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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春明外史-第179章

小说: 春明外史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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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跟着吴碧波。何剑尘笑道:“你二位现在是形影不离啊。”因回头对何太太道:
“我们这个时候,过去好几年了。”朱韵桐笑道:“何先生总喜欢开玩笑。”何剑
尘道:“不是开玩笑。这是恋爱的过程,应该有的。”吴碧波弯腰看了一看桌上的
菜,笑道:“不错,我们坐下来吃罢。”于是说笑着,把一餐饭吃过了。吴碧波道:
“我们来是有用意的,要给李女士饯行哩。”何太太道:“我正发愁哩,昨日她搬
到旅馆里,和她舅舅同住去了,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正议论时,外面听
差送了一封信来。何剑尘接过一看,是写给夫人的信,认得那笔迹,是李冬青的字,
便道:“李小姐来信了,什么事呢?”何太太连忙接了过去,拆开一看,不由“哎
呀”一声。何剑尘道:“什么事,她病发了吗?”何太太道:“她走了。你看奇怪
不奇怪?”吴碧波道:“哪里去,回南去了吗?”何太太道:“你们瞧这一封信,
她劈头一句,就是‘吾去矣’三个字,不是走了吗?”大家听了这话,心里都有一
阵惊慌。何太太知道大家急于要看那信,便把信摊在桌上,大家同看。那信道:
    慕莲吾姊爱鉴:吾去矣。吾人相交虽暂,相知尚深。今敢为最后一言,我非忘
情之人,亦非矫情之人,乃多情之人也。惟其多情,则无往而不受情感之支配。既
受情感之支配,顾甚爱惜其羽毛,又不肯随波逐流,以了其患难余生。因是我之一
生,无日不徘徊于进世入世乏路。不但朋友难解,我亦无以自解也。生平以为能解
我此事者惟杏园兄,有彼为我伴,则入世与避世,犹能于最后之五分钟,决定取舍
之道。今则伴我者去,将终身徘徊于歧路矣,能不悲哉!我既在歧路,则一切庆贺
聚散之场合,皆宜力避,以免所见所闻,徒伤我心,而滋多事。故此次回南,所有
友好,一律不为通知,以免祖饯之觞,临歧之泪,又增无谓之伤心。且以青之身世,
与夫今生不幸之遇合,友好相怜,无不为悲惋。若目睹我一弱女子,形容憔悴,行
李萧条,襟怀满泪,千里孤征,当未有不肠断者。我又何必多事,因自己之凄凉,
而增人之不乐耶?是则我宁失于礼,不失于情也。
    何剑尘道:“说得是多么沉痛。就是舍其事而论其文,也让人不堪卒读了。我
真不知道她不辞而别,原来还有这一番深意。”吴碧波等且不理,只向下看。那信
道:
    人世富贵国缘,自知与我无份,今复遭此次奇变,愈增感慨。凄凉旧事,本为
池底之灰。惆怅前途,永作井中之水。自后化鹤归来,闭门忏悔,养母而外,不作
他事。天涯朋友,明知未免念我,但青百念都非,与人往还,亦不过添人怆恻。故
知己之交,亦恕我将来之少通音问矣。数年笔砚之交,一朝永别,实为凄然。好在
吾姊力求上进,又益之以好家庭,前途必佳。青亦不必多念,姊亦无须思我也。赋
诗一律,另纸书呈,以见我志。此书可传观友好,以当告别,恕不一一走辞矣。百
尺竿头,诸维珍重。
                                            李冬青临别赠言
    大家将信看了,又将那诗念了。何太太和朱韵桐都不懂诗的,何剑尘便将诗拿
在手里,一边念着,一边解释给他们听,都叹惜的了不得。这两对夫妻,四双眼睛,
彼此相望。何剑尘笑道:“在我们这种月圆花好的队里,她这一只孤雁,也难怪她
不堪了。不过这一首诗,倒可作为一种纪念,留起来罢。”于是他果然将那张诗笺
裱好,放在镜框子里,悬在壁上,给杨杏园一生,添了一种纪念。那诗是:
        人亡花落两凄然,草草登场只二年。
        身弱料难清孽债,途穷方始悟枯禅。
        乾坤终有同体日,天海原无不了缘。
        话柄从今收拾尽,江湖隐去债谁怜。



  
 


                            章回小说大师张恨水
                                ——代后记

                                  张友鸾

                                    一

    张恨水(1895—1967)是我们同时代的一位章回小说大师。
    他终身从事新闻工作,写小说原是他的副业。由于他努力写作,惨淡经营,他
的小说为读者所喜爱,自然而然地他成为小说专门家了。
    他的作品在一百一十部以上,还没有人把它整理出一个完整书目。字数远远超
过干万,也从来没有人加以统计。
    二十年代中期起,乃至整个三十年代,他的作品被大量印行。由于出版他的作
品,有人争取承受“版权”,特意因为他组织一个出版社。由于改编电影,有人争
取“摄制专有权”,大打官司。各个剧种,以及曲艺评弹,纷纷改编他的作品。在
当时作家之中,这种情况是颇为突出的。
    他的读者遍及各个阶层。作品的刻画入微,描写生动,文字浅显,口语自然,
达到“老妪都解”的境界。内容主要在反对封建,反对军阀、官僚的统治,反对一
切社会不良现象;主张抗战,主张恋爱真诚的婚姻自主。他的思想似乎是旧民主主
义的,在当时却自有他一定的进步意义。
    我不知道我们的图书馆收藏他的作品有多少。在十年动乱中,这是被封存不供
借阅的“禁书”。它被“否”了,说是黄色读物。现在,更多的人说他是鸳鸯蝴蝶
派,是礼拜六派。有的大学生很想研究一下“张恨水及其作品”,却只是趑趄不前,
他们害怕会被打成“小鸳鸯、小蝴蝶”。
    现代文学史家对于这样一位有影响的作家,全都避而不谈。使人联想到,“汉
代也许没有杨子云”这个历史故事。他的作品好,你表扬;他的作品不好,你批判。
视而不见,不能不说是文学史家的失职。
    还有不得不提的,是他的国际声誉。举个例说:在美国国会图书馆书目里,收
藏有他的小说近六十种。有些大学图书馆,也分别藏有三二十种。大学毕业生考博
士《张恨水研究》是论文的专题。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张恨水是鸳鸯蝴蝶派,
快快停止你们的研究吧!”或者我们也来研究一下张恨水,重新作出适当的评价呢?
    这里,为我们研究者提供一点浅薄的研究参考资料。

                                    二

    张恨水的小说,根据写作和发表时间的先后,约可分为四个时期。每一时期有
客观上不同的时代背景,有主观上的思想嬗变的痕迹。艺术技巧上也可看出,他从
幼稚到成熟、到得心应手,挥洒自如,末年却是可悲叹的衰退。
    初期
    所有作家都一样,起初总有一个模拟练习写作时期,这个时期的作品,不问可
知是幼稚的。
    他的处女作,是一篇武侠小说,他自己到后来也记不得全题,但能隐约想起题
目中有一个“侠”字。写作的目的不是为了发表,更没有想到将来要成为小说作家,
只是写好了念给弟弟妹妹们听,说故事好玩。一股“创作欲”开始萌芽。这时他十
七岁。论年龄,他开笔不算太早,然而这毕竟还算不得真正写作的起点站。
    十八岁,死去了父亲。十九岁,由于家庭包办婚姻的不如意,在成亲后不几天,
他就离开家,出外谋生。一直没有稳定的职业,挣扎在饥饿线上,流浪江南。对于
世态人情,有切身的体会。当时的生活十分困苦,却给后来写作提供了源泉。
    也就是十九岁那一年,他在苏州,写了《旧新娘》、《桃花劫》各三四千字。
二十岁,写《青衫泪》,大概穷途未路,发牢骚,寄幻想于未来。原计划写成长篇,
可是只写到十七回为止,没有写完。二十一岁,写《未婚妻》、《紫玉成烟》。二
十三岁,写《未婚夫》。二十四岁,写《南国相思谱》,曾在芜湖《工商日报》连
载,是否登完,不得而知。
    



    这些早期习作,都是文言的。在叙述描写之中,夹杂许多诗词,用以表露文采。
他寄了一些给《小说月报》的编者恽铁樵,得到回信称赞,但始终未见发表。
    二十四岁的后期,他开始写白话小说。一篇《真假宝玉》约三千字;一篇《小
说迷魂游地府记》,约一万字。他记得是在《民国日报》连载的。他的“创作欲”
这时已经上升到“发表欲”,以在报刊上看到自己的名字为乐事,并不计较稿费。
事实上,报刊对于这样初事写作的人,肯寄点邮票作为报酬,就算得相当重视的了。
    时间是民国初年,社会还完全在封建势力支配之下。知识分子从帖括中解放出
来,为时未久,能够致力于小说的创作,原是难能可贵的。但从他初期作品那些篇
名中,却看不出有什么重要意义的题材。可以说,那只是追求时好,投合编者口胃,
争取发表而已。
    当时报刊,按照小说故事情节,分为:社会小说,言情小说,政治小说,爱国
小说,伦理小说,武侠小说,侦探小说等等。在比重上,言情小说的读者最普遍,
编者最欢迎,作者最多,因而又细分作:爱情小说,哀情小说,奇情小说,侠情小
说等等。他的初期作品,无疑是属于言情小说一类。他自己说,写《青衫泪》是模
拟《花月痕》的。其实不仅如此。当时言情小说作者当作典范的,还有《青楼梦》、
《海上花列传》、《海上繁华梦》等小说。走这条路子,决非“取法乎上”是很明
白的。
    然而值得庆幸的,他走这条路没有走通,到此止步了。
    二期
    1919年秋天,他来到北京,先在《益世报》做校对,后在上海《申报》驻京办
事处做编辑。“五四”运动的浪涛,震撼着所有青年人,他自然也无从例外。只是
他爱好钻研古典文学,装了一肚皮词章,对于《文学改良刍议》,虽然原则赞同,
究竟不无保留。他有了正式工作以后,收入不甚菲薄,就不大想写作了。因为却不
过朋友的情面,到京第二年,给芜湖《工商日报》写了一篇《皖江潮》,约莫七八
万字。这篇之后,有四五年他没有再写小说。
    写《皖江潮》这一年,他二十六岁。从写作时间的连续性说,应是他初期作品
的最末一篇。但无论就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上看,却属于第二期作品的第一篇。因
为他开始从旧式言情小说的窠臼中摆脱出来,走向讽刺和谴责的路子了。他自己不
大重视这一篇,我却认为这是他从事写作以来的重要转折点,是关键性的一篇。
    1924年4月,《益世报》总编辑成舍我,离开报社,自己创办《世界晚报》。他
们是老同事,在《益世报》的时候,互相唱和,诗酒留连(《春明外史》中有杨杏
园和舒九成联句的描写,就记的是他和成合我吟诗故事),很谈得来。成舍我“知
人善任”,心目中早安排了他在晚报担任的角色,约请他主编一版副刊,并言定写
一篇连载小说。他接受了,副刊取名《夜光》,小说取名《春明外史》。——自此
以后,他无论在哪家报社担任何种职务,总归要兼编一个副刊,自撰一篇、甚至两
篇小说,按日连载,这成了惯例。一般是每天刊登五百字左右。《春明外史》共有
一百多万字,直到1929年才告结束。也就是说,他三十岁时写起,三十五岁才写完。
这篇之后,接着他又在《世界晚报》发表了《斯人记》。
    1925年2月,成舍我于晚报之外,又创办了《世界日报》。仍然请他兼编一个副
刊,取名《明珠》(另外有个新文艺副刊,刘半农主编)。他先发表的连载,题为
《新斩鬼传》。针对当时社会不良现象,备极讽嘲。因为写的是抽象人物,尽管也
很淋漓尽致,一般读者不能十分理解,“叫座”的能力不高。这篇登完,接着发表
了《金粉世家》,却又引起热烈的高潮。特别是有文化的家庭妇女,都很爱读;那
些阅读能力差的、目力不济的老太太,天天让人念给她听。受欢迎的情况,可以想
见。这篇小说也很长,报上连载好几年。结束后,他继续给《世界日报》写了《第
二皇后》。不知为了什么原因,这篇没有在报上登完。
    自从《春明外史》在报上发表,很吸引读者,大大有助于报纸发行量,因而北
京有几家大报,都来请他写小说。这个期间,他同时给《益世报》写《京尘幻影录》,
给《晨报》写《天上人间》(此篇后来《上海画报》转载)。这两篇都没有像《春
明外史》、《金粉世家》那么轰动。
    虽然早年他曾在上海报纸上发表小说,但是篇幅不长,数量不多,时间不久,
一抹而过,没有被人注意,不生什么影响。及至他在北京发表多篇小说,成了很有
名气的作家;只是当时交通不便,北京报纸的发行网限在华北,南方难于看到,他
也仅仅为北方人所知。1929年,上海《新闻报》副刊《快活林》主编严独鹤,来游
北京,知道他是北京人所喜爱的作家,又从报上读到他的小说,就浼人介绍,约他
给《新闻报》写一个长篇。他答应了,拟了故事梗概,取名《啼笑因缘》。稿子陆
续寄出。当第一部分寄去之后,似乎并未得到十分重视,被搁置五个月,才开始刊
载。这一炮打得响亮,很快就成为家弦户诵的读物。《新闻报》是当时发行最多、
面向全国的报纸。长篇小说,在它是聊备一格,看作与印数多少无关的。谁知登了
《啼笑因缘》,销数猛增;广告刊户,纷纷要求小说靠近的地位。张恨水成了《新
闻报》的财神,读者崇拜的偶像。以前《新闻报》连载小说,是由所谓“名家”轮
流执笔的;自此以后,这个席位,却归他包办了。陆续发表的有《太平花》、《现
代青年》、《燕归来》、《夜深沉》、《秦淮世家》、《水浒新传》等长篇,一直
到上海被日寇占领、和内地邮件不通时为止。
    这一时期,客观上他是南北驰名,约他写小说的报社函电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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