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守护者(守护者系列之四)-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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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塔鲁·库玛达们的行动就知道,绝大部分塔鲁人并没有依赖神重获昔日荣耀的念头。”
尤萨姆打断激动的伊翰:
“你不用说服我,你说的我都明白。我早已严令大祭司绝不得向百姓泄露半句!”
说完,尤萨姆突然伸出手放在伊翰肩上:
“伊翰,你为塔鲁人着想,为他们设立医馆,努力改变罗塔人对他们的看法。这些我打心眼儿里表示赞同。塔鲁人如果不幸福,国家总有一天会发生动荡,我也认为一定要让他们过上幸福的日子。
“但是,伊翰,我亲爱的弟弟,你千万不要忘了,我们兄弟俩如同站在一条摇晃的细绳上。如果造福塔鲁人而引发罗塔民众的不满,绳子就会剧烈摇晃。
“绳子不能偏向任何一方。我们必须互相扶持,慎重走好每一步,以免从绳子上掉下来……你能明白吗?”
伊翰把手覆在兄长手上,重重点了点头。
2、花之霓裳
日暮时分,巴尔萨和雅思拉来到位于四路街城大马路上一家服装店的后院。
栅栏门敞开着,庭院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中。这里与喧闹的大马路截然相反,十分安静。院子对面的房屋里有许多人在劳作。
临街的店面格调高雅,后院则古老而幽静。无论是门上雕刻的寓意带来幸运的花雕,还是庭院里修剪得十分整齐的树木,都表明这户人家是名门望族。
一个年轻男人从门房走出来,一脸狐疑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女人和小女孩。女人右肩扛着一大捆做工艺品用的竹子,背上背着个用旧的背囊,一手牵着瘦弱的小女孩。乍一看似乎是以沿街叫卖竹制工艺品为生的母女俩,但女人与小女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您有何贵干?”
守门人温和地问。他没有盛气凌人,由此显出这户人家的修养。
“请问玛莎·萨玛多在家吗?”
守门人有些惊讶。
“您找老夫人有事吗?”
“是的,我想见她,我叫巴尔萨。”
守门人点点头,拉了一下悬在木门上的铃。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守门人交代了几句话,少年又敏捷地往主屋跑去。
没等一会儿,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主屋后门走出来。她快步走到栅栏门边,冲巴尔萨笑了笑。
玛莎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背挺得笔直,银白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头上,着装虽朴素却很有品位。
“哎呀!巴尔萨……”
她满面笑容,刚一开口忽然又不说了。或许是她从巴尔萨脸上看出了端倪,马上伸手把她们揽进门内:
“稍后咱们再聊天叙旧,先跟我来。小姑娘,你也别客气。”
雅思拉跟在两人身后走着。她第一次看见约格人的屋子,东张西望看得津津有味,不由得忘记了疲倦。
玛莎没有走进主屋,把她们带到了东侧的别院。这里似乎是待客用的地方,里面没有人。里面有起居室和卧室,还有小巧整洁的厨房、浴室和厕所。
把她们带进起居室后,玛莎让巴尔萨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问道:
“你受伤了吧?”
巴尔萨微微一笑。她已经处理好了伤口,而且换了一身衣服,旁人应该看不出她受伤了才对。不过,玛莎似乎看出来了。
玛莎是个观察力敏锐的人,她处事果断,思维缜密。巴尔萨心想:正是因为有了她,这个家才得以繁盛至今吧。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我是受了点儿轻伤。”
“让我看看。”
巴尔萨摇头说:
“不,我不想在这儿久留。因为有人在追捕我,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我来找你是想偷偷买几件换洗的衣服……”
玛莎急忙挥挥手打断巴尔萨的话:
“既然后有追兵,就更应该先处理伤口,然后吃点儿东西,好好休息一下。先不说你,你看看这孩子,脸色多差啊!”
玛莎咂咂嘴,一脸“太不像话了”的表情。她站起身说:
“总之,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不,玛莎……”
玛莎盯着说了一半的巴尔萨,说道:
“别哕唆!好不容易能够报答你对托诺的救命之恩,我怎么会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呢?你就安心在这儿好好休息吧!”
说完玛莎立刻走了出去。
听不懂约格语的雅思拉一头雾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巴尔萨靠在墙上,用罗塔语对困惑的雅思拉说:
“过去我和养父吉格罗曾经在这儿当过保镖。那时,她的儿子托诺和一群危险的家伙打架,差点儿丢了性命。”
“你救了他?”
巴尔萨耸耸肩说:
“吉格罗和我想办法帮托诺解决了这件麻烦事。托诺那个时候才十七八岁,年轻气盛,如今已经变成四路街城有名的好商人啦。
“我不过做了保镖应该做的事,玛莎却至今还对我心怀感激。”
巴尔萨微微一笑,低声说:
“说实话,我心里期待着她会帮我们。虽然不想给她添麻烦,不过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想,玛莎会谅解我的。”
雅思拉终于注意到刚才玛莎在巴尔萨脸上发现的东西——她的表情虽然很平静,脸色却十分差。巴尔萨嘴上虽然不说,可她几天前腰部刚刚受过伤,又背着雅思拉在山里逃命,再加上又受了箭伤,怎么可能不累?
巴尔萨从那捆竹子中抽出长枪,放在手边。然后,她整个人靠在墙上,闭上眼,喃喃地说:
“玛莎处事冷静果断,就算火星落到身上,她也会不慌不忙地伸手掸掉……”
说完这句话,巴尔萨就没有声音了。
雅思拉担心巴尔萨是不是昏了过去,很快她发觉巴尔萨是睡着了。
斜阳透过圆形的窗户照进来,屋子里变成了黄色,一片静谧。
镂空雕花窗的影子映照在巴尔萨的脸上。雅思拉第一次慢慢端详巴尔萨的脸。
真不可思议。几天前,她还是个陌生人。她为什么要救我?我们非亲非故的……雅思拉心中想。
巴尔萨微张着嘴,嘴唇干燥,面无血色。裹住肩头上伤口的布条从衣服下面鼓起来。她就像一个破布娃娃,已精疲力竭。
突然,雅思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干草味,想起这几夜被巴尔萨抱在怀中睡时的温暖,思绪涌上心头,嗓子眼儿一阵发热。她抿紧嘴,皱起脸。
她想对巴尔萨说“谢谢”,可是,等巴尔萨醒来,她多半会不好意思说出口吧。
深吸一口气,雅思拉突然看见放在墙角的行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打开行李,从里面拿出被巴尔萨当成被子用的油纸。
打开油纸难免发出“沙沙”的声响。雅思拉担心把巴尔萨吵醒,不过,她可能太累了,一动也没动。
雅思拉轻轻把油纸盖在巴尔萨身上。她怕巴尔萨冻着,一直把油纸拉到巴尔萨肩头。
然后她自己也躺下,头枕在巴尔萨的大腿上。垫子很软,雅思拉觉得很舒服,一闭上眼就进入了梦乡。
雅思拉梦见了母亲。母亲坐在火炉前,温柔地抚摩着她的头发,跟她说话。母亲的手又暖又香……
啊,是从前的母亲。
过去那个温柔的母亲。雅思拉暗想。
她希望母亲温暖的手能够一直抚摩她,可梦境却不断变换。
母亲一脸苦闷,望着火炉。然后……
雅思拉呻吟着想要改变梦境。然而,接下来出现的却是她最不愿回忆起的一幕:
摇曳的火光,在黑暗中噼啪作响的火花。
无数只手伸过来,抓住母亲的手腕。汗水的味道,母亲的尖叫。
粗暴地推开雅思拉的手……有人紧紧抓住她,她怎么挣扎也到不了母亲身边。透过粗壮的手臂她看见母亲因绝望而扭曲的脸庞……
“塔鲁哈玛雅!请您救救我们……”
席卷全身的剧痛以及腾云驾雾般的快感……
忽然,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月光显得异常明亮。
哥哥抓住她的手腕,手心汗水淋漓,声音颤抖着说:
“雅……雅思拉……雅思拉,你干了什么?”
风吹来阵阵血腥味。闻到血腥味的瞬间,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心头。
雅思拉紧紧闭上眼睛,用手堵住耳朵,不想听见哥哥的话。
“不是我!哥哥,你弄错了。不是我!”
雅思拉大叫。哥哥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你看见了吧?啊!太好了!你是被塔鲁哈玛雅选中的人!从此一切都将改变!只要塔鲁哈玛雅附身,我们就再也没什么可怕的啦……区区罗塔人根本微不足道!”
“哥,你听见了吧?母亲也是这么说的!他们都是坏人!人人都想杀了他们!”雅思拉越说越激动,“他们根本微不足道,死不足惜。这是塔鲁哈玛雅对他们的惩罚!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我没错!要不然塔鲁哈玛雅为什么选我?”
不管她再怎么解释,齐基萨还是不能接受。在月光映照下,他一脸悲惨地不停摇头。
雅思拉挣扎着摇头,终于醒了过来。
有一瞬间,她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直到看见玛莎领着一个男人走进屋,才想起自己是在四路街城的一个商人家里。
不知何时,烛台已经点上,窗外漆黑一片。身上盖着暖和的毛毯。
玛莎把陌生男人领到巴尔萨身旁,又走了出去。
陌生男人在巴尔萨身边坐下。巴尔萨解开左肩上的布条,男人立刻熟练地检查起她的箭伤——看样子是个医术师。
注意到雅思拉的动静,巴尔萨转过身来。
这时医生在伤口周围按了一下,巴尔萨瞬间皱起了脸。
雅思拉的脸也跟着皱了起来。
巴尔萨笑出声说:
“你皱脸干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雅思拉小声说。巴尔萨温柔地笑着说:
“我没事,早就习惯了。刚才好好睡了一觉,舒服多了。谢谢你给我盖上油纸。”
雅思拉腼腆地低下头。
门“哗啦”一声被拉开,玛莎提着水桶走了进来。桶上挂着块白布。她把水桶放到医生旁边,转向雅思拉,笑着对她说话。
因为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雅思拉没有出声。巴尔萨用罗塔语对玛莎说“她听不懂约格语”。
“哎呀,真抱歉。”玛莎用相当流利的罗塔语说,“我不知道你是罗塔人。”
雅思拉想说“我不是罗塔人”,不过她还是忍住了。雅思拉不想看见她听说自己是塔鲁人时表情扭曲的样子。虽然哥哥说约格人认不出塔鲁人,也不轻视塔鲁人,但她不想冒这个险。
玛莎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的沉默,继续说:
“马上就吃晚饭了。吃饭前你先去洗个澡吧。巴尔萨接受治疗的时候,咱们还是别在这儿碍事了。听明白了吗?”
雅思拉点了点头。玛莎伸出手,雅思拉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伸手牵住她的手。
玛莎用力拉起雅思拉,牵着她走进浴室,亲切地告诉她该如何使用这种约格式的浴室。
“懂了吗?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雅思拉点点头。玛莎微微一笑,打量起雅思拉的身材。
“你几岁了?”
“十二岁。”
“是吗?和我孙女一样大。你比她高,不过也比她瘦多了。我去给你准备换洗的衣服,换下来的衣服就放进这个篮子里吧。”
说完,玛莎走出浴室。
雅思拉心想:她真像小鸟,身材娇小,行动敏捷。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雅思拉才脱下衣服。
雅思拉小心翼翼地走进浴室,地面铺满了光滑的小石头,踩在上面凉凉的。
旁边有条水沟,热水似乎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浴池像个大壶。她照玛莎教的,拿起一个小桶,从池里舀满水,由肩膀慢慢往下倒。
温暖的水流过全身,非常舒服。别说什么约格式的澡堂,就连用热水洗澡雅思拉也是头一次。塔鲁人都用溪水洗澡,没有泡澡的习惯。
一个陶盆里装着沙子一样的粉末。雅思拉把它们涂在身上,轻轻一搓,粉末很快融化,冒出泡沫。
哇,好香啊!雅思拉高兴极了。
粉末散发出花香味。雅思拉高兴地把全身上下都洗了个遍。
然后,她又用热水冲洗身体。热水一浇,身体刚开始觉得很热,不过一会儿又觉得冷了。
她战战兢兢地走进浴池,开始觉得非常热,脚尖隐隐作痛,胸口发闷。不过,把肩膀以下都泡进水里,一会儿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舒服。如同薄冰一般覆盖在肌肤上,紧张感慢慢溶解,全身的一点儿力气也慢慢被抽干。雅思拉抱住膝盖,透过水汽望着天花板的花纹。
此时她找回了某种感觉——仿佛回到了发生那件可怕的事之前,还过着普通人的生活的感觉。
真不可思议……雅思拉恍惚地这么想。她被推进了命运之河的激流中,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想到我居然能在约格人家里泡澡。如果那时有人告诉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自己会相信吗?雅思拉问自己。
风呼呼吹着,钻进屋里,热气袅袅上升。
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了。她心里一揪,鼻头也开始发酸。她好想哥哥。
雅思拉一直在心底责备自己。因为明明只要她祈求神,哥哥就能得救,可她却没有这么做。
从目睹齐基萨的伤口的一瞬间开始,雅思拉变得有些怕神。即使是为了让自己生存下去,她也不愿依靠神去杀人。
而且,她觉得祈求神杀人,玷污了她对神纯洁的信仰。
可是,如果不依靠神的力量,雅思拉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捉弄自己和哥哥,却束手无策。难道就没有一条不杀人也不伤害任何人就能活下去的道路吗?
那个叫斯法鲁的咒术师害怕雅思拉带来灾难,要杀了她。他是罗塔人,即使雅思拉发誓绝不会引起灾难,他应该也不会相信吧。
如果母亲期望的事真的实现,那雅思拉对罗塔人而言,的确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灾难。
雅思拉轻轻摇了摇头——就算是母亲的愿望,自己也做不了那么耸人听闻的事!而且,她也不想做那样的事。
我明明不想杀任何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