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原--乱世英杰传-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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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玄喝了口茶,摇头道,“谢家三代都是山羊胡子,唯独我是络腮胡子,怪事也!”
“人生异相,天生异数——谢家一门风流名士,不也出了你这么个将军?”云开道,“正准备带些百济名产前去吴兴拜访安公,你倒先来了。”
“你不用去吴兴了,两日前,二叔已经进京。”
“哦?”云开感到有些突然,“何故?”
谢玄抬起头,将茶杯一搁,道:“桓公亲自上书奏请二叔出任侍中。”
云开愈感奇怪——虽然桓温与谢安从未正面交锋,可他们代表着南迁士人两种截然相反的处世主张,也可以说是江东与荆州就晋室偏安还是进取的暗中较量。不论是在北伐之前,还是《魏晋春秋》风波前后,桓温毫不在乎建康风评,却对远在吴兴的谢安的一举一动十分留意,还派人暗中监视。桓温很清楚,谢安是个潜在的对手,他的影响力远胜宗族亲王之首的会稽王司马昱和以王坦之为代表的建康高门。
然而桓温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奏请谢安出山呢?难道是在做出一种姿态?
云开想了想,道:“我一到,你便来了,消息真灵哦!”
“哈,你是想问,为何我偏偏在二叔进京的时候现身此处吧?”
云开只是含笑不答。
谢玄压低声音,缓缓吐出六个字:“京—中—将—有—大—变!”
“宫中——”云开寻思良久,猛然起身,正色道:“安公可托你带话来?”
谢玄点点头,也起身道:“二叔说,这场浩劫,只怕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论发生什么,切记一个字——忍!”
“忍——”云开玩味着,喃喃道,“莫非是宫中之事?”
谢玄一手按在云开肩上,道:“有些话,二叔没有明说;你想想,桓公为心急火燎的请二叔回京呢?仅仅为了几分名声?只怕未必吧。”
云开一颗心直往下沉,离开两个月,建康竟是暗流涌动、山雨欲来!
谢玄打量着他,笑道:“云开动摇了?”
“动摇?云开随桓公血战河北尚且不怕,区区一个建康,安奈我何?”
谢玄点头称是:“江东高门士子虽然清谈狂躁,却不失几分潇洒从容——人生醉生梦死,兀自悠然自若。二叔三进三隐,在于一个‘定’;桓公败而再举,在于一个‘定’——于泰山崩而不乱。建康虎踞龙盘,暗藏十万甲兵,我辈风流,尽在一个‘定’字!”
辽西,太守府,邺都特使已至。
蒙佐与苻青芷来到大堂,抬头望去,纪雨之一身长史官服、手捧文书,伫立堂中。
“老纪!”蒙佐跨上一步,却被两名随行的护卫用刀把挡住。
“尔敢!”夏侯铮怒眼环睁,喝道。
纪雨之面无表情,缓缓拉开文卷,冷冷道:“蒙将军,听好了——”
蒙佐单膝跪地,众皆拜倒,只余下苻青芷蹙眉沉思。
“镇北将军蒙佐,不尊王命,私调锐士杀戮龙城,天怒人怨;后又妄自出海征伐,交恶邻邦,有违靖边国策——二罪并举,免去镇北将军一职,辽东军事由将军李维代领;念其昔日战功,即日进京,听候调用!”
“嗡!”蒙佐只觉耳边一声轰鸣,幸有寸英暗暗扶了一把。
纪雨之叹了口气,道:“郡主,蒙兄,准备一下,动身了。”
“姓纪的,你家丞相他娘的什么意思?!”夏侯铮一跃而起,指着纪雨之鼻子喝道,“用完我老大,就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去你奶奶的!”
“铮!”纪雨之的护卫拔刀指向夏侯铮。
“打架是吧,来!”夏侯铮挽起袖子就是一拳。
“夏侯,退下!”蒙佐大喝,李维关木双双拉住夏侯铮。
“要回长安了。”蒙佐望着纪雨之,却没有丝毫恨意——自己赢了王猛的赌约,也赢来了成为皇亲的机会;是完婚,也是请罪——满樊的锐士营在龙城大开杀戒,伤了慕容氏的根本,慕容垂不会放过自己;屠杀鲜卑,犯了苻坚善待异族的国策;擅自用兵,又违背了王猛稳定东北边境的方略——两罪并举,蒙佐只有苦笑。
“纪先生——”苻青芷走上前,平静的望着他,“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丞相的意思?”
“在关东,丞相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纪雨之从容应对。蒙佐挣脱苻青芷的手,踏上一步,道:“老纪啊,你这长史是越做越有滋味了——李维、王颌、夏侯、关木!”
“嗨!”四将齐齐跪倒。
蒙佐回身扶起他们,有些哽咽:“辽东军务,就拜托你们了。”
夏侯铮一把抓住蒙佐双肩:“老大你不要我们了?!”
“辽东是我打下来的,水师是我建起来的,这儿是我的家,你们都是我的兄弟!”蒙佐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道,“是兄弟的,就不要让我走得不安心!”
“嗨!”四人还以响彻的军礼。
“纪先生——”蒙佐望向纪雨之,“麻烦你先出去。”
纪雨之大袖一甩,离开了大堂。
“寸英!”蒙佐开始下令,“从现在起,亲卫队改成郡主的侍从,你负责保护郡主安全,明白?”
“大人,这——”寸英愣在当场。苻青芷微微一笑,道:“我的侍从,不就是你家大人的卫队么?这次去长安,蒙佐是带罪之身,把卫队拨给我,也好有个照应。”
寸英恍然,躬身领命。
苻青芷仿佛感觉到了蒙佐感激的目光,秀面一红,垂下头去。
“大人!”满樊“扑通!”跪倒,正要开口,却被蒙佐喝住:“满樊,管好你的锐士营,卸去军服,不准声张,我另有安排!”满樊默默起身,他明白,蒙佐这是把所有的罪责一肩扛下,朝廷若真追究下来,头一个要问罪的就是自己。
“大人,”铁面在前,段梦汐在后,兄妹俩不知何时来到大堂,“我和妹妹无依无靠,你不会撇下我们吧!”
“段家的仇就是我蒙佐的仇——”蒙佐走到兄妹俩跟前,道,“段小姐给郡主作个伴,铁面兄与我同行,如何?”
“当然好啦!”苻青芷走上前,拉起段梦汐的手,道,“妹妹,可愿与我同行?”
段梦汐点点头,浅浅一笑,较苻青芷又是另一番风味。
蒙佐环视众人,肃然道:“我还会回来的,兄弟们,记着一句话——”
“煌煌大秦,万世同心!”众人轰然应诺。
第 四 章 雾霭江东(上)
四天后,云开一行由陆路回到建康。
五月的建康阴雨连绵,车轮辗过湿漉漉的青石长街,踏起朵朵水花。云开撩开车帘,点点雨珠垂落窗沿,溅在脸上,落下丝丝清凉。
“大人,前面就是大司马府了!”子雨蓑衣快马,策至车旁禀告。
云开扭头,对桓韵道:“桓公的风湿怕又犯了吧?”
“每年这个时候都犯病,北伐回来后更重了。”桓韵道,“这次去百济,若非战事紧迫,我该为父亲求几剂良药回来。”
“陆神医不是在府上么?”云开反问,“他从岭南来,该有些温热去风湿的方子啊~”
“说来也怪,”桓韵道,“父亲找陆神医,从不提治病的事,只是下棋。”
“下棋———”云开沉吟着,他总觉得这位陆神医不是常人,从岭南到建康,他与庾氏、桓氏的关系绝不一般;这次桓温招他进京,究竟有何深意?
“哒哒哒!”蹄声自后街响起,在车旁勒定,只听子雨唤道:“桓小姐!”
隔着雨帘,桓桢俏立马上,雨水打湿了她乌黑的秀发,紧贴着面庞,“滴答”淌落。
“哗啦~!”云开从车上跃下,走到马前。
桓桢咬着嘴唇,握鞭的右手微微抬起。
“呼~!”鞭子扫落,车窗后探着脑袋偷看的桓韵和守候一旁的子雨不由提起了嗓子眼。
“啪!”云开稳稳的接住鞭子,往回一扯,右手探出,将桓桢整个人从马鞍上彻落,顺势一把揽在怀中。
“老奴!”桓桢低声骂道,“才想着回来!”
云开大笑,竟不顾众人在场,朝桓桢脸上重重一吻,道:“咱们这就去成亲!”
桓桢大窘,一把推开他,嗔道:“谁要嫁你了,你还没过了娘亲这一关呢!”
深知内情的桓韵再也忍不住,轰然笑倒——桓桢的母亲是桓温正室、晋明帝长女南康公
主,也是当今皇帝司马奕的大姑;与女儿桓桢一样,性子刚烈。当年桓温平定巴蜀,纳蜀主李势之女为妾,因为惧怕南康公主,将李氏藏于别馆。随夫出征的南康公主得知后大怒,“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
这位李夫人便是桓温第四子桓伟的生母,当时李夫人正在梳头,发委藉地,资貌绝丽,肤色玉曜,竟不为动容。看着南康公主气势汹汹而来,从容结发,敛手而言:“国破家亡,父母屠,偷存旦暮,无心以生。今日若能见杀,实惬本怀。”
李夫人神色闲正的说完,南康公主竟弃刀杖,泣而前抱:“我见汝尚怜爱,心神凄怆,何况贼种老奴?”南康公主把李夫人接回府中不久,两人便结为姐妹。
“我见犹怜,何况老奴!”一句,至此传为桓府佳话。
云开牵起缰绳,对桓桢道:“来,为夫替你牵马——”
桓桢白了他一眼,翻身上马,笑道:“有劳特使大人替本小姐牵马啦!”
桓韵钻进马车,又探出身子:“姐,父亲在家么?”
“父亲陪陆神医进宫替陛下看病去了。”
云开一怔,正要拉马起步,前方驰来一队车马,冲着车队直撞过来。
“还不停下!”子雨纵马上前,提鞭大喝;车马竟不减速,扬起大片水浪,飞驰而来。
“让他们!”云开不愿生事,车队闪到一边,任对方先过。
桓韵被溅了一身水,气乎乎问道:“这是哪家的车队,竟无视特使旗号?”
桓桢冷哼一声,不屑道:“不就是个男宠,这么大排场!”
“男宠?”云开对建康高门一些嗜好也有所耳闻,有些王室世族子弟既爱女色、也爱男色,府中往往养着不少童男童女,以供玩乐。男宠在建康并不罕见,奇就奇在有哪家的男宠竟敢这般明目张胆的横行街上,冲撞朝廷命官。
“是啊,皇帝的男宠朱灵宝!”桓桢一抹脸上的水珠,“马官儿,走了!”
“朱灵宝——”云开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车马走的并不是皇宫的方向,时下的建康,总透着些许异样的味道。
宫城处,细雨不止。桓温大步走在汉白玉台阶上,一脸阴沉。布衣打扮的陆中山跟在他身侧,挎着药箱,神色凝重。远处,马车等候;车前,是灰衣桓离。
桓离待二人登上马车,轻巧跃上前座,一鞭子抽在马背上,两匹马儿同时起步,拉着马车辚辚转向。
桓温瞧着窗外,沉声道:“从你的脸色看,这次的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太后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给皇家看病,历来是医家大忌,陆中山只得小心翼翼道,“陛下虚耗过度,若长此下去,不出三年———”
“宫中多妖孽!”桓温愤然断言,“田氏孟氏媚惑左右,又出了个嬖人朱灵宝,丢人!”
“桓公息怒,”陆中山道,“请恕我直言。”
桓温手一摆:“讲!”
陆中山清了清嗓子:“桓公久镇方外,殊不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宫中秽事由来已久,只怕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清除的。况且宫中种种,涉及皇家隐私、裙带连枝,稍不留神,牵连甚重啊!”
“恩,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桓温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大胡子,“皇帝小儿越来越不象话,我倒要瞧瞧这个——朱灵宝,有多大能耐!”
“桓公是想——”
桓温嘴角泛起冷笑:“说来皇帝也是咱家大侄子,那就先收拾他身边的,给个警告,若再这般犯混,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陆中山额角蒙上一层细细的冷汗——他深知桓温的霹雳手段,况且从北伐开始,桓温就已经打算代晋自立,区区一个朱灵宝,到他手中,只怕会引来一场浩劫!
马车辚辚踏过朱雀门,驰上朱雀桥,猛然勒定。车帘被轻轻撩开,白衣款款,飘然走落;一对精美的靴子,点在积水的桥板上。
桥头一角,是一把油纸伞。
那是个做泥人的老人,竟没有觉察到有人走到了跟前。
粗糙的胚胎、清晰的纹路,只需简单几下,便又是一个精巧的人物落在小桌板上。
他静静的站着,雨丝抽打在他清俊的面庞上,化作一粒粒细珠,点滴滚落。
他喜欢雨天,雨天让人心静、让人安宁、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脚步声自朱雀桥的另一端响起,他没有回头,痴痴的望着一个个小生命在老人的手中诞生。老人的手,满是沟壑;他抬起手,晶莹而修长、宛若白玉。
“喜欢么?”来者站在他身后,一只男人的手,缓缓搭在他的腰间。
“你来了。”他的声音,甜美细腻。
“听———”耳际传来柔美悠扬的丝竹之音,柔美清婉、秀逸绮丽。循声望去,秦淮河畔青楼艺坊在烟雨中若隐若现;淡淡的茶香飘忽而至,让这片朦胧的水天凭添几分神秘。
“明快流畅,清新圆润,余韵悠悠——那是琵琶。”他对音律有着异乎常人的直觉。
两朝脂粉、名士风流,弥漫在这春雨下的秦淮河。
“宫里的乐师,奏不出这等意境。”他的手,自然而然的按在了腰间,按在他的手上。
“景不醉人人自醉,金风玉露,莫过于此刻之情。”
“雨落秦淮,这一抹丹青水雾,胜却人间美景无数。”
“买泥人么?”老人抬起头,小桌板上,恰好十二个。
“你来选吧。”他像个羞怯的少女,挨在他肩头,只是轻轻的弹去凝在眉角的水珠。
他选了一对,只不过这一对中,没有女子——他很满意,赏了老人一枚金瓜子。
第 四 章 雾霭江东(下)
两人并肩而行,往朱雀桥下走去;过了这座桥,便是王谢几大家居住的乌衣巷。
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子,和着秦淮河升起的阵阵雾霭,几分清雅、几分妩媚。凭栏而望,秦淮水波光粼粼、泛起了层层涟漪。偶有小舟,水波摇拂;远方,停靠着一艘画舫,画舫之上,不知又有几多少年倚靠船头,或悲切、或逍遥、或惬意、或洒脱,作诗和曲,饮酒品茗。
“几多相思几多恨,道似有情也无情。”他低低吟唱着,凄婉动人。
“灵宝——”他终于唤出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他的男人取的。
他猛颤,身子离开了他,雨珠顺着发梢滑落。“灵宝”这两个字从他口中道来,竟如魔咒一般,令人心惊胆战。
乌衣巷,幽深静谧;细雨,沙沙打落。
“我恨他么?”他喃喃自语,手,不觉落在剑把上,缓缓提出一截,白光森森。
“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