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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the rainbow-虹(中文版)-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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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马车来了,她和另外几个人一起上了马车。当他再也看不见她的时候,他马上感到一种莫大的安慰,一种很无聊的轻快之感。转眼之间,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那一整天,他都像孩子似的跟谁都十分亲热,变得十分可爱了。他感到,想象不到,生活竟可能会如此美好。他感到,现在的生活比过去要好得多了。就这样把她完全抛开了,这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他感到一切是多么简单,所有的人是多么友好。她曾经强加于他的那些东西是多么的虚假啊!
可是在夜里,他简直不敢一个人呆着。他的同房伙伴已经走了。深夜的黑暗对他简直是一种折磨。他怀着痛苦和恐惧的心情注视着屋里的窗户。这可怕的黑暗什么时候才会消失呢?他勉强耐着性子,忍耐着。到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他始终没有再想到她。只是这黑夜的恐惧越来越严重,吓得他简直像发疯一样了。他只是偶尔打个盹,而且总是在痛苦中醒来。恐惧似乎使他只剩下一个空躯壳了。
他的计划是,晚上呆到很晚:和朋友们一起喝点酒,一直闹到夜里一点的时候,然后他就可以睡三个小时的觉,把什么全都给忘掉,到五点天就已经亮了。可是,如果让他在黑暗中睁开眼,他就几乎会吓得连命都没有了。
白天里,没有什么问题,总有些事可以占据他的时间,他始终紧抓住他觉得倒也悠闲自在的无聊的现在。不管他干一件什么毫无意义的小事情,他都尽量全力以赴,这样使自己感到正常,觉得自己不是完全无所作为。他始终表现得十分活跃、欢欣、轻快、甜蜜和无畏。他只是非常害怕他自己卧室里的那黑暗和沉默,仿佛那黑暗总是在对他的灵魂挑战。这一点他实在无法忍受,正同他一想到厄休拉就无法忍受一样。他已经没有灵魂,也没有生活的背景了。他从此再也不想到厄休拉,一次也没有想到过,他对她没有作任何表示。她就是那黑暗、那挑战和那恐惧。他现在始终只注意眼前的事情。他希望赶快结婚,这样使他自己不再受到那黑暗,以及他自己的灵魂的挑战。他准备和那位上校的女儿结婚。毫不犹豫,马上就办。由于他现在一心只想到立即行动,他马上给那个姑娘写了一封信,告诉她他的婚约已经解除———那不过是一段为期很短的热恋,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感到对这件事他比任何别的人都更难理解———他想知道他能不能马上见到他的最亲爱的朋友。他无比急切地盼望着她的回信。
他收到了那个姑娘的一封表示诧异的信,可是她却很愿意见到他,她现在正和她的一个姨母住在一起。他马上就到那里去找她,当天夜晚就向她提出了求婚。她同意了他的请求。接下去,不到两个星期这婚事便不声不响地举办了。他们根本没有写信通知厄休拉。又过了一个星期,斯克里本斯基就和他这位新太太一道去了印度。

第十六章 虹
厄休拉神情恍惚,一言不发地回到了她的贝德俄弗的家。她几乎已经说不出话来,也不愿对任何事表示任何兴趣。这有点仿佛她的活动能力已经全被冻结起来了。她家的人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对他们说,她已经解除了她和斯克里本斯基的婚约。他们惶惑而愤怒地看着她。可是她似乎对他们的态度已经毫无感觉了。
在这种麻木状态中,几个星期已经慢慢爬了过去。现在他应该已经到印度了。对这件事她丝毫也不感兴趣。她仿佛始终在睡梦中,没有活动的能力,也没有任何心情。
忽然间,她猛地感到一惊。那惊愕的感觉来得是那么急骤,她简直觉得她仿佛被一辆车给撞倒了。她是不是已经怀孕了?因为她一直为她自己和他带给她的痛苦所折磨,所以始终也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它却像一团烈火把她的四肢和身体整个卷进去了。她不是已经怀孕了吗?
在这惊愕的火焰刚刚烧过来的时候,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觉得她仿佛被绑在一个木桩上了,那火焰正朝着她烧过来,要把她完全吞没下去。可是那火焰烧在身上似乎也很舒服,它似乎更让她越来越疲倦,慢慢可以入睡获得休息了。在她的心中和她的子宫里,她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感到有些晕眩。
慢慢地,她的沉重的心情渐渐侵入她的意识之中。她现在是在干什么呢?她是正要生孩子了?生孩子?干什么?
她的肌肉欢快地战栗着,可是她的心情却十分恶劣。这个孩子仿佛是一个印记,表明她自己从此已不可能再有任何作为了。然而,在肉体上,她却十分高兴她现在有了孩子。她开始想,她应该给斯克里本斯基写一封信。她应该跟他一道出国去,和他结婚,然后作为他的贤良的妻子和他一起过着简单的生活。一个人的自我,不同的生活形式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一天接一天的生活,是那可爱的肉体的存在,富足,宁静,完备,没有更多的思想,没有更多的麻烦,也没有更多的纷扰。她完全错了:她太傲慢,太不懂事,她却要求那另一样东西,那不着边际的自由,以及她想象着从斯克里本斯基那里未能获得的空幻和狂妄的满足。她是什么人,竟希望在她自己的生活中获得这种近于狂想的满足?她可以有她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孩子,在烈日之下有一个藏身的地方,这不就已经完全够了吗?既然她妈妈感到这些便已经够了,对她为什么就不够呢?她应该和她的丈夫结婚,热爱他,简单地尽到自己的为妇之道,那才是最理想的道路。
忽然间,她以公正的态度第一次看清了她妈妈的为人。她妈妈生活简单,但却无比真实。她顺从地接受了自然为她的生活所作的安排。她并没有十分傲慢地坚持要创造一种适合于她自己的生活。她妈妈是对的,百分之百的正确。而她自己由于莽撞和自傲却完全错了。
她忽然感到自己已变得无比谦恭,在这种谦恭的心情中她感到一种手脚被捆绑后的安宁。她听任自己的手脚被捆绑着,她喜爱那种捆绑,她把它叫做宁静。在这种心情中,她坐下给斯克里本斯基写了一封信。

自从你走了以后,我一直感到无比的痛苦,所以我现在终于完全明白了。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现在对我那种横蛮无理的行径感到何等懊丧。上天已经容许我热爱你,并让我知道你对我十分喜爱,而我不但没有双膝跪下感谢上帝所赐给我的一切,我却坚持要占有天上的月亮。我一直坚持要让那月亮完全归我自己所有。因为我根本不可能得到它,其他的一切也必然就会全都离开我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原谅我。想到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时我的表现,我简直马上就要羞死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有胆量再一次见到你的脸,实在说,对我来说最好是马上死去,从此完全掩盖住我的那些疯狂的行径。可是我发现我已经有孩子了,所以我没有办法那么做。
这是你的孩子,为了这个原因我必须尊重它,为了它的幸福献出我的整个身体,决不能再想到死的问题。而且那又实际是一种十分狂妄自大的胡想。因此,因为你曾经爱过我,也因为这个孩子是你的孩子,我请求你容许我回到你身边。只要你打给我一个字的电报,我就会尽一切可能尽快地来到你身边。我发誓,我将永远作为你的顺从的妻子,并甘心在一切方面为你服役。因为我现在只恨我自己和我自己的狂妄的愚蠢。我爱你———我爱你的一切。你彻里彻外是那样朴实和通情达理。而我却是那样的虚假。只要我能够再一次和你在一起,我将十分安心在你的庇护之下度过我的一生,从此决不会再有任何更多的要求———

她十分慎重地写下的这封信,仿佛无一字一句不是出自她的最深刻和诚挚的感情。现在她完全感觉到了这一点,现在她已经完全体会到自己的处境了。这才是她的真正的自我,永远是。有了这一份文件,她已经可以在最后审判日和上帝见面了。
因为,除了顺从,一个女人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她的肉体不是为了生儿育女,她的精力不是为了伺候她的儿女和她的丈夫,进一步延续人类的生命,还能为了什么呢?说到底,她是一个女人。
她把那封信寄到他的俱乐部,请他们转寄到加尔各答。在他到达印度不久之后———在他到达那里三个星期之内———他就可以收到这封信了。再有一个月,将可以收到他的回信,那时她就可以去了。
她对这一切已毫不怀疑。她现在只想着准备下一些衣服,然后安静、平稳地过日子,直到她前去和他一起生活,她自己的历史也就从此永远告一结束。那宁静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像是一种不自然的表面的平静。但是她已经感觉到,一种不安情绪,一种混乱的思绪正出现在她的心头,她尽量想逃避开。她希望她能够很快得到斯克里本斯基对她的信的回信,这样她要走的路便已经完全决定下来,那她也就可以按照命运的安排安分地生活下去了。只是现在的这种无法行动的等待状态,使得她十分担心自己的心情会不会再出现任何反复。
也真奇怪,过去他不给她写信,她是丝毫也不在意的。现在她已经给他写了一封信,这就很够了。她一定会得到他的回信的,一切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十月上旬的一天下午,她感到自己的心情已经濒于疯狂状态,感到再呆在屋里会把她闷死,于是她冒着雨溜出去,准备到远处去走走。到处是湿淋淋的,也没有行人。本来就很脏的房子在雨里露出一派刺眼的红色。在一片闪着光的紫黑色的石瓦下边,一排迎着光的墙壁更是红得发亮。厄休拉朝着威利格林那边走着。她抬起头来,走得很快,在一片混乱的雨丝中向前望去。她看到横过浅谷的一道道光线,看到那矿坑和它的烟雾在一种微弱的光亮中闪现出来。接着,那雨水组成的帷幕合上了。她很高兴,这雨给她带来了安静,不受干扰的宁静。
朝着树林那边走去,她透过低处的烟雾看到威利河水闪出的淡淡的光亮。她在一片开阔的田野上走着,那里的山楂树像人的头发一样在风中飘动,许多圆形的灌木透过雨水看去仿佛都是些鬼影。一切是如此的美妙、自由和混乱。
然而,她却匆匆地赶到树下去躲雨。在那里,巨大的发出吼声的树干上下扇动着,包围着她,树干丈量着那巨大的声波,无数高大的树干被雨水冲出一条条黑色的花纹,像擎天柱一样支撑在上面吼叫着的树盖和脚下向外滚动的声波之间。她在那些树干之间走着,感到对它们十分害怕。它们也许会在她走过它们的沉默的队伍的时候,把她关锁起来。
她轻快地向前走着,心里总想着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她。她感到自己像一只小鸟一样,现在已经从许多武士聚会的一个大厅的窗口飞出来了。她现在在他们的严肃的队伍中匆匆走过,想着他们是不会注意到她的。直到后来,她终于怀着一颗扑扑跳着的心,穿过最远一头的窗口,飞到开阔的青绿色的草原上来了。
她在那大树的覆盖之下转过身来,看到那巨大的雨水的帷幕像一阵缓缓前进的起伏的波浪向着田野的远处飘去。她已经浑身透湿,而且离家很远,她现在完全被包围在这波动着的大地和雨水之中了。她必须跨过所有这些起伏不定的波涛往回走,回到稳定和安全的地方。
完全孤单单的一个人,她直插过那片荒野,向回家的路上走去。那条路很窄,被夹在两边的已经干枯的野草之中;这几乎只不过是一条供野兔来往的小径。她迅速向前走去,始终注意看着自己的脚下。她像风中的鸟儿一样前进着,没有任何思想,只是不停地向前走。可是在她走过一片空旷地方的时候,她的心里始终存在着一粒很小的但是完全活着的恐惧的种子。
忽然间,她注意到了另外一件事。雨里出现了好几匹马,那些马现在离她还不是很近,可是它们朝着她这边走来了。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沿着她的小路往前走。那些马现在正聚集在较高处的一排树丛那边。她低着头仍走她的路。她不愿意抬头看它们。她不愿意知道它们就在那边,她走上了荒野中的一条小道。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这是那些马匹的重量。可是她一定要躲开它们。她将耐着性子忍受这种重压,想法逃避。她准备一直向前走,一直朝前走去,这样来绕过它们。
忽然间,那重量显得更为沉重,她的心感到有些难以支持了。她的呼吸已经显得很困难,可是她仍然还能够承受这种重压。她连看都不要看就知道那些马正朝着她走来。它们是些什么东西?她已经感觉到它们沉重的蹄子踏在地上引起的震动。那些朝着她走近的是些什么东西?压在她心头的那重量又是什么?她不知道,她也不愿意抬头看看。
可是现在,她的路已经被切断了。它们堵住了她的退路。她知道,它们现在已经聚集在那长满水草的水闸上的一座木头桥上,聚集成了强大的黑压压的一片。然而,她的脚仍然不停地朝前走着。等她走到它们跟前的时候,它们会一哄而散的。它们一定会一哄而散的。她的脚仍继续向前走着,走着。她的神经和她的血管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紧张,它们越来越热,简直快白热化了,它们将会融化,那她也就一定会死去了。
可是那些马匹在她的面前果然跑散了。在偶然闪过的知觉中,她觉察到它们的行动。当它们在她面前一哄而散向远处跑去的时候,她更觉察到了它们的强大身躯的紧张的颤动和冲击。
她知道它们并没有走开,她知道它们还正在等着她。可是,她走过了它们的蹄子曾在上面踏过的那架木桥。她向前走着,完全了解它们的情况。她知道它们的胸部被勒着,被死死地勒着总也不肯撒开。她知道它们的鼻孔由于长期忍受折磨已经有些红肿。她也知道它们的又圆又大的屁股正死命向前挤压着,挤压着,要想把勒住它们胸部的束缚绷开,它们永远不停地挤压着,直到它们几乎要发疯,把头撞在时间的墙壁上的时候。可是它们永远也无法把它绷开。它们的巨大的屁股在雨水冲刷下变得又黑又光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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