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原--乱世英杰传-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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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虽然处在氐、羌、鲜卑、柔然、西域杂胡的包围中,但却是实实在在的汉人统治。五胡乱华以来,黄河流域的汉人主体南迁,但与河北汉人选择辽东一样,关中的汉人多半没有南下,而是带着他们的文化典籍、农耕技术西进,来到远离战火的河西。历任河西长官也一直奉行保境安民的策略,对先后入主中原的几个异族政权称臣,硬是在这动荡混乱的年代留下一片几乎没有经历战火的乐土。
西凉张氏一面小心翼翼的维持着与中原政权的关系,一面不断派遣使者通好江东晋国朝廷,数十年未曾间断。但这些年来张天锡沉迷酒色,荒于政事,西凉内部不稳,已有动乱迹象;故秦王与丞相合计,利用这次出使的机会切实了解西凉情况,再来制定攻略谋划。
自己派满樊深入了解河西情况的决定竟与朝廷的决策不谋而合——蒙佐想起了吕光的话:打通河西,不仅能得到巨大的粮仓和牧场,还能让秦国威势远播西域,重开阻断多时的丝绸之路,让大秦从“内战”之国变成“外战”之国,拓疆万里!
念及此处,不禁吟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守四方!”
“唉!”阎负长叹一声,“你我都是汉人,今却效命胡主之国,难道我汉人真的撑不起这偌大的江山了么?秦王英武宽仁,难道大汉朝当年的威势,真要在异族手中才能重现么?”
蒙佐心头“咯噔”一下:一直以来,他非但没有过投效晋国小朝廷的念头,反而打心底蔑视他们、痛恨他们——蔑视他们自诩正统却不思进取;痛恨他们高高在上却断送半壁江山!
既然柔弱的汉人担当不起承袭天下的重任,那么强悍锐进的胡族理应取而代之!这个世界没有善恶主次之分,只有强弱进退之别——谁够狠,谁就能活下去!
第 四 章 出使凉州(下)
出使的队伍在姑臧十里外的草原边界遇上了出游巡猎的张天锡马队。旌旗飞扬,三千铁骑簇拥着这位西凉土皇帝呼啸而来,展开的骑兵仿佛一对巨大的钳子,隆隆扫过大地,踏平了大片草原,留下宽阔的马道。
蒙佐骤起眉头,心痛道:“三千副蹄子,好好的草场就这么被糟踏了!”
“草原奔马,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么?”阎负不解。
“大人有所不知,我马贼出身,深知其苦啊!”蒙佐苦笑摇头,“草皮子薄,经不起轮番践踏,所以北方胡族都逐水草而居,而非定居一处。如此一来,抢在草皮被马蹄子完全刨根踏死前迁走,来年这草场才能再用,否则用不了几年就都成了沙地,连粮食都种不了!”
“二位知道胡族与汉人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一直没有开口的梁殊突然回头,“是牧人当兵快呢,还是耕夫当兵快?汉人把心思都花在诗词文章上,胡人却从小在马背上为活下去而拼杀,天性使然啊!胡人下了马背捧起圣贤书,那就不再可怕了——列队,迎接凉主!”
“吁~!”三千铁骑齐齐勒定,列成半弧,将秦军马队兜在其中。
鹰翔苍宇,盘旋不止。张天锡顶盔贯甲、策马徐出,朗声道:“秦王遣使来此,所为何事啊?素闻秦军多猛士,本公有强弓一把,可有壮士愿一试身手,开弓射雕啊?”说完,从马鞍上解下一把玄铁强弓,往半空中一举,右手扣住弓弦,猛拉开张,若满月状,引来凉军骑士阵阵欢呼。
秦军骑士个个黑着脸,把目光投向蒙佐。梁殊不为所动,举着特使节杖平静的望着前方;阎负悄悄凑到蒙佐耳边,道:“上国特使,咱们可不能丢了这个脸啊!”蒙佐盯着张天锡手中那张大弓,又瞥了眼高天上的大雕:自己虽然身经百战弓马熟谙,但要说力气,却不及那些军中猛士,要开弓到满月状,只怕难度不小。
“我来吧!”沙哑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铁面!两只粗糙的大手重重一握,铁面便策马飞出,黑焰般杀到张天锡一丈外,轰然勒定,战马长嘶。
“铮铮铮!”数十把马刀出鞘,凉军骑士屏气凝神,数百道恶狠狠的目光落在这个头戴铁面、浑身乌黑的不速之客身上。
“拿弓来——!”铁面沙哑如狼嚎般的声音响起,胯下大黑马“呼呼”喘着粗气。
“好胆!”凉军骑阵中有人高喝,“还不下马请罪!”
“秦人只有死在马背上的猛士,没有跪拜请罪的孬种!”铁面凛然回应,宛若一尊铁塔,伫立马背岿然不动,阴森森的面具透着几分狰狞,让人不寒而栗。
“把刀都收了!”张天锡动了动肩膀,把弓交到一名骑士手中,道,“拿去给他。”
风,卷起阵阵草浪,灰蓝的天际回荡着凄厉的喊声。
铁面接过沉甸甸、黑漆漆、几乎未经打磨的大弓,托在掌中掂了掂,伸出右手二指轻轻扣住,试了下劲道——果然是把不可多得的玄铁强弓!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铁面拉不拉得开这把弓,不仅关系到此次出使的成败,更影响着两军将士的士气——如果失败,秦国纵然能以国力征服西凉,但在心理上,是无论如何也收服不了强悍好战的河西之民了。
狼羽箭,缓缓的从箭囊中被抽出,落在指间;右手中间三指并排,稳稳扣上紧绷的弓弦。
“开——!”怒喝,彻天暴响。
大弓,刹那间变成圆圈;黑羽,发出一声尖啸,破天而去。
“噢——!”草原炸开了,秦军欢呼了,凉军欢呼了——军人对军人的欣赏,破除了利害纠葛、跨越了疆土分割,那是发自内心对壮士好汉的喝彩,万马齐喑!
“啪啪啪啪!”可怜的大雕在空中挣扎了几下,拍打双翼,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飘然坠落。猛犬狂吠,在主人的授意下飞奔前去哄抢战果。
“好弓配猛士,送你了!”张天锡不仅没有不快,反倒大笑起来。铁面也不客气,一拱手,举着大弓打马返还,秦军马队又一次沸腾了。阎负又凑近蒙佐耳边,低声道:“不想老弟身边还有如此猛士,好神力、好箭法,大开眼界啊!”
“秦军中卧虎藏龙,岂是区区西凉能比!”蒙佐眼珠子一转,打铁须趁热,遂转向梁殊,正色道,“大人,是时候宣诏了。”梁殊点点头,把节杖交到副使阎负手中,取出秦王诏命策马趋前,故意把嗓子拖得老长:“西凉公张天锡接诏——!”
张天锡摇摇头,正要下马,却被一旁的刘肃扯住马缰:“主公堂堂西凉之主,岂可下马跪拜接诏;一朝下跪,终身太不起头来啊!主公三思!”
“你以为,我愿意跪么?”张天锡白了他一眼,下马;众皆下马,齐齐拜倒。
梁殊展开诏书,缓缓念道:“昔贵先公称籓刘、石者,惟审于强弱也。今论凉土之力,则损于往时;语大秦之德,则非二赵之匹;而将军翻然自绝,无乃非宗庙之福也欤!以秦之威,旁振无外,可以回弱水使东流,返江、河使西注。关东既平,将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刘表谓汉南可保,将军谓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龟不远,宜深算妙虑,自求多福,无使六世之业一旦而坠地也!”
念罢,张天锡已是冷汗夹背衣衫尽湿。蒙佐听完,大呼痛快——丞相王猛手书的这份诏命,字字敲打在痛处,由不得张天锡不献表称臣。
张天锡举着瑟瑟发抖的双手接过诏书,顾不上抹去额头密密麻麻的细汗,诚惶诚恐的对梁殊道:“请特使大人转告秦王,张天锡愿率河西之众用为大秦屏障,此心天日可见!”
梁殊微微一笑,道:“本使自当将西凉公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陛下。不过本使要提醒西凉公的是,既然向大秦称了臣,那就不必再与江东小朝廷纠缠不清了。姑臧的那些晋国奸细,若西凉公下不了手,本使愿意代劳,如何啊?”
“不劳大人,不劳大人……”张天锡连连摆手,“我这就派人把他们都赶走!我已备下酒宴,还请两位特使与几位将军赏光;秦军将士,本公另有犒赏——请!”
“请——!”
两支马队轰隆隆离开了草原,望姑臧去。
刘肃听见,张天锡嘟囔了一句:早晚必雪此耻!
南方十里外,两支千骑队正“押送”着五千敦煌军迤逦西行,满樊与阴据策马并行、谈笑风生,他的河西之旅,才刚刚开始。
第 五 章 改弦易谋(上)
密林,飞鸟惊起,萧无水止步。三叉路的交汇点上,白衣飘飘。张凝风缓缓转身,见萧无水孤身一人,故作惊讶道:“这么快就把聂修和韩长恭干掉了?”
“你以为我会蠢到去得罪武陵王吗?”萧无水哑然失笑,“想要甩掉他们俩轻而易举,还用得着见血?看来张兄也没截着他们啊!”
张凝风叹了口气,走上几步,眉宇间显出些许无奈:“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萧兄,孑然一身来去自如,活的潇洒自在,若非为了孟郦白——”
“散漫惯了,逼自己做些抉择,也是一种乐趣。”张凝风是武陵王的养子,也是最得力的助手,此刻出现在这里,绝非前来闲谈这么简单。萧无水没有丝毫郁郁,两人并肩而行,“张兄有所不知,我早就知道郦儿是武陵王的爱妾,可我偏偏去见她、去爱她。没有利益的江湖很无趣,我故意让自己陷进去,就是要看看武陵王会怎么利用我,我在面临抉择时会如何取舍——张兄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中的风带起他们的衣衫,张凝风蹙眉沉思,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落拓不羁的江湖人,每一个人的外表,总会给人以错觉:“有的人想从圈子里跳出去,有的人却想跳进圈子试试自己的本事——萧兄的一番话,消去了你我间的大半隔阂;也只有萧兄这样的人物,才有胆色魄力做出这样的选择。”
萧无水冷笑一声:“你是想问我,任务失败了,怎么去武陵王那儿要人吧?”
“既然事情本身只是一个游戏,又何来失败之说呢?”张凝风洒然笑道,“萧兄跟我一样,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必杀之心,又如何会成功呢?”
竹笠遮住了萧无水脸上的惊诧——张凝风果然心智过人,竟能猜到这点上来,叹道:“张兄以为,杀了云开夫妇,就能阻止桓氏染指巴蜀?或者这么说:没有了桓氏的力量,只凭司马氏,就能把秦军挡在两川之外?”
“秦军——”张凝风的神情变得僵硬,必须承认的是,桓氏在巴蜀的声望远胜司马氏:当年桓温七千之众孤军深入一举平蜀,厚待官民士卒,两川之民无不对桓氏感恩戴德;司马氏为了不让桓氏独占两川,派司马勋出镇汉中,领东川要冲,可司马勋却趁益州空虚起兵反叛,一路烧杀抢掠以至民怨沸腾,最后被巴蜀高门与朱序联军夹击兵败身死。
萧无水摘下竹笠,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庞,摸了摸密密麻麻的胡须,道:“张兄出身名门,可能不知道狼与马的故事。”
“愿闻其详。”
“我少时在竟陵牧场给人做了几年骑奴,”萧无水眼中透出深深的怀念,“骑奴就是给主人当垫脚的,吃喝睡觉都和马儿在一起。马群是个等级分明的大家庭——就像现在的朝廷。每个大马群都由几个家族组成,每个家族有几匹儿马子带领;儿马子是马群的头,吃的最好、长的最大、性情最凶、母马也最多。每年小马驹长成的那几个月,马群都会爆发大战,年轻的马儿为了吃到好的草、抢到漂亮的母马,都会向成年马挑战,踢、蹬、咬、顶、撞,无所不用其极,直到老王卫冕成功或新王产生。”
见张凝风听得出神,萧无水顿了顿,又道:“那几个月,马驹子长大了,狼崽子也长大了,牧场的狼比林子里的狼凶狠狡猾百倍,新马是他们最喜欢的活物。”
“怎么不打狼?”张凝风奇道,“牧民和骑手是做什么用的?”
萧无水大笑,拍着张凝风肩头道:“把狼打完了,狐狸、野兔、老鼠,谁来打扫?没了狼,马群没了天敌,只长肉不长力气,一代不如一代;单是这马蹄子,用不了几年就能把草场全给踏死了!”张凝风恍然道:“没想到狼还有这般用处——狼来了,马群怎么办?”
“问得好!”萧无水道,“别看马群平时为争大王打得头破血流,可一旦碰上狼群,儿马子就会聚集起全族马匹,把母马和马驹子围在中间,用蹄子和牙口去刨狼——血战一场,那些胆子小、定性差的马儿全被狼咬死;那些不够狠、跑不快的狼也会被踹死,剩下的都是好马、好狼,下次再战!”
“好!”张凝风忍不住喝彩,“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如此,马亦如此!”
“马尚能同仇敌忾,人却长于窝里反目,可叹!”萧无水戴上竹笠,道,“我们都已经暴露,云开不会善罢甘休,荆州是桓氏的地盘,张兄和武陵王都要小心了。”张凝风反复玩味着他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竟是良久无语,只得报以一声长叹。
洞庭湖,君山岛。作为辖众近十万、荆州两大帮派之一巴陵帮的总坛,君山岛上既没有战船巡逻、也不见门徒出没,只有一艘小艇借着晚风飘向孤零零的码头,泛起阵阵轻波。
岸边,巴陵帮帮主宗照月与先行返回总坛的聂修韩长恭一起,等候着客人的到来。宗照月四十出头,布衣竹冠、长袖翩翩,若非那两道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旁人只会当他是个游历山川大湖的文章名士。
小艇缓缓靠岸,风中传来武陵王司马晞浑厚的声音:“本王来迟,让照月兄久候了!”
司马晞只带了贴身侍卫丁大上岸,开门见山,长辑道:“这次伏击失败,全赖本王谋划不利,特来向照月兄登门谢罪。”宗照月扶起他,道,“若非半道杀出个三木,司马兄今趟带来的就是云开夫妇的首级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司马兄无须挂怀。”
两人闲扯一阵,司马晞话锋回转:“宗兄邀我前来,不只是为了凭风赏月吧?”宗照月手一挥,聂修韩长恭便躬身退开,丁大亦止步,守在远处。
“云开夫妇能逃过此劫,也是天意。”宗照月抬起头,悠悠道,“桓氏一族才士众多,杀了云开夫妇,只会引来更强的报复。这次虽然打草惊蛇,但云开是个识大体的人,我看他未必会奏报桓温;如今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