这是五德,楼观书院大门口独独缺少了一个礼字,这就很有意思。一种解释可以算作因为此次事件,郦世宗的胡来将礼给抹杀了,让楼观书院永远蒙羞。
当然,以主父偃对苏任的了解,苏任绝不会将耻辱永远树立在楼观书院门前。缺少礼,并非不要礼,而是要告诉楼观书院的学子们,在学习的步伐上不要局限于圣人之言,要向世人证明自己说的才是正确的,不要盲目的相信圣人,要敢于向圣人发出挑战。
郦世宗,郦商重孙。但是郦世宗的爷爷在很小的时候,便被郦商过继给了因为淮阴侯韩信案被牵连的哥哥郦食其名下。所以说,郦世宗应该算是郦食其的后人。郦食其本为韩信麾下谋士,当韩信帅兵打下赵国之后,郦食其就劝告韩信称王,并与刘邦抗衡。但是,韩信没有听从郦食其劝告,虽然向刘邦讨要赵王封爵,但是依旧听从汉王刘邦调遣。
后来,楚汉之战的关键时刻,郦食其又劝告韩信应该坐山观虎斗等刘邦和项羽两败俱伤之时,一鼓作气拿下,然后便可称霸天下。韩信依旧没听,却向刘邦讨要了当时天下最大的王爵楚王,而后和刘邦一起将项羽战败,当时郦食其就说,韩信的下场定然不会很好。没过多久就应验了。
郦食其本是魏王麾下的小官,不得信任,转投刘邦,为刘邦劝服齐王秦将,得不少城池,功劳甚大。但刘邦却将其派给韩信,这让郦食其非常不悦。都说学成文武艺货卖帝王家,自己刚来便有这样的功劳,足够能证明自家的能力了,却被派给一个受过胯下之辱的将军。
郦食其也是一个投机家,魏王豹、刘邦、韩信都是他投机的本钱,希望他们能够飞黄腾发,从而自己鸡犬升天。可惜的是,郦食其的赌运不好,魏王豹国穷民弱,不是项羽和刘邦的对手;而刘邦却看不上他;最后孤注一掷押宝韩信,却被韩信坑了,悲惨一生。
郦世宗很像郦食其,他原本的打算就是通过楼观书院让自己在皇帝刘彻面前露脸,可惜刘彻视而不见,始终将他们这些纨绔当猪养,即便是从楼观书院毕业,也不给他们安排实权职务。所以,郦食其又想依靠师生情谊,将苏任变成自己的筹码,这一次他看准机会,利用身边同学对苏先生的敬爱,不但可以向苏任示好,还能引起皇帝的目光,简直是一举多得的大好事情。
面的郦世宗笑呵呵的表情,王珪的眉毛拧成了一疙瘩,好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这,你,你们,他们……”
郦世宗点点头,冲着王珪抱拳施礼:“府尹大人,此次我等聚集于此不为别的,只想为我们的先生讨还一个公道,人人都知道,苏先生出世以来,先是献制盐之法,解我大汉盐荒;又走元山进入羌人领地,开拓商路;拒匈奴于千里之外;斩南越宵小头颅;平定西方叛乱;奠定大汉东海雄鹰,此次更是将匈奴赶出草原,绝我边患。”
“敢问府尹大人!”郦世宗越说越激动,挽起袖子,挥舞胳膊:“御史中丞王温舒是何许人也?有何许功劳?凭借无端猜测,污蔑,不,算不上污蔑!竟替匈奴说话,难道他是匈奴细作不成?此等里外不分,对陛下不忠,对手足不义气之徒,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郦世宗的话让王珪满身大汗,却让他身后的那些年轻人热血沸腾。郦世宗的话虽然没有错,而且全都是实话,话里话外凸显了苏任的功绩和能力,然而现在苏任却是被关着,而且是皇帝下的命令。如此联想之后,郦世宗虽然指责的是王温舒,却连消带打的将皇帝也说了一通。
灌强大胜叫好,周建德和田括却互看了一眼。他们俩不是灌强这种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莽夫,这两人也有自己的打算。郦世宗的话说的太狠,硬生生将自己暴露在人前,这么做的目的周建德和田括能明白,可是做是一回事,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王珪擦了一把脑袋上汗水,脸黑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