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公子传-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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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邑守府中,仆人早已准备好了酒食舞乐,常邑守自居下首,三人分宾主落座。
这还是赵欢第一次参加战国时代的娱乐活动,是以处处新鲜。
此时虽然没有后世有光怪陆离般的灯光舞美,曼舞轻歌却也是一种别样的视听享受。
礼乐礼乐,那时候的歌舞表演可不仅仅是娱乐项目,还承担着祭祀教化的功能。进入春秋战国,周王室衰微,各诸侯国的歌舞也越来越开放,但总的来说还是没有走出原先那个形制。从容大方,中庸平和,娇而不媚,秀而不妖,似是蕴含着华夏民族的某种古老精神。
酒过三巡,常邑守又唤出美姬佐酒。
赵欢在前世也只是个右臂健壮的老实宅男,哪里经过过这个?偷偷瞟了一眼公孙大夫,竟见他是偎红倚翠,一路上拉得跟长白山似的老脸也红酡酡绽开了花。
古人公德私德分得清楚,忧国忧民的大忠臣也不见得是古板的道学先生。赵欢哪里知道这个?心里把这假正经的老小子问候一通,也只好从善如流。
形势所逼的,真的,爱信不信。
常邑守仍嫌气氛还不够热烈,一手抱一美姬道:“子欢公子,公孙大夫,雅歌投壶那一套忒的无趣,我这宅院后面有一奇景,二位可愿移步一观?”
公孙伏英道:“哦?邑守如此一说,我们可要去看一看了。”
赵欢也被勾起好奇,不知这战国时代能有什么奇景,难道还能奇得过我两千年后的见识?
于是喝得半醉的三人皆由美人搀扶便朝后院而去,穿过回廊经一侧门来到一个开阔的园子。当时的园林虽不似后世之精致,却有另一番古朴自然之美。走在乱石小径,赵欢心里忽然泛起一种熟悉的感觉,连他自己也奇怪起来,难不成这里自己穿越前竟然来过。
邑守引路在前,到了一处小湖,吩咐婢女点燃四周灯盏,示意两人向湖中一观。赵欢定睛一看,心里这便乐了:这这这不是趵突泉么?
这趵突泉四周景物自然与后世大不相同,本身并无太大变化,只是还要高上不少。赵欢在前世还是陈进的时候,曾与大学同窗共游济南,所发生的桩桩件件还都历历在目。如今“故地重游”,一乐之后不禁又唏嘘喟叹,一时酒也醒了大半,再无游览之心。
赵欢观泉未有反应,公孙伏英抢先惊奇起来:“此水突出水面一丈有余,当真稀奇,只是不知是因何道理?”
常邑守道:“公孙大人有所不知,此三眼泉乃城外泺水之源,日日喷涌,夙夜不息,才形成了泺水泱泱大泽。”
公孙伏英又是一番惊奇,常邑守呵呵笑道:“常某也觉此泉乃是天下至奇,专门辟出了一块大青石,想给它取个名字镌刻其上。无奈才疏学浅,日夜苦思也想不出来。今日贵客临门,还请贵客赐以佳名。”
赵欢沉吟不语,公孙伏英先道:“此泉朝天而涌,是为忠也;昼夜不息,是为信也。此泉忠信,正如我等为人臣子者,一心为主,日夜不敢忘忧国事。不如便叫忠信泉如何?”
常邑守细细品味:“忠信泉,嗯,不错不错。”
赵欢却听得心里腻味,“趵突泉”之名正欲脱口而出,眼珠溜溜一转,信口道:“切,还不如叫升龙泉好听。”
常邑守一拍手掌:“好好好,这个甚佳,升龙泉,煌煌大意,朗朗上口,子欢公子果然博学多才。”
公孙伏英嘴角略一抽动,眼神又是一变,心中默语:“好一个升,龙,泉啊。”
第9章 夜逃()
“咳咳。”
赵欢与公孙伏英同时咳嗽。
公孙大夫大袖子一掩,是以咳嗽掩饰住神态变化。
赵欢却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真真叫升龙泉?戏言而已啊,别当真啊。”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常邑守还在抚掌大赞“升龙泉”起的高妙,他也只能安慰自己:“还好还好,没说天马流星泉。”一想到后世济南市中心的那座古色古香的建筑,上书“升龙泉公园”五个正楷大字,他不禁也嘴角一阵乱抽。
赵欢和公孙伏英两个“面瘫患者”各怀心事,都再无心思赏泉,一番场面话后,匆匆拜别常文邑守,由府中家丁引导回到各自住处。
赵欢的住所是单独辟出的一个别院,打灯的仆人将他带到门口,悄然告退。
先秦时期的房屋都建的比较宽敞,赵欢略带酒意地一推房门,在玄关处踢去鞋子,扯去罗袜,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将狐裘袍子随意一扔;进到屋里先是闻到一股淡然而温馨的焚香,几座鹤形的灯架上燃着油灯,借着朦胧的灯光向里一看,榻上似乎躺着个人,再细一看好像还是一个女人。啧啧啧啧,这常邑守,上道,有够意思。
榻上的女人背对赵欢,像睡着了。他刚迈了一步,就一迟疑,心道:“会不会是仆人粗心大意将自己带错了房间?比如说误入了人家小姐的香闺?里头不都这么写么。”却是酒壮怂人胆道:“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就算如此,便也将错就错吧。”又走了几步,心里嘀咕:“不会是避难躲进来得女飞贼吧?罢,罢,不打不相识也算是一桩因缘。”又是一步,心下咯噔一声:“这人一动不动,莫不是一具栽赃嫁祸的女尸?”匆忙来到了近前,听到四平八稳的呼吸声音,赵欢才略安下心来。
却不知这位“小姐”“飞贼”“女尸”长得是何模样,赵欢探头一看,便愣住了。
是温氏,他的乳娘。
自初次见面那用力过猛的尴尬一拜之后,赵欢总是有点躲她,二人私下里未曾接触,仅仅是照过数面,因此刚刚才辨识不出。但她算是长安君府的内管事,又是长辈,虽然接触不多,赵欢对她还是蛮尊敬的。
“怎地温姨跑到了我房里来?”
赵欢心底疑惑,悻悻然中生出一股异样感觉,却也没有再往深处去想。温氏睡得很是安详,想是旅途劳顿又要操持杂务,太劳累了。赵欢不忍将她唤醒,为她掖了一掖被角,转身吹熄了油灯。温氏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微重的喘气。赵欢怕吵醒她,高抬脚轻落步,捡起狐裘抓起鞋袜,大马猴似的溜出门去。房门一关,黑暗中腾地现出一对眸子,失望、怨尤、不解总之很是复杂。
赵欢在门外将鞋子穿好,可能是酒的后劲儿上来了,只觉困意渐浓。
鸠占鹊巢,鹊儿无奈也只得另寻他处,他大大打了一个哈欠,袖起双手,沿着过来的原路悠悠而行。夜色如水,时令已经进入暮秋,呼吸开始生出白气,深邃的夜空里淌着一条清冷的星河。这邑守的宅子着实不小,赵欢寻思让常文再给自己另外安排住处,一路上却连没一个仆人都没碰到,倒也不知上哪里找他。
赵欢正自无头苍蝇似的乱逛,忽然听得一间屋中有人说话,屏息凝神细一分辨,可不就是自己正在苦苦寻找的常文。
除了常文,隐约还有一个陌生声音,赵欢心道:“常邑守醉酒之后不去歇息,不知这是在与谁人交谈?”于是悄悄摸到窗户下面,将窗轻轻支起一条细缝,向内观瞧。
只见屋内两个人影相对而坐,其中一个正是常文,坐上首位。另外一个中年男子则身穿皂袍,腰束革带,头上系一条黑色额带,看样子应该是个武士。
常文对他说道:“家老但请放心,我这忘忧熏的效果极佳,呼吸不出半刻,就会全身酥软无法动弹,不睡到明天傍晚他们是起不来的。到时候他们也只能怪自己喝酒误事,而贵国使者怕是已经在临淄面君了,哈哈,哈哈哈哈。”
武士从几案下取出一个分量不轻的黑色包袱:“这次多亏有邑守相帮,这是小小意思,事成之后,我秦国定然还有重谢。”
常文忙推辞道:“岂敢岂敢,我这也是在为夫人办事。”隔空假意推了两下,便也点头笑纳了。
赵欢躲在窗下听得暗暗心惊,剩下的酒意全都化为冷汗:“这常文原是要绊住我们。若不是恰巧我被温姨占了房间,此刻只怕已在昏迷之中。要是真让秦国使臣先到了临淄,不知局势又会如何变化。”
“还是先去找公孙大夫商议一下,谋定而动。”赵欢最先想道,略一思忖却觉不妥。先不提自己尚不知他住在哪处,能不能叫得醒他,就算两人商议个什么结果,动静一大,必要惊动常文,焉知他们有没有后手?若要轻车简行,又带着那个老小子作甚?
听二人不再言语,赵欢离开窗下,藏到一片斑竹间的通幽小径,一边不停思考:“这件事的关键其实还在自己身上,只要自己能先于秦使到临淄面见齐王,事情便成了八丨九;若是秦使先去游说,那便难说。”
“倘使自己先脱了身,公孙伏英与一众扈从想必也不会受到为难;自己若脱不得身,大家怕是都走不了。”
想通了这点,赵欢暗下决心,有了一条计策。却又一挠头:只是不知该如何传与公孙伏英知道。
留一封信?
别开玩笑了,赵国用大篆,他会用吗?
画影图形?
他这比着葫芦画不出瓢的水准,真的行么?
赵欢一边往回走一边苦想,一路上藏头露尾,全然没了先前的悠然,又更觉这宅子大了一倍。过了得回廊又进跨院,忽然看到一个身着赵国服色得人影,定睛一看,却正是自己的扈从卫离。只见卫离小子身形摇摇晃晃,正在对着一棵小树发愣。
赵欢一拍他的后背道,问道:“傻小子,你在此作甚?”
卫离一回头他连忙掩住口鼻——好冲的酒气。
“君上,你咋来了,末将拜见君上。”卫离脸上两蛋子酡红,差点就来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今晚,酒,好吃的,好多好多好吃的可惜都吐出来了,呜呜——”
赵欢向下一看,树下果然吐了一地秽物,原来这个家伙正在对着被吐出来的食物进行“哀悼”。
赵欢忙一跳脚,“哗”的一声卫离又给小树堆了次肥。弗一吐完,他神智似是清明了些:“君上,你咋来了,末将拜见君上。”
赵欢忙拦住他,问:“你会写字吗?”
“写字?末将会啊。”
赵欢打一响指:“真是太好了。”
卫离又道:“末将会写自己的名字。”气的赵欢当头敲了他一记爆栗。
赵欢心想,如今也只有让他代为传话,事不宜迟,再耽搁一会儿天就亮了。看他样子,却又怕记不住许多,于是便道:“我只教你三句话,明日你找个机会说与公孙大夫,事后重重赏你,可能做到?”
卫离抱拳称诺。
“你记清楚了,这三句话便是:秦使来了,我先走了,你们快跟上。可记住了?”卫离点点头。
赵欢却不放心。
“第一句话?”
“秦使来了。”
“第二句话?”
“我先走了。”
“第三句?”
“你们快点跟上。”
“好,很好!”
时辰已是不早,不能再有耽搁。赵欢又拍拍他的肩头:“我先去了。”
先是回到房中取来印信和通关文书,又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短衣胡服。
只是此时的历下邑四门紧闭,都有士卒严密把守,安能出得城去?
赵欢再次来到趵突泉边,暗忖:这泉既是泺水之源,则必然有一条暗渠可以通向城外。借着星光观察水流,他轻轻地展开双臂,以手为指针,不断地改换方向:那边是千佛山,这边是大明湖,这是泺水,这是济水,这里是黄河故道一张杂揉了前世今生的简单地图在他脑海当中隐隐浮现,暗渠当在这边!赵欢嘴角一翘:开玩笑,水文地质学那80块的补考费难道是白白交的?
赵欢借着一块假山攀出邑守府的墙头,摔了一个屁墩后径直朝着一个方向穿行,终于到达一面城墙。在周围一番寻找,果然找到一个小潭。赵欢判断,不出意外暗渠应当就在潭底。
他虽知道这是唯一的出城方法,可是面对冰冷的水面还真是有点胆寒。赵欢摸了一下悬在颈间的那块残玉,又做了一遍第七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冲着手心吐出两团白雾,深吸口气起纵身一跃没入潭中。
第10章 八骏御风()
冷冽的潭水激得赵欢一个哆嗦,水中顿时摇曳起一串颤抖的泡泡。
他不断地下沉,下沉,眼前一片黑洞洞的,就像进入了永久的混沌与虚无。赵欢的心中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甚至觉得潭底似有一只隐藏的巨兽,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正在窥视着自己。
赵欢强镇心神,调整了一下水中姿态,放松身体细细感受水流方向,更加坚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此潭必是与护城河相通,而暗渠当在靠近城墙一侧,如此一来应当并不难找。
于是他再次上浮,抹了一把脸,换了一口气息,游到靠近城墙的池潭边缘,一个猛子又扎了下去。他一边下探一边摸索,果然找到了暗渠入口。渠口四周都是布满淤泥和青苔的乱石,而一游入渠道就能明显摸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诚然,赵欢穿越前是个“教科书式的”宅男,但宅男却并不一定是个旱鸭子。游泳就曾经是他“唯一比较擅长”的运动,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游泳不用跟人打交道。状态最佳时,可以游上两个标准泳程不用休息,但他这次还是犯了过于乐观的毛病。
须知在野水游泳不比在游泳馆,尤其是在漆黑冰冷的水下,人的孤独与绝望很快就会爬升到一个常人难以承受的顶点。而赵欢不但高估了自己心理的强悍程度,并且还严重低估了城墙的墙厚。他顺着暗渠方才游上几米,便渐渐感到体力有些不支,又待游了数米,气息已经开始不够。
忽然,一个滑溜溜的东西从他脸上快速划过,就像凉凉的一条舌头。赵欢惊得一跳,连连呛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