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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们的心-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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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他散步走得很远,虽然在他心灵深处始终一样沉痛,两条腿变得好像痛苦已经使得他功能器官全泄了劲,但在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啁啾,仿佛有只鸟儿在低声歌唱。他不再感到那样孤单,那样茫然,那样孤独无主。树林好像也不那样荒芜,那样寂静,那样空虚。他回来的时候,叨念着要看到伊丽莎白迎着他过来用充满了爱情的眼光,微笑着看他走近。 
  将近一个月,在那条小河边上,过的真是田园诗似的生活,玛里奥被爱之深大概很少男人曾体味过;那是疯狂的、兽性的爱、爱得像个母亲爱她的孩子,像条狗爱它的主人。 
  对她说来,他是一切,是天是地,是欢乐,是幸福。他对她天真炽热的女性期待作出了反应,用一个吻就足以使她感到心醉神迷。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灵魂里、心里和肉体里都只有他,她陶醉得像一个初次饮酒的青少年。他躺在她的怀里入睡,他醒着任她抚摸,她则尽情敞怀地纵身相就。他惊喜忘形地品味这种毫无保留的献身,他的感受以为这是在爱的源头,于是用自然的双唇痛饮爱情。 
  然而他仍然在伤心,处在一种消沉恒在的幻灭心情里。他的小情妇使他喜欢,但是他失去了另外那位。当他在草地里、在卢瓦恩河边散步时,他问自己:“为什么我总放不开这份烦恼呢?”一想起巴黎,他就觉得心中烦躁得无法忍受,他就回家,免得一个人孤单。 
  于是他躺到吊床里晃晃摇摇,而伊丽莎白则坐在一张折椅上朗读。就在听着她读,看着她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在黄昏时,在他那位女朋友沙龙里单独陪着她谈话的时刻。于是一阵可恨的想笑心情润湿了他的眼帘;一阵焦心炙肺的悔恨叫他揪心,使他不断感到想立刻走开,回巴黎去的难忘愿望。要不就从此浪迹天涯。 
  看到他阴沉忧郁,伊丽莎白问他道: 
  “您是不是难过?我看到您眼睛里有眼泪。” 
  他回答说: 
  “亲亲我,小姑娘,你不会懂的。” 
  她心情不宁地吻了他,一面感到有些什么她毫不知情的悲剧。可是在她的抚受下,他得到了点儿宽解,心里想:“唉!要是有个二者得兼的女人,她既有这个的爱又有另一个的妩媚!为什么总找不到梦中人,总只能碰到些大致差不多的呢?” 
  他再也听不见她在谈什么,只在单调的声音催眠里无止无休地遐想那位他离弃了的情妇,她曾使他着迷、使他倾心、使他被征服的种种。他在回忆的索绕之下,她的幻像仿佛一个幽灵的形貌总对他缠绕不清,他对自己说:“难道我是个遭到了诅咒的人,永世不能摆脱她?” 
  他开始作远程步行,在树丛里游荡,暗自希望能在那儿让这个幽灵迷失在一个溪谷里,在一块岩石后面,在一片灌木林里都行,就像想要摆脱一头不忍动手杀死的忠实畜生,把它带得远远地试图设法让它迷路。 
  有一天,在作完了这种散步以后,他回到了那片到处是山毛榉树的地方。现在这儿是一片阴森森近似黑色的树林叶丛密得难以通过。他从那些巍峨的穹顶下走进去,林子里又润湿又幽静。但可惜阳光下由初展的嫩叶组成的轻盈绿雾已经逝去;于是他沿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往前走,在两棵交缠的树前惊愕地站住了。 
  即使在他最热烈最惊心动魄的爱情生活中,也不曾有过这样叫他触目惊心的景象:一棵粗壮的山毛榉树紧紧箍住了一棵细长的橡树。 
  那棵山毛榉像一个体型粗壮而痛苦绝望的情郎,用两根粗壮骇人的树枝,像胳膊似的将橡树的主干搂在了怀里。橡树在拥抱的扶持下,将它纤细光滑笔直的身材傲然地一直伸向蓝天,远远高出了它的凌辱者。然而它虽然逃向了太空、虽然傲岸地遁脱了凌辱,但在它的腰部有两个久已愈合的伤槽,这是无法抗拒的山毛榉的粗枝在它的皮上凿出来的。这些闭合了的伤口将它们融合在一起共同生长,树汁交流,在被凌辱的树里也流着欺凌者的血。而且一直升到了树梢。 
  玛里奥坐下来,长久地端详这两棵树。它们在他苦恼的心灵里成了卓越而令人惊心的象徵,它们是两个伫立不动的斗士,向路人叙述它们永恒的爱情故事。 
  他重新又上了路,变得更伤心,走着走着,慢慢地垂着眼睛,忽然看到了在草下面一张沾满了泥泞和淋过雨的旧电报,肯定是哪个散步的人扔下或者丢失了的。在他脚下躺着的这张蓝纸带给那颗心的是甜还是苦呢? 
  他不禁去拾起来,又好奇又厌恶地用手指把它展开。还可以大致读出来:“请您来……我……四点钟。”名字已经被路上的潮湿化得看不清了。 
  残酷而甜蜜的回忆涌上了他的心头,那些他曾从她那儿接到过的种种快递电报,有些是约定一个幽会的时刻,有时是告诉他会来不了。从来不曾有过别的事情能比看到使人兴奋万状或者令人沮丧的信使更叫他心潮澎湃,更叫他激烈颤抖,更叫他心脏停跳或者强烈跳动的了。 
  想起此后他再也不会打开类似的电报,他几乎伤心得无法动弹。 
  他重新自问,自从他和她分手以后,她是怎样过的?她曾经为了被她的冷漠而撵走的朋友痛苦过、懊悔过吗?或者她决心接受这种离弃,只因感到触犯了她的虚荣心? 
  他想知道的欲望变得这么强烈,这么固执,以至一种大胆的奇想犹犹豫豫地冒出来了。他走到去枫丹白露的道上。当他走到了市里,满心犹豫不定,紧张不安,发抖地走到了电报局。像有一股力量推着他。一股来自他心中的无法抵制的力量。 
  他举起哆哆嗦嗦的手从桌上拿起了一张纸,在米歇尔·德·比尔娜夫人的名字和地址下面写道: 
  “我极想知道您对我的想法!我什么也忘不了。
安德烈·玛里奥·蒙蒂尼。” 
  他接着就出来了,雇了辆车回到蒙蒂尼,对自己做的事又恼又烦,已经开始后悔。 
  他算过,要是她给面子回答的话,过两天他会得到她的回音,但是第二天他没有离开别墅一步,又怕又盼第二天会接到她的电报。 
  到了下午三点钟左右,他在草地上的两棵椴树之间摇床上晃悠,伊丽莎白来告诉她说有位太太要和他谈话。 
  他激动得那么厉害,一时气都缓不过来,他迈着打颤的双腿,忐忑不安地朝住房走过去。虽然他没有敢期望这会是她。 
  当他推开了客厅的门,坐在一张软榻上的德·比尔娜夫人微笑着,有点儿含蓄的微笑,脸上和姿态都微微拘谨地向他伸出手来,一边说: 
  “我来听听您的近况,电报表达的不够全面。” 
  在她面前,他变得这样苍白,以致她的双眼里都辉耀起了喜悦的神色;而他因为百感交集,甚至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握住了她伸给他的手放到了嘴上。 
  “天哪,您多好!”他终于说出来了。 
  “不是,可是我忘不了我的朋友们,我惦记他们。” 
  她仔细盯着他,用对谁都会出人不意穷根究底地挖掘心态,揭开所有假象的女人的乍然一眼盯着他,很可能她满意了,因为她脸上粲然一笑。 
  她接着说: 
  “您这个世外桃源真好。住在里面快活吗?” 
  “不,夫人。” 
  “怎么会呢?在这个漂亮地方,在这个美丽的森林里,傍着这条令人神往的小河。您该当心宁神静,在这儿万事如意。” 
  “不,夫人。” 
  “那是为什么?” 
  “因为不能忘却往事。” 
  “然则您是必须忘却什么事才能幸福?” 
  “是的,夫人。” 
  “能让人家知道是什么吗?” 
  “您知道的……” 
  “那怎么啦?” 
  “这样一来,我就很惨了。” 
  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神气说: 
  “接到您电报的时候我就猜到了,而且就是为此来的。还打定了主意,要是我错了,我立刻就走。” 
  略略呆了一会,她又说: 
  “既然我不马上回去,能看看您的花园住宅吗?那边有条椴树的小道,我觉得看来十分引人入胜。在那儿该比这儿凉爽。” 
  他们走出去。她一身淡紫打扮,和绿色树荫、蓝色天空立刻显得十分协调,以至对他显得丽若天人,叫他目瞪口呆,想不到的新颖动人美丽。她身材如此婷婷玉立,面庞细嫩鲜润,在一顶也是紫色的大帽子下面,露出一小绺烫过的金发,帽子上面自在地点缀着一根长而卷曲的鸵鸟毛,纤细的胳膊用双手拿着没有打开的伞横在胸前,她高傲和近乎直线的步伐给这座小小的乡下园子带来了某种不寻常的、出人意料的外地情调,那种奇异和意味深长的感觉,像是故事中人、梦中人、图画中人,瓦托①画幅中的人物,出自一个诗人或者画家的想象,凭幻想显示出她去到乡间时,会多么美丽。 
  ①Watteau(1684…1721)法国刻版画及油画家,以乡村风景画出名。 
  玛里奥看着她,不禁旧情全面复炽,内心深处发颤,他想起了那回在蒙蒂尼的路上看到的那两个女人。 
  她对他说: 
  “给我开门的那个小个儿女人是什么人?” 
  “我的女佣……” 
  “她的神气不像……一个女佣人。” 
  “不像?她确实很讨人喜欢。” 
  “您从哪儿找来的?” 
  “就在附近,在一个画家的饭店里,那儿的顾客威胁到了她的贞节。” 
  “所以您救了她?” 
  他红着脸回答说: 
  “我救了她。” 
  “也许对您有好处?” 
  “肯定对我有利,因为我愿意在我身边转悠的是个漂亮面貌而不是个丑八怪。” 
  “这就是她引起您兴趣的全部内容吗?” 
  “她可能还引起了我一些想法:禁不住想重晤您的强烈愿望。因为任何女人,只要能吸引我看看她,哪怕是一秒钟,也使我的心思回转到您身上。” 
  “您这话真是说得巧妙!她爱她的救命恩人吗?” 
  他的脸更红了。像闪电似的一刹那间,确信任何妒嫉都有利于激励女人的心,他决定只说一半假话。 
  于是他犹犹豫豫地说: 
  “我对这还不知道。有这可能。她对我十分关心,照顾备至。” 
  一阵不能觉察的恼火在德·比尔娜夫人心里油然而生,她说: 
  “那您呢?” 
  他用爱情如炽的双眼凝视着她,接着说: 
  “没有任何东西能使我对您移情。” 
  这话仍然十分巧妙,可是她不再指责了,这话对她像是表达了一种无庸置疑的事实。像她这样一个女人怎能对此有所怀疑呢?她对这种说法毫不怀疑,而且是满意的,她再也不关心伊丽莎白了。 
  他们坐到了在椴树荫下的两张帆布椅上,下面是潺潺流水。 
  于是他问道: 
  “您能想到过我怎样吗?” 
  “我想您很不幸。” 
  “由于我的错还是您的错?” 
  “是我们的错。” 
  “说下去。” 
  “还有,我觉得您太激动,太兴奋。我认为最聪明的办法是先让您定定神。于是我等待。” 
  “您等什么?” 
  “等您来个信。我接到了,我就来到了这儿。我们现在作为一对严肃的人谈谈。您真一直在爱我?……我问您这个问题不是为的撒娇…我是以情人的身分问您。” 
  “我一直爱您。” 
  “您有什么打算呢?” 
  “我怎能知道?我在您的掌握之中。” 
  “唉!我呀,我的想法很明确,但是在不明白您的意图之前,我不能告诉您。给我说说您自己,自从您逃之夭夭以后,您感情上和理智上有过什么想法和感受?” 
  “我想念您,我几乎没有做过什么事。” 
  “是吗,怎么想法?从什么意义上?又有什么结论?” 
  他叙述他想治好自己对她的相思病和他的出走。他跑到了这个大树林里,到处见到的都是她:白天被对她的忆念紧追不放,晚上为妒嫉苦恼揪心。他全说了,真心诚意地全说了,只回避了与伊丽莎白的恋情,连名字也不再提。 
  她听着,深信他一点没有说谎,从他话音里的诚挚,更重要的是由于感到自己仍然控制着他而听信了他。她为自己的胜利,为重新将他收归旗下而十分高兴,因为她仍然十分喜爱他。 
  他接着又懊恼这种情况永无终了。于是,抱着经过如此相思、如此受罪之后得以申诉而十分兴奋的心情,同时又重新埋怨起她来,埋怨她被激发的爱情竟然如此软弱,无力;但他没有怒气,也不辛辣,而是热情洋溢、抒情诗或对命运反抗和屈服的申诉。 
  他反复说: 
  “别的女人是没有讨人喜欢的天赋,而您却没有爱人的天赋。” 
  她兴奋地满有理由打断了他的话头。 
  “至少我是始终不渝的,”她说,“要是在被您爱了十个月以后,我现在爱上了别人,您会少痛苦点吗?” 
  他叫起来说: 
  “难道对一个女人说来就不能只爱一个男人吗?” 
  可是她激动地说: 
  “人不能总是爱;只能总忠诚。您相信肉欲的狂言乱语能经久不衰吗?个会的,个会的。说到热恋纵欲的女人,不管时间长短,她们大部分都只是直截了当地将生活当成了些传奇故事:男主角不同,环境高潮变化难测,结局也不同。对她们来说,这样做有趣而散心。我也承认,因为每次的起头转折和结局的感情都有新招。可是当结束了就算完了,……对她说来……您明白吗?” 
  “明白,其中有的是实际情况。可是我看不出您想归结到哪一点。” 
  “归纳起来就是:从来情欲都不会太持久。我指的是炽热的、折磨人的热情,就是您还在为之痛苦的那种。我使您得到的痛苦是一种危象,很痛苦,我知道也能感觉到,……是由于我缺乏温情体贴和性格不外露。可是这种危象会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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