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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福克纳传-第36章

小说: 福克纳传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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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眠》摄制过程中,福克纳神志清醒,工作正常。11  月中旬时濒临崩溃。
    他又同朋友住在一起,一方面节省开支,一方面逃避寂寞;偶而也骑骑马,但是毫无作用,连梅塔也不起作用。梅塔听说埃斯特尔走了,福克纳又在酗酒,便重新来看他。而人都在《长眠》摄制组,经常见西,几乎部分地重温“旧梦”。可是,他离开山楸别业、离开创作已快一年,“有时觉得再作一次治疗或者再编一部电影剧本的话,我会失去创作的能力”。7 月,马尔科姆·考利来信提起他早已知道的一件事:他的名声在出版界受尽诽谤。
    1944  年10  月29  日,考利的第一篇文章(共3 篇)号召人们认真地重新评估福克纳的价值,提醒读者福克纳的17  部作品除一部外全部脱销。
    寂寞和沮丧袭来,福克纳酒越喝越凶。朋友们,特别是伯兹、梅塔和乔·帕甘纳尽量帮助他,知道他最恨去那些他喻之为火炉和监狱的地方,便亲自照顾他。上班时为他打掩护,晚上藏掉他的威士忌或者定量配给。有时候,他还是喝得太多而不得不送进山谷地的私人医院。伯兹看出他酗酒有自戕之意,设法劝导他说:“比尔,别走那条路,你太宝贵了”,帮助、劝说无用,福克纳终于请假,他需要脱离这个环境,宁愿留职停薪3 个月,只求能回密西西比,甚至愿意不支薪而多做些工作。
    12  月15  日回到山楸别业,不出一星期,精神振奋。他写信给考利表示感激,回答考利的问题时,也流露出失望和怨恨。他说,南方对他并不特别重要,不过是他熟悉南方而已。南方并不比其他地方好,也不比其他地方坏。
    “生活是现象,不是标新立异。到处都像在疯狂地越障赛马,奔向虚空。不论在什么时候,人都散发同样的臭气。”但是,他如今没有被困笼中之感。
    他估计假期可以延长到6 个月,因此觉得不仅“摆脱了好莱坞”,而且能摆布好莱坞。“我可以在好莱坞工作6 个月,在家住6 个月。现在已经习惯了,把电影编剧锁在另一个房间里。”1 月,他重新拿起《寓言》,同兰登韦屋谈妥“预支二三千元钱,大约3 月中要”。信中对出版商说,他“写作经历的大部分时间是一个“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诗人,只凭本能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价值和真实性有强烈的信仰和信心,对修辞有无比的勇气(承认有此癖好)。对其他东西则所知甚少,也不想知道。”现在,他“写了又重写,斟酌每个字的分量”。这一变化意味着“需要更长时间创作此书”,为此他心烦意乱。但是,他认为这是新的成熟的标志;他说“我终于长大了。”事实上,这部新作显露出另一种性质的巨变,原来是潜意识的或者说次要的东西,如今都变成有意识的。他在写给马尔科姆·考利的信中称,“自己素来写人物而不写思想”,即使在结构最复杂的试验性作品中也是如此。
    他认为考利关于《押沙龙,押沙龙!》的意见说得对,“我首先在讲一个我认为不错的故事。我认为昆丁在《押沙龙,押沙龙!》中可以讲得比我好,但我接受并感激你所作的补充,尽管我在写作时并未有意识地顾到这些。”反过来,他在《寓言》中步步为营地照顾到思想及其象征意义。
    几年后,完成《寓言》前不久,福克纳称舍伍德·安德森的事业——整个一生——为一个可疑的梦,梦中的安德森把自己想象成“跋涉在乡间小路上,牵着一匹马,想拿它来换个宿夜的地方,不只是为了一张床,而是想睡个好觉”,犹如一则故事或寓言。福克纳解释安德森的梦说,这匹马是安德森从来不能完全接受的世界——“他出生的美国”,安德森的一生是幽默、忍耐和谦卑,更多是想用忍耐和谦卑地奉献的世界,取代那不能接受的世界,为了他“自己以纯洁、高尚、坚韧不拔地工作而求得成就的梦。《俄亥俄州瓦恩斯堡镇》和《鸡蛋的胜利》就是这个梦的代表和象征”。
    福克纳解释安德森的梦的这个寓言有几点很有意思,其中之一便是;有助于了解福克纳诗歌的惨淡经营的风格。但是,福克纳描写安德森“精益求精”,同他自己在创作《寓言》时的做法相似。福克纳说:“安德森写作时惨淡经营、不厌其烦……仿佛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它将是、它必须是无瑕可击的’;仿佛他创作不是为了那销魂蚀骨的、令人失眠的、无法满足的对荣誉的渴求……而是为了什么更迫切更重要的东西,甚至不是仅仅为了求真,而是为了求纯、求精。”福克纳当初从诗歌转写小说时,相信心里想说的就是有价值的,并且已经蕴含了形式。如今在写《寓言》时,他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仿佛认为只要“保持风格的纯净完整”就够了。因此,他心目中的新的成熟同他的写诗实践十分相似。他再度致力于极度的纯洁性和意识的普遍性。这些品质与诗歌已不相容,更何况小说。
    最大的一个后果是:福克纳似乎同时在两种样式中工作,却未解决先后问题和方向问题。在他的小说中,现实和幻想交融,不仅有反复出现的场景,也有反复出现的主题;有具体周密的细节,也有不可能、甚至今人难以置信的事件。但即使是最抽象的小说,如《卡尔卡索纳》,也是以索回不去的形象而不是以重大题材开始。
    他的最伟大杰作以令人难忘的形象(凯蒂爬树,塞特潘敲大厦的门)、和触目惊心的人物(凯蒂、康普生,托玛斯·塞特潘)
    开始,他在这些人物和场景中等待时,发现了导致探索、产生意义的情节。
    但是,这部新作的条件——把无名英雄的传奇和耶稣受难的故事结合成“一则寓言,也许是对战争的谴责”——截然不同,颠倒了他创作虚构小说的过程,似乎企图化伪为真。他又一次发现自己不仅追求风格的完美,还力求写道德问题;不仅追求纯净,还要有预言的性质。
    写作不仅缓慢,而且不得要领,极尽推敲琢磨之能事:“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初稿。它可能是我的史诗……原有近10  万字,重写时压缩到1 万5 千字左右。”
    写作过程如此雕琢,结果必然成为对自己和事业的反思。反思和写作一样费时、一样痛苦,永远得不到完全的结论,对于自己的成就和正在做的事的价值没有把握,只觉得自己陷在其中不能自拔,而时光在流逝。
    他既怕“草草写作,又怕回盐矿去受罪。”他在希望内外转圈子,终于明白“不得不在6 月1 日前后回到华纳兄弟公司去报到”,做完那“常做的毫无依据的渺茫的好梦”一一有足够收入过日子,让他写完这本书。他又回到他那常得的结论:这辈子休想“在电影圈外,挣钱而不负债。”1945  年6 月7 日,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一个月,他回到加州,决定同时继续写这则寓言,“从头来起。”一连好几个星期,他坚持自己规定的日程:出门去电影厂前必写作4 小时。他住在贝兹里兹家,同伯兹一起上下班。
    人们对上一年12  月的情景记忆犹新,看到他如今如此坚毅地写作、有克制地饮酒,大为诧异。在电影厂,他开始改编斯蒂芬·朗斯屈里特的《种马路》,但决定不让它影响自己的创作。他的剧本写得“奔放、美妙、痴狂”,虽然不太符合电影厂的要求。但是据原作者朗斯屈里特回忆,“是件瑰宝”,以后可拍成新潮电影。
    有规律的生活可惜未能持久。由于手头拮据,他另接一份工作,不是华纳兄弟公司的产品。让·雷诺阿(8) 根据乔治·赛兴斯·佩里(9) 的写佃农的故事拍摄《秋天在握》。后来又同意和马尔科姆·考利合作,为瓦伊金出版公司编《袖珍本福克纳作品集》。除《圣殿》外,他所有的小说均已绝版,编一部文萃显然有利无弊。
    再说,考利的意图(“全面介绍福克纳的作品”)
    颇像他自己酝酿已久的一个设想。“无论如何,让我们为我创造的乌有乡编一本金书。我曾经想过晚年做这么一件事,按字母编一部没有特别规定的系谱,从父亲到儿子到孙子。”福克纳在给考利的信中表示兴奋,但在和梅塔谈话、和哈罗德·奥柏通信时,表现出日益严重的失望。这几年来,他一直相信华纳兄弟公司会兑现签订新合同的允诺、为他在牛津做的工作付些钱的允诺。但是电影厂根据亨顿的合同又继续52  个星期。贾克·华纳继续吹嘘以300 元周薪买下美国最伟大的作家。
    福克纳有时觉得能对付好莱坞,把它锁入另室,一方面完成它的任务,一方面进行自己的创作。但是3 年过去了,他认为有分量的东西一点都没写出。他知道自己的书没有销路,已经绝版。他不再指望“毕生之功(创造我这个乌有乡)”能够赚钱,但他“还有些东西要补写进去”,而且也需要调剂。只要能让他在家里工作,他可以写任何庸俗东西或做些编辑工作。
    他说:“我已经受够了好莱坞,人不舒服,心灰意懒,只觉得浪费时间,想象中出现各种爆炸或崩溃的症状。”一个月前,福克纳设法同威廉·亨顿达成协议。
    此人已从福克纳的薪水中坐享10%的收益达三年之久。亨顿不顾客户的利益缔结损人的合同,不仅不合法,更是丧尽天良。虽然他赚的钱已经比应得的多,但仍不知足。如果福克纳不声张,再干下去几年,亨顿可以再赚上2 万元佣金。福克纳如果要解约,他就要福克纳支付每周100 元,连续两年。
    福克纳同亨顿磋商了好几个星期,电影厂和经纪人寸步不让。作为解约条件,华纳兄弟公司坚持要占有他在那里写的一切东西的版权。亨顿站在公司一边,扬言如果福克纳不接受他的条件,他要提出控诉。福克纳的计划遭挫,精疲力竭,写信问哈罗德·奥柏,如果干脆撒手,会有什么后果。他在奥柏的回信中得到了唯一的鼓励:就算亨顿无耻,华纳兄弟公司总得顾些面子。因此奥柏认为他们未必愿意把福克纳合同的真相“公布,供人仲裁。”撇开亨顿和贾克·华纳不论,福克纳实在受够了。他要“同好莱坞一刀两断,洗手不干编剧。”他不愿听电影厂或亨顿的建议,他不愿留在好莱坞。最近这几年把他日益逼向绝望,觉得“生活不再有意思”,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意思。
    9 月,他同梅塔·多尔蒂告别,难分难舍。梅塔尽管创伤累累,仍抱着和福克纳结婚的希望。她爱福克纳太深,竟看不出他不愿同她过夫妻生活的决心。几年前他已看清自己希望从这场恋情中得到的是什么。如今年纪越大,越正视现实,也越清楚了解自己的欲望。他要的是一部永恒的浪漫史,而不是不美满的共同生活。倒不是怕受女人支配或者包围,怕的是不明不白地失去两人间的这份情意。他需要温柔体贴,但是他需要保持距离。虽然有悲痛比一无所有好,但是他对悲痛是有选择的。后来写信给她说:“我知道,悲痛是赶不走的一个部分,有了它,爱情方才完整。悲痛是你唯一能保住的东西,失去的东西才觉得宝贵,因为你再也不可能厌倦它、不明不白地失去它。”梅塔·多尔蒂迷上了一个她不能完全理解的人,徘徊于恨和爱之间。行前两天的晚上,她不理睬他;最后一晚在一起时,却原谅他拥抱他。
    第二天早晨,他最后碰一下她伸出的手,转身返回密西西比。
    回家后不几个星期,福克纳过48  岁生日,写《喧哗与骚动》的附录,是他应允为《袖珍本作品集》而作的。他不读一遍全书、也不担心与正文的统一问题,振笔疾书,一个个人物又活了起来。写作顺利而迅速,他最后一次整理了康普生的家谱,从1699~1945  年。它不同于考利的《约克那帕塔法金书》中的一切,同福克纳自己构思的《金书》中的萨托里斯家谱十分相似。
    后来谈起这个附录时,称之为第五次讲这则故事,也是最后一次企图讲完这则故事。然而,这个附录不止是一个老设想的复活,也不止是一则老故事的重述,它让人看出福克纳越来越为之吸引的东西:从自己的小说中再化出小说来。他担心年纪、荒疏和好莱坞会影响自己的才华和事业,便把悠久的心事化作虚构的源泉:《附录》不仅重现原有的内容,而且检阅记忆的流水。
    回溯康普生家的根源时,作者把我们从苏格兰带到卡洛莱纳、肯塔基、再到密西西比;他追忆了一个名叫伊凯莫图贝的“被推翻的美洲国王”、一个叫贾克逊的总统和一个叫作蓬或者蓬纳的探险家,把我们带入美国的历史。此外,还介绍了康普生大厦的建筑师,令人想起塞特潘的建筑师;连康普生家“用轮船从法国运来的”
    家具,也令人联想起塞特潘家的进口货珍品。虽然有些人物,特别是杰生、本吉、迪尔西和勒斯特,没有多大变化,昆了却是被简单化了,凯蒂的形象不再那么高大。
    福克纳不再从侧面虚写,而是平铺直叙、扼要介绍凯蒂的一生,让我们看到她同一个德国军官并肩站在一辆豪华赛车旁。虽然在处理凯蒂这个人物时不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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