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小皇帝-第1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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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叶赫,李太后是认得的,这位多日不见的海西女真叶赫部少主气势越发昂扬,就象一把久经磨砺的锋利宝剑,风骨桀骜,锐不可当;和他并列站在一起的宋一指长须飘洒,青袍大氅,身后背着药箱,一副悬壶济世的高人形象。
李太后当既断定,朱常洛说的这个医道高人必是此人无疑。
叶赫和宋一指二人已经非常抓人眼球了,可是在看到他们身后那个玉雪金童一样的阿蛮时,李太后忽然就怔住了。
“禀皇祖母,这位是宋先生,一直在龙虎山潜心修行,医道精湛通玄,孙儿愿保举他为父皇一试。”
“龙虎山?冲虚真人是你什么人?”
李太后虽然在说话,可是眼神却一直放在阿蛮身上,语气缥缈,神不守舍。
“回太后,正是家师。”宋一指含笑行礼,不卑不亢,随口回答。
“难怪洛儿对你如此推祟,哀家久闻龙虎山正一教冲虚真人道德高深,乃是今下陆地神仙一流的人物,想来他教出的弟子自然是有本事的。”
朱常洛心下佩服,诧异的抬头看了一眼李太后,这位一心念佛向不理事的太后,一提龙虎山居然马上就能想到冲虚真人,其心思之敏捷细腻,那里象一个久居深宫的妇人。
“宋先生请尽力一试,如果能够医好皇上,哀家必定亲登龙虎山,重塑三清真君的金身!”按捺住心中那股莫名的激动,装着无意的一指阿蛮,“好可爱的孩子,洛儿,这位是谁?”
阿蛮大大的眼睛转了几转,没等朱常洛说话,便先抢着说道:“我是阿蛮。”
宋一指笑道:“阿蛮是我的小师弟,这次是跟我一块下山云游历练的。”
“皇帝病情十万火急,就请先生早施回春妙手罢。”说完后向阿蛮一招手,微笑道:“哀家很喜欢这个孩子,让他陪着哀家呆一会可好?”
虽然是商量的口气,可是久居上位者的凛然气势却是不容人说个不字的。
在叶赫和宋一指看来,太后这一举动隐隐已有将阿蛮为质的意思,叶赫瞬间就冷了脸,宋一指也有些不太高兴。
阿蛮瞪着大眼左看右看了一圈,已将众人眼色迅速收入眼底,大眼骨碌碌转了几下,忽然拍手笑道:“太好了,我最欢太后婆婆了。”
一声婆婆一叫,李太后的脸瞬间就变得有点精彩……其实李太后现在刚过五十,平素保养的极好,肌肤细腻不输少女,望之不过四十许人,除了头发有些花白之外,那里有一些半点象婆婆。
可是奇怪的是李太后非但没恼,相反的居然眉开眼笑,这异常的表现,就连心事重重的王皇后和忐忑不安的郑贵妃都有些纳闷。
朱常洛不再多加担搁,一马当先引着宋一指和叶赫进了帷帐。
郑贵妃脸色剧变,银牙一咬朱唇,移步便准备跟进去,不料手刚一碰到帐幔,朱常洛似笑非笑挡在前面,神情淡淡的望着她:“请娘娘留步,宋神医治病之时,从不容外人观看。”
闻听此言的宋一指有些郁闷,心道我何时有过这种古怪的规矩了?要是苗缺一还差不离!不过他也知道这皇宫内院之中古怪多,随着朱常洛说总是没错的,当下连连点头:“确实,一旦分神,那个……对病人怕有些不妥。”
天大地大,皇帝事大,虽然并不确定宋一指所说是真是假,但李太后知道的是朱常洛和郑贵妃二人一向是冰炭不能同炉,分开总比在一块的好:“一切就依神医吩咐。”
对于郑贵妃,李太后只觉说不出的碍眼讨厌,当即喝道:“你下去!”
太后威严深重,一言一行,不容违拗。
横蛮一世的郑贵妃气得要死,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这个胆子,强行耐着性子退回原座,一张脸瞬红瞬白,一颗心忽冷忽热,七上八下的不安生。
帐内光线晦暗,万历皇帝静静躺在其上,就象时近深秋一片即将落下的树叶,生命与精力正在无可避免的迅速流失。
一只手指按定万历的寸关尺脉,宋一指只一碰脸色就有了变化,一双眼精光迸发,忽然掉头直直的看向朱常洛。
朱常洛报之苦笑,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
宋一指收手而起,脸上神色变得既严又肃,压低声音:“朱兄弟,这是无解之毒,你叫我来也是没有办法啊?”
朱常洛微微一笑:“我知道,但是也末必不是没有办法。”
“嗯?”被他这一句话搞得茫然无解的宋一指瞬间有些糊涂:“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听不懂有人听得懂,叶赫胸口倏然一凉,眼睛灿亮如星,忽然一把拉住朱常洛:“你……你不会是想”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看到朱常洛的头已经硬生生的点了下去!
叶赫狠狠的抽了一口气,瞪大的眼睛中写满了难以置信,到现在为止放眼大明朝,要说有一个人能看破朱常洛三分心事的,非叶赫莫属。
在叶赫的眼里朱常洛是一个心生九窍,玻璃心肝的人物,但凡是他做出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件事都是向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可是这一次,叶赫实在想不出朱常洛这样做对自已有什么好处。
叶赫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告诉我……你这样做是有理由的,是不是?”
“是……”朱常洛笑得有些苦,脸色有些发白,眼神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人贵自知,如今的自已好比泥菩萨过江般自顾不暇,可是自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已面前死去……想到这里,朱常洛没有任何犹豫的从怀中取出青瓷瓶,倾出一颗药丸。
药丸带着体温在手中滴溜溜转动,阵阵馥郁的药香散发出来,登时就将宋一指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劳烦宋大哥看下这药,对他的中的毒可有效果?”
“天王护心丹?”宋一指低低发出一声惊叫,连忙伸手接了过去。
本来宋一指在一旁冷眼看着小师弟和朱常洛之间的互动,直觉告诉他二人之间绝对有什么重大隐密的事情是自已不知道的,好在他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你不既说我便不问,要是阿蛮在这里,那必定是要来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眼下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手中这颗天王护心丹吸引住了。
伸手拿起来放在鼻中轻轻嗅了一下,一股异香触入鼻端,沁人心脾,忽然皱起了眉,脸色也有了些变化,快速的从药箱中取出一柄小银刀。
轻轻刮下一丝外皮,放入口中一尝,蓦然脸色大变:“不对,这不是天王护心丹!”
宋一指的一声惊呼,顿时将各有心思的两人惊醒过来。
对于宋一指的异常反应朱常洛不知就里,可是叶赫知道在龙虎山诸多弟子中若论使毒,无人能及苗缺一;但若论熟知药性,宋一指说自已是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宋一指说不对,那就是不对!
叶赫眼底有光异常晶亮,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可抑制的慌张:“宋师兄,你在说什么,这明明是师尊亲手练制的天王护心丹!”
宋一指摇了摇头,不言不语,两道长眉在额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此药对于这毒确有其效,只是后患难料,眼下救急,只得暂且一用。”
下了定论的宋一指没有半点迟疑,出手俐落如风,咯噔一声便摘了万历的颌骨,将药送到他口中服下;几息之后,又取出金针,在他丹田、膻中、天灵三处各刺下一针。
叶赫知道这是师兄以金针刺穴,助万历催活血气,以助药力快速发散。
做完这一切后,沉吟再三,宋一指再度开口:“这药还有没有?给我一粒先!”
朱常洛没有犹豫不决,迅速从怀中取出瓶子,取出一粒药丸递给宋一指。
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瓶子,小心的将这粒天王护心丹放好,宋一指眼底的阴郁之色不减反增。
做完这一切的宋一指抬起头来发现小师弟叶赫一脸的若有所思,目光冷静又锐利;而朱常洛刚好相反,眸光微动带着异乎寻常的冷静,但脸色却有些微显苍白。
宋一指展眉笑道:“你们放心,这药有些古怪,一时之间我也说不出那里不对,等我搞清楚了再和你们说。”
朱常洛淡淡一笑:“宋大哥办事我放心,不用焦急,你只管慢慢研究便是。”
他们三人在帐内忙活,帐外殿中也没有闲着。
李太后正襟危坐,脸上神情端凝,嘴角两道长长法令纹让人望之生畏。
阿蛮乖乖坐在她的身边,一对大眼顾盼生光。
孙院首带着四位太医脚不沾地的从外头进来,手边有一个小太监,丹漆托盘上放着一只九龙捧日犀角杯。
王皇后认得清楚,那杯子正是昨晚万历皇帝饮宴时所用,不由得心中酸楚,眼眶已经先红了起来。
“回太后,昨晚皇上所用的杯盘碗盏臣等一一试过,这只杯子却是有些古怪。”
看了一眼孙院首呈上的杯子,李太后随即寒声向王皇后道:“皇后,你来说说看,这是怎么一回事?”…
第165章审婢
面对太后诛心质询,王皇后起身离了座位缓缓来到太后座前跪了下来,一言不发。
外头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煞白的一张脸上,淡淡然无端竟生出些光影斑驳、疏离萧瑟的脆弱。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这八个字从今早事发后,一直在王皇后的心中上下翻腾,个中酸楚,却只有她自已一人知道。与皇上少年夫妻,半生冷清,相敬如冰了半辈子,沾了朱常洛的光,这刚有了点春冰化水的迹象,却不料随之而来竟是覆天翻地的大祸。
跪在地上的王皇后觉得自已倦得很,不是无言,而是一肚子的话装的太满,已经说无可说。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王皇后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
见她如此心灰意冷,李太后心里极不好受,长声叹息:“哀家也不信是你做的此事,但皇上毕竟是在你的宫中出了事,如果能问得清自然最好;如果问不清,这事终究需要一个人出来顶着,你可明白?”
“一切请太后做主,臣妾死不足惜,只求天佑皇上,圣体安康便是万幸。”王皇后黯然合上了眼睛,两行痛泪直划了一脸,一个头磕在地,良久不起。
李太后心里酸酸涨涨得难受,她一向宠爱王皇后如女,以她对皇后的了解之深,打死她也不相信皇后会干出这样的事来。
此事肯定不是皇后所为,那就绝对是有人着意陷害!可会是谁做的呢?……猛虎当道的结果,必然是有人想除之后快,想到这里,李太后阴冷眼神微不察的向郑贵妃掠了过去。
郑贵妃在一旁低头敛眉的端坐,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嘲讥讽的笑意,眼底眉梢间却有一种蓄势待发的阴狠,面对李太后飞来的眼神视若不见,泰然自若。
“哀家这些年信佛诵经,一向与人为善,没想到宫中纲纪居然败坏至此,此事不可容忍,必须彻察!”
李太后气势端凝,不动如山,当年的她以一介宫女的身份进入宫闱,谁也不会想到她居然能有今时今日这等无上尊荣的地位,这些年虔心向佛后,那些名利之心在佛法熏陶之下渐渐淡然,但那也只是淡然而已。
她不管并不代表她看不见,在太后的心里有一道线,无论某些人在宫中如何折腾,只要不碰到她的底线,她就会权当看不见。但是这次的事已经大大的超出了她的底线,李太后绝对无法容忍!
“来人……”随着李太后一声断喝,黄锦脚底带风的跑了进来,“去将外头那一堆跪着的奴才宫女们全唤进来,哀家有话要问他们。”
外头跪着的那些个宫女太监们鱼贯进来,不用吩咐就一溜跪下。
绘春是坤宁宫大宫女,当然跪在首位。
“绘春,哀家问你,这只杯子你可认识?”
从慈庆宫回来后的绘春比先前镇定了许多,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回太后,奴婢识得,这是咱们坤宁宫中的九龙捧日犀角杯,昨晚宴饮时皇上用的就是只杯子。”
“很好,现在哀家告诉你,皇上用了这只杯子喝了酒,而后在躺在这帐后龙床上!”李太后霍然站起,指出如剑,出语如刀:“说吧,素日都有谁碰过这只杯子!”
狂风暴雨一样的雷霆大发,登时把绘春在内所有的奴才们吓得跪不住,有几个已经瘫在地上抖成一团。
绘春哭道:“回太后,奴婢在宫中虽负总职,但主要负责皇后娘娘衣服首饰之物,酒具器皿是悯秋负责的。”
不等太后主动询问,跪在绘春身后的悯秋忽然哭道:“回太后,酒具器皿确实是奴婢在管,可是奴婢对天发誓,奴婢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九龙杯奴婢一直仔细保管,每次出入使用,都是有录可察,太后娘娘圣明,奴婢是冤枉的。”
悯秋这一领头放声痛哭,勾动下面人人自危,都忍不住全哭了起来。
李太后冷笑不语,忽然郑贵妃拍案而起:“都给本宫闭嘴!皇上还在后边躺着,那个再敢嚎一声,犯了忌讳,先就割了舌头再来!”
郑贵妃协理六宫多年,大权独揽威严极重,实在是这大明皇宫内说一不二的人物。众多宫人畏之为虎,她这么一番雌威大发,所有哭声耗子见猫一般瞬间静止。
李太后阴沉着脸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郑贵妃低首垂眉只做不见。
目光扫过一众人的脸,李太后缓缓开言道:“哀家今天把实话告诉你们,你们的皇上,咱们大明朝的天子眼下就躺在这帐后龙床上……太医已经有定论,皇上是中了毒!”
本来懵懂无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宫女太监们全都惊呆……皇上中毒?那岂不是弑君大罪,这已经不是大家伙掉个脑袋的事那么简单,这是株九族,清宫侧的大罪!
李太后低沉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哀家告诉你们,太医已经验出皇上中毒原因就在这只杯子上,是有人在这只杯子的杯口上放了毒!”
哭声早已绝迹,剩下的只有死一样的沉寂,绝望二个字写在了每一个人的脸上。
“从现在开始,哀家给你们一柱香的时间,只要谁能够想出些什么,那怕是蛛丝马迹,只要是属实,哀家便做主饶了他……机会难得你们要懂得把握,否则你们就到黄泉地狱阎王驾前自醒吧,这宫中从来不缺的就是冤鬼!”
黄锦手脚麻利的捧过一只香炉,竹息取了一只香点了插入,淡淡青烟笔直而起,生命也在随着那时明时暗的香头慢慢消逝……
太后此举就象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存着心眼想折为皇后脱罪,看得清楚明白的郑贵妃,手中帕子早已经狠狠绞成了一团。事实上郑贵妃真是猜对了,李太后确实就是这个心思,为打老鼠伤了玉瓶这样的事能免最好。
香烧得很快,转眼已经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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