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茫茫-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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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源,隔三差五敲他几个子儿。
这天一早,因痛风病复发,一瘸一拐走到主凤茶楼来向秦矗借钱治病。秦矗晓得他老虎借猪相公借书,凭啥白供着你?便一口回绝了。韩武来心里怄不过,不知道怎么才出得了心头这口恶气。但如今就像流落街头的丧家狗,没人怜悯还遭人嫌弃,只能时刻夹着尾巴。
下楼路过买大碗茶的棚屋,见里边冷冷清清,只有邱持贵在向几个闲人兜售狗皮膏药,又开口向邱持贵借钱。邱持贵曾经领教过他的爱理不理,于是还以颜色,尽管韩武来低三下四只差没下跪,邱持贵也只装没看见。
韩武来退了一步说:“邱爷,您不借钱,就给点吃的吧,厨房里有剩饭剩菜,我不嫌弃,打糙儿吃一碗。”
邱持贵听他说得可怜,也有几分恻隐,就回了一声:“你去找秦爷。”
韩武来以为他是搪塞自己,心里又添一分憋屈。再乞求也没用,无可奈何退出门来,犹犹豫豫不想离去,就在房前屋后蹒跚徐行,希望捡到什么能吃的填填肚子。
走到茶楼后面堆放垃圾的地方,无意中瞅见前不久曹嘎三摸黑扔过来的那个包袱。虽然脏不拉几,韩武来却不愿放过。扒开来看了一下,是一堆旧衣服,瞅上去有的还有四五成新,有男人穿的也有女人穿的,挑一件披在身上,大小正合,倒像是照着自己的尺寸缝制的,有点喜出望外。就把男人穿的一件一件挑出来。挑着挑着觉得这衣服怎么这么眼熟?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我自己的吗?还有几件军服呢。再看女人的衣服,也认出是随了自己几年的那骚娘们的。心里震惊了。
上回他在估衣街认出那件蓝衣紫裙,当即向官府报了案。官府问他印象中是否有可疑之人。韩武来一时也想不起。这会儿看到这些旧物,心里蹊跷起来,忽然记起秦矗为自己接风当日,邱持贵抛瓜皮帽喷出满台烟雾,响声吓着了姘头的情景。暗自大惊:贼人不就在眼前吗?当晚劫船贼正是用烟雾干的勾当。甭管是不是,我就赖着他,让邱持贵吃上官司,杀鸡儆猴,看他秦矗敢把土地爷不当神仙!顿时心里一团复仇之火燃烧起来,回到茶楼坪里,冲楼上嚷:“秦矗,敢跟我韩爷甩脸子,骑驴看账本走着瞧吧,有你求我的时候!”
嚷罢。一颠一瘸像打折了腿还被人追的老狗,忙忙迭迭拦辆车,径直往衙门提报线索去了。
秦矗不以为事,冷笑一声:“装腔作势,秋后的蚂蚱还能蹦跶几天!”
立在窗前往外望去,韩武来转弯不见了,却一眼瞅见赵戍临朝茶楼走来,心里一激灵,惊出一身冷汗:“韩武来会不会认识赵戍临?他常往我这儿跑,要是被韩武来撞见。岂不落下把柄!”
自从那晚赵戍临摸黑闯进宅院,与他相见交谈之后,原以为会尽快离开天津,不料他迟迟不走。反倒隔三差五跑家里来,真是请鬼容易送鬼难。正在惊疑,赵戍临已经上楼来了,无奈强作欢颜起身相迎,慌言急语说:“赵兄碰上熟人了吗?邱持贵,还有……”
意思是问他碰没碰上韩武来。
赵戍临说:“这地方除了你和邱持贵。我还能认识谁?”
秦矗递上茶,叹道:“赵兄,眼下这风头紧啊,恐怕官府已经对我起了猜疑,前不久总督府召我带班子去演戏法堂会,当时的情形没把我吓个半死,哪里是演戏法堂会?明明是设鸿门宴啊。回来细想,感觉其中大有蹊跷。恕秦某直言,你老往我这儿跑,难免惹人眼目,天津卫不是久留之地,为赵兄平安计,早日离开方是上策。”
“秦兄不必多虑,赵某并无张扬之举,今日拜会,只是打听一件事,夏福常的儿子是不是与易婉月见过面了?”
“早都死了……”秦矗话刚出口,自觉失言,急忙改口:“我听人说那小子早都死了。”
“秦兄何来此言?他和武藤章在保定较量戏法名声大震,怎么说他死了?”
秦矗只知道把武藤章打成龟孙子的是一个无名之徒,哪会想到是夏福常的儿子?那孽种是自己亲手活埋了的,照理早已成枯骨了,怎会死而复生?如今听赵戍临一说,恍若五雷轰顶。强压惊慌问:“你说与武藤章比试的是夏福常的儿子?赵兄消息可靠吗?会不会弄错人了?”
“错不了,我一直在留意他的行踪。早先倒是好像出过一次事儿,连后事都准备了,可那小子命大,阎王爷没把他收去。而且我还打听到他名儿叫从风。”
秦矗暗自掐了一把大腿,确定绝非梦里听书,虽说惑疑满腹,但已不容自己不信了,心里忧叹:不知那小子怎么死里逃生的,如果他知道是我害他,一准起心报复,四大棍是亡命之徒,替他出头行凶在所难防,更何况他握有爪角兕,一旦拉起队伍,岂肯放过我?当时就不该留活口。一时不胜咨嗟懊悔。
赵戍临瞅他走神,干咳一声说:“秦兄莫非有难言之隐?”
“并无难言之隐。”秦矗一边掩饰作答,一边起身替赵戍临添茶,却心不在焉把开水倒进了茶叶盒。
“秦兄,我自己来吧。”
赵戍临正要起身,秦矗已把茶端过来了。
“让赵兄见笑了,秦某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惯了,倒不会做事了。我在想,夏福常死了,那小子毕竟是婉月的骨肉,说起来也是我的继子,按理应该让他住到家里来,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见他来和婉月见面。赵兄打听他是不是觉得秦某无情无义?”
“赵某并无此意。秦兄上回提及册籍,赵某推测那小子可能知道下落,因为只有总舵主和夏福常掌握藏匿之地,想必夏福常在临死前会有交代,如果夏福常背叛了哥老会,册籍被他儿子掌握可不是好事。赵某放心不下,他母子相见,或许通过易婉月能问出些眉目。”
“婉月向来不关心会中之事,这事儿让她出面,恐怕要费些周折。赵兄既然认为夏福常是叛徒,何不除掉他儿子?”
赵戍临暗吃一惊:他刚说那小子是他的继子,这会儿又说要除掉他,前后不一,这是为何?回道:“说夏福常是叛徒至今也没背影没侧影,还需要进一步查实,取人性命须得慎重,岂能莽撞行事!”
“是啊是啊,可不能错杀无辜。”秦矗差点没抽自己一嘴巴:我怎么跟他说废话?叫他早日滚蛋要紧。“赵兄,秦某劝你还是尽快离开天津为宜,免遭不测、免遭不测啊!”
“赵某要就这么离开,可就是无功而返了,无论如何要把事情理出眉目再走。”
秦矗恼恨得心里要蹦出刀来:这混蛋要多烦有多烦,出门给车撞死省心!他一张脸扭成了老苦瓜,瞎七搭八掉书袋说:“赵兄执意坚持,秦某多说无益,可别应了李白那句话,‘出师不成身先死,惹得英雄泪满胸’。”
说罢,借故身子不适要上医馆,实乃逐客之意。赵戍临奇怪他与之前的态度判若两人,心下顿生疑团,苦笑一声,起身离去。
秦矗急着要把从风没死的消息弄个准头,向楼下呼唤邱持贵,但唤来的是曾皋。
曾皋说刚才衙门来了四个捕快,把邱持贵押走了。
秦矗又吃一惊,责问曾皋为什么不早说。
曾皋说就是一会儿的事儿,没来得及禀报。
秦矗胡思乱想沉吟了一会儿,让曾皋带些银两,拦个车,慌忙赶到县衙打听是何案由。
县衙只熟识金师爷,便去找他询问,方知是韩武来告邱持贵抢劫,晓得是个没来由的事儿,才落下心来。当下给金达递上一封银子,请他帮忙说情,赌咒发誓邱持贵不会干抢劫的勾当。岂料金达收了银子突然变脸,倒讯问他半天,将他言语一一记录在案。虽然没有羁押,但那意思好像他是劫案的主使,憋一肚子窝囊气回来。(。)
第二十九章 仇怨难消()
官府抓了邱持贵,韩武来打听到已经关进了大牢,出了一口恶气,但还不甘心,觉得该趁机去敲秦矗一把。【 】
到第三天,他又跑主凤茶楼来了,告诉秦矗,出一百两银子可以把邱持贵的官司撤了。
秦矗说:“你别想讹我,邱持贵是被你冤枉的,假的真不了,老邱要反诉你诬告。”
韩武来说:“官府从你这里起获了赃物,还想抵赖?拦路抢劫该当何罪,你该不会不明白吧?我愿意撤诉,你还不买账,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你也跑不了。”
秦矗冷笑一声:“我可不是吓大的,你别老上我这儿鳌镖,我一个子儿也不会给你。”
韩武来眼下是胜利者,胆子比前天壮了许多,警告说:“秦矗,别跟我嘴硬;你是啥人,别人不知道,我韩武来可门儿清。”
韩武来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只眼圆睁,一只眼半闭,用丘八瞄枪的眼神向秦矗射出直杠杠的寒意。
秦矗心里憷了一下,邱持贵吃上官司,他并非没有一点畏怯,衙门办案多半是屈打成招,如果邱持贵扛不住认了,没准还真把自己带进去;而他更怕的是韩武来说的“门儿清”是不是另有所指,这老废物干侦搜出身,耳尖眼毒,假若他察觉了赵戍临与我来往的踪迹去报官,或者两人串合算计,我就是不掉脑袋,这后半生也只有吃牢饭的份了。眼下得先稳住他,慢慢再想主意对付。
秦矗想明白了,急忙进屋包了一封碎银,把嘴软了下来,说:“韩爷,我这程子生意亏空了,您别嫌少,先用着。秦某有什么不是的地方,还请您老多担待。”
“你打发叫花子?这几个子儿不够塞牙缝的。”韩武来见他包了银子还说软话。心想这滚刀肉还是怕吓,以后我就变着方儿怀钏恍⒕础?诶锵由伲稚先窗亚卮5莨吹囊舆×恕�
秦矗说:“韩爷。您将军臂上能跑马,宰相肚里好撑船,邱持贵不该得罪您,您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打劫这事儿,其实您心里有数。不可能是他干的。您对知县大人改个口,就说告错人了。如果衙门销了案,我们都会记着您的好。”
韩武来一改前两天的可怜劲儿,狠着心肠说:“秦矗,你别做梦娶媳妇尽想好事,我说撤诉可不是改口,邱持贵赖不掉。这撤诉也不是随便撤的,无盐不解淡,没有银子我没那么傻。你别跟我瞎对付,你们俩打断骨头连着筋。案子往下办,早晚你也得进去。赶紧准备一百两银子送过来,去财消灾,晚了就来不及了。”
秦矗气得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一板凳削他半边袋,但他忍住了,仍旧挤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说:“韩爷,您消消气,话别说得太生分了,事情好商量。”
韩武来见秦矗步步退让。以为敲他一大笔有戏,心想我也不在急上,回头再跟他鳌镖。
这会儿实在想吃点东西了,饿得肚皮贴背皮。他得找个饭摊饱餐一顿,于是揣着秦矗那封碎银,脚底拌蒜似的拖着瘸腿走了。
秦矗望着韩武来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满是痛恨。老废物虎死不倒威,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咬。他感觉自己眼下像一只黄昏时候独行的羊,前面危机四伏。韩武来、赵戍临、夏福常的儿子。他们都是挡住他去路的恶狼,对他构成了难以逾越的威胁,使他一刻也不得安宁。但他不能就这么被动等死,被动等死就不是秦矗了。
他像过量嗑药的瘾君子,心智大乱,但最后总算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必须先发制人,必须在恶狼扑上来之前一个个收拾他们,让他们去死,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至于谁该是第一个倒霉鬼,他在心里排着顺序,夏福常的儿子——侥幸想:那天夜里我和邱持贵都是化了妆的,夜色昏暗,他能认出是谁?倒是可以缓一缓,何况他如今名声在外,也不敢轻举妄动。那小子既然捡回来一条小命,就让他多吃几天阳饭,逮着机会再说,这回一定得做个干净。最难对付的是赵戍临,练武之人眼观六路,不好轻易下手,此人只能智取,不能蛮干。韩武来已经是黄土埋了半截的人,要收拾他就像掐死一只蚂蚁,但要不留踪迹也得十分慎重。世上的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秦矗一时也没有万全之策。
上天有时候会眷顾动歪心眼的人,秦矗的害人之心一动,意想不到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天,他打官牢探望邱持贵回来,打一处热闹地儿路过,听见铿锵铿锵铜锣响,抬头一望,只见挤挤插插围着许多人,便迈开螃蟹步晃过去看,原来是赵戍临在耍猴。
赵戍临斜披一件褂子,右边小半截身子裸露着,胸乳之上有一个醒目的虎形刺纹,手腕上有一颗长毛的黑痣,秦矗头一次见,心里无端的生出厌恶来。
他在人圈里站了一会儿,只见赵戍临耍完一轮,回身把铜锣搁置在挑子上,捧一顶瓜皮帽,领着俩猴儿向看客讨钱。他没兴趣观看这等下作之态,目光落在铜锣旁那只精致殊异的锣槌上,募然间冒出一个念头:灭了韩武来,让赵戍临背黑锅,一箭双雕,岂不省心?
秦矗袍哥出身,杀生害命如宰鸡屠狗,歹念一起,便欲付诸行动。
其时正有不愿扔钱的看客退避,引发场面混乱,赵戍临不知趣,一个劲儿憨皮赖脸讨要,秦矗见是机会,做个不经意的向他的挑子靠过去,顺手牵羊把锣槌笼入衣袖,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离开。
他如获至宝一路走回家来,计策已经想好了,要下手就在眼下,事不宜迟,快刀斩乱麻,早图消停。
就在当天夜里,等到满院子的人都歇息了,换了一身行装,戴个女人的假发,身携锋利的匕首,揣着那只锣槌,悄悄溜出家门,徒步走到到韩武来的蠹户破宅,四下望了望,更深人静,万籁俱寂,正是月黑风高夜,恰是行凶时。
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韩武来打着老猪婆似的鼾声,他绕到后门,用匕首挑开门闩,一闪身潜入韩武来的睡房,蹑手蹑脚挨到床边,借着夜色的微弱光线,照准韩武来的脖子一刀勒下去。
韩武来的鼾声嘎然而止,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听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