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兰同人)半缘君-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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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旧是看不清那人的脸。
“百里……屠苏……木头脸……”
木头脸……”
前程往事断肠诗,依为君痴君不知。
君不知。
第十四章
第二天早起久违的是给阿翔生生啄醒的,方兰生揉着脑袋给小蛇擦灰拂尘,给不知哪里弄的一身土的肥鸡梳理羽毛,然后把头发束起,整理衣衫出门去了。
他生病不必去上工,出门后径直朝着街上走去了,一些树下还残留着昨日姑娘乞巧留下的痕迹,昨日还在卖乞巧节物品的小摊今日便摆上了蜡烛纸钱。七夕节除了姑娘乞巧并不会有什么大肆庆祝活动,只因在七夕节不久之后便是中元节,若是庆祝怕会触霉头,不吉利。
中元节,七月十五,俗称鬼节,是鬼门关大开,众鬼魂得以回到阳间,最后再看一眼让他们留恋的凡尘往事的时候。
街上早早的便有卖中元节放的河灯,河灯多为荷花模样,是为中元节家中有逝去亲人准备的。方兰生前些天路过数次,几欲买下,却最后连一个也未买。
这回方兰生似是下了决心,未买河灯,却跟那卖河灯的小姑娘请教良久,最后买了一堆材料回家来。他点着灯对着蜡,按照那小姑娘所教之法,认认真真的做起河灯来。
河灯为防水纸制作,想要悬浮河中不被吞噬自然有其工艺。说来简单但对从未制作过的方兰生来说却有难度,作废了不少,不是一放就沉就或是漂流不远,很快便沉入了河底。
这中元节的河灯不是人人放得的,河灯所用,是为死去之人的魂魄引路,故中元节放下的河灯又名引魂灯。
人间传言地府无灯,所见皆是虚无缥缈黑暗非常,还有那伺机埋伏在旁的小鬼释放法术扰魂魄心智。若是鬼魂心有怨恨就会沉迷其中,定然会迷失在忘川,无法顺利投胎转世,成了孤魂野鬼终日流连迷失本性。
阳世间的亲人不忍故去之人受苦,便想出了这般的法子,在鬼节鬼门关大开之时,趁机放下这引魂莲灯,让寄托哀思希望的河灯沿着忘川蜿蜒而去。鬼魂跟着河灯沿河而走,最后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转世投胎。
无人放置河灯的鬼魂却不能随别人的灯而走,只能呆立忘川,不得投胎。
所以每逢中元节,若是无亲人逝世切不可随意放下河灯,勿要用这些河灯扰了鬼魂的视线,寻不到属于自己的那盏灯,白白增添了孽障。
还有一说法,河灯放下,随水游走,若是一路畅行无阻淡出放出者的视线,那便是寄托于它的鬼魂已登极乐,顺利投胎;若是河灯游走半途就打翻沉入水中,便是那鬼魂还困在忘川,为红尘往事所困不得投胎;若是河灯入水即便沉没,便是那鬼魂已……困于地府,打入地狱,不得转世投胎,更或已魂飞魄散。
所以方兰生想要做出可以漂流很远,就算有浪有暗礁也不会随意翻倒的河灯,一路放下,畅行无阻才是最好。乞巧节与鬼家只差八天,他要再这八天内做出满意河灯才好。
虽说……他去过幽都,亲眼得见何为忘川篙里,何为魂之彼岸,然别人都做,他不做,岂不是……
中元节,人断肠,鬼彷徨,河灯亮,却照不出前路在何方。
小蛇对那河灯兴趣乏乏,盘在他脖颈上瞧了瞧,只觉无趣。实在不明方兰生为何执着于此,要做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
他一心只为做盏好的河灯,有点顾不上阿翔和小蛇,虽说方家下人日日都会送些上好五花肉来给阿翔吃,小蛇有阿翔顾着也饿不着。然而阿翔是个被宠坏了的主,从来也看不得方兰生痛快,憋了几天的坏,终于在中元节前日伺机而动,将方兰生花费心血仔细做好的两盏河灯尽数毁去。
方兰生自屋外回来,第一眼便瞅见了那狼藉一片的桌面,登时傻了眼。小蛇本以为他会跳脚骂人和阿翔拼一个你死我活,不料他却一句话都未说,默默的收拾了那河灯碎片,丢弃于屋外。
见到河灯尽毁,方兰生不是不想闹不想叫,只是阿翔再怎么通人性也不过是畜生一只,它又是百里屠苏的,打不得,骂不得……
方兰生看着阿翔只觉心累,动物就是动物,不可能是人,自己又怎么能指望它明白什么呢?罢了罢了。
明天便是中元节,怕是要熬夜了,不论如何……不论如何……这河灯是一定要做好的。
小蛇静静的瞧着他,略带责备的看向阿翔,阿翔委屈,拍拍翅膀自窗口飞走了。
方兰生熬了一夜,总算是又做了两盏河灯,却因赶的太急在手上戳了不少伤口。不过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今晚总是不至于无灯可放了。
中元节除却放河灯烧纸钱也是有很多事情可做的,方兰生仔细将两盏河灯收入小柜,和早些时候买来的东西堆在一起,防止阿翔再施毒手。再三确定那死肥鸡不能打开柜门,才放心出门去了。
中元前一日,方家即买了练叶,享祀时铺衬桌面,又买来麻谷巢儿,亦是系在桌子脚上,乃告先祖秋成之意。白日里举家给祖先烧了香,祈求祖先保佑。
到了晚上,方兰生和三姐交代了一声,取了那河灯放在书袋之中,抱着一个大大的纸包并一坛酒便要出门。阿翔和小蛇非要跟着,方兰生只好带着它们出了门。
天气昏昏沉沉压将下来,配合这样的时节只压的人心中憋屈,透不过气来。
走出门外,街上火光点点,因欧阳少恭害了不少人之故,这回的中元节出来烧纸放灯的人多了许多。不信佛的以灰洒出一个圆圈,一边念叨故去之人名字一边烧了纸钱。信佛的便摆放一个盂兰火盆,除去名字还要念上一段往生咒,希望死者来生投一个好人家。
一路走来,火光不断,几乎要烧红了半边的天。大路之上有汉子撑了灯笼,敲着锣鼓,撒饭于野,称之“施食”。是给鬼门关里放出来的孤魂野鬼吃的,省的他们因肚中饥饿而去惊扰活人。
琴川河畔早有众数河灯放于河中,星星点点犹如天上银河一般甚是壮观。这于琴川并不少见,每年灯会都有此景,只是这回却无人欢笑无人嬉闹。一样的美景,却蒙上了一分伤感寂寥,叫人看着心酸却也安详。
方兰生静静伫立河畔,瞧着人们将一盏盏河灯放入水中,或哭或笑,呐呐自语,皆是说给那已不在人世间的古人听。
静静等候了许久,等到放灯之人渐渐散开,河面上莲花灯也只剩三三两两之时,方兰生才将手中东西放于草丛之中。然后从书袋中小心掏出那两盏河灯,下了台阶,掏出火折子点燃了。
他怕河灯太多,冲挤之间翻了自己的灯,故刻意等人散了少了才来放灯。说他小气也好,他只希望这灯能平平安安的走出去,希望……希望这灯上寄托之人,能平平安安的。
他做了两盏莲花灯,一盏粉红,一盏蓝色,粉红这盏是给二姐做的,蓝色这盏是为百里屠苏做的。
灯点燃了,便随河水放下,河水湍急,带着两盏清幽莲灯往前行去。方兰生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灯没有在下水瞬间沉没,还好还好。
眼见河灯稳稳前行,方兰生刚想松上一口气,却见蓝色那盏不知被何物勾住,竟停留不前。粉色河灯随着河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蓝色的却一直摆脱不得,眼见灯中积水,竟是要沉没了。
百里屠苏的……
木头脸的引魂灯!
方兰生心中焦急一时昏了头脑,抓起脖子上的小蛇随手丢在岸上,不管不顾的跳了水,拼命的朝着河灯游去。
原来河灯被一根水草勾住,眼见不行,方兰生一手拽断才使得河灯恢复平稳,随着河水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方兰生本不善游水,情势所逼心中着急这才游得好些,此刻松了心神连连呛了好些水。好在他不至于昏到把自己淹死,挣扎着游到岸边,四肢大敞的倒在石阶上喘气。
小蛇给他摔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挣扎爬起却见方兰生扑腾跳入水中,大惊失色。却因自己无手脚不能相助,只能站在石阶旁看他扑腾。
阿翔早在出门之时不知飞去何处,它便是有心叫阿翔也没有办法。好在方兰生笨是笨了些总算是爬了上来,除了浑身湿透呛了几口水之外并无大碍。
小蛇游走上他的肩,用尾巴尖拍拍他的脸,方兰生叹了一口气,摸摸它:“实在抱歉,摔疼你了吧?我……唉,那灯……是为我故人所放,木头脸他……”
他什么,却并未说出口。
已是深夜,街上人少了许多,路边还有一个老婆婆摆着小摊,在这深夜卖些纸钱纸马盂兰火盆,还有祭奠用的糕点小品等物。方兰生掏了钱将这些东西尽数买下,在老婆婆的道谢声中困难的抱着那些东西走了。
他小小的一个,浑身湿透,手里抱着的东西都要比他看着大些,一步一步,缓慢而行。
第十五章
走了许久寻到小时常常玩耍之处,方兰生才停下脚步,将那些东西放下,掏了一个火盆出来,端端正正的摆在地上。然后翻出三五样小点并几盒胭脂水粉,拿了些纸钱出来,用火折子点了丢进去,火苗幽幽,却烤不热方兰生的心。
“二姐,中元节到了,小弟不孝连你最后一程都没能送你。不知你在下面短缺些什么,便买了些平日里你爱吃的小点并你用惯了的胭脂水粉与你,若是不合用你便托梦来与我说,我再去买些新的给你。小弟现在能挣钱了,以前总说要用自己挣的钱买好看的胭脂于你,现在终是做到了。二姐你在下面莫要忧心我,我已不是小孩子了,连三姐都夸我像个大人有担当了呢。”
“只是……我却无法和孙家小姐成亲,还望二姐能够明白。心中所牵挂之人实非佳人,何必误她一生,还了她一魂一魄……只望她下半辈子安乐福康,前世所欠今生不能还,只往来世可还清。”
“二姐,我今日在那河里放了你喜欢的莲花河灯,听老人说这中元节的河灯是牵引鬼魂所用。有了河灯好不迷路,不至于让鬼魂走丢了去。二姐,你且看好了,莫要走丢。”
“二姐,我好想你……”
方兰生自然是知道的,被少恭害死魂魄被玉横吸纳的二姐,是不可能投胎转世的,心知肚明,然而……
然而他总是抱着一丝幻想,想着二姐平日里人这般好,若是哪个过路神仙好心留了她的魂魄去呢?他若是不烧纸不放河灯,岂不是叫二姐孤零零的一个待在下面,迷失了前头的路去。
于是他便也来放河灯,这也是他唯一能够给二姐做的事情了。
待盆中的纸钱燃尽了烧没了,方兰生便跪下来对着那盆子端端正正认认真真的磕了几个头。
二姐,跟着河灯走,莫要走丢,千万莫要走丢。
愿二姐早登极乐,来世安稳,莫要再遇到一个如我这般不听话的弟弟。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往生咒)
烧完了给二姐的纸 ,诚心诚意的念了往生咒。方兰生又取了另外几包东西一一摆好,也是一样取了新的盆子来烧纸。
“木头脸,今儿是中元节,我擅自带了些东西来看你。说来惭愧,这么久了也不知你究竟爱吃些什么。只是听你名字唤作屠苏就也买了屠苏酒来,又自作主张的买了些吃食,备了一点纸钱,若是不合用也请不要嫌弃才好。”
“我听人家说生前怨气重的人死了很容易被怨气所笼,看不清前往投胎所要走的道路,想来你也应是如此的。我擅自放了河灯于你,也不知你瞧不瞧的见。我自知手笨了些,河灯做的丑了些,却也能亮,和其他的也无差。只望你不要嫌弃,不喜我无妨,莫要置气,若是看到了便一定要跟着它们走,这样才不会迷失了路,白白做了那孤魂野鬼。”
“木头脸……愿你早登极乐,来世安稳,平平凡凡,普普通通,再无仇恨,也无恩怨,平安畅泰度过一生。”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阿翔不知打哪里飞来,停在已经烧尽了的火盆之上,却被余温撂得有些烫脚,一边蹦跶一边听他碎碎念念不知说了些什么。
阿翔本就瞧不上他,今日见方兰生几欲垂泪,更加不屑的叫了几声,却见他连开口反驳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阿翔倍感无趣,眼珠子转了几转啄了方兰生的脸一下。
方兰生被它这猛的一啄惊的魂都要掉了,抬头道:“你这死肥鸡!我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你没有一丝怠慢,却连好好的给你的主人烧点纸钱都不行!你搞搞清楚!我是在给百里屠苏烧纸!你说!你到底还想要我怎么样!”
阿翔对他这般反应已经见怪不怪了,听到他提到自己主人,歪了歪头。半饷,伸出鸟爪子指了指那盆又指了指若有所思的小蛇。来回数下自以为已经阐述的很清楚了,不料这呆头鹅还是一脸茫然的看着自己,气的它拍了拍翅膀便飞走了,再不去管他。
方兰生摸了摸脑袋:“这肥鸡真是奇怪,比手画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有什么话要说与我听呢,莫不是想吃蛇了?”
阿翔气的飞回来又是一通猛啄。
放完了河灯烧完了纸钱,方兰生便带着一蛇一鸟回了府,待到府中已经是三更了,顾不上一身还湿湿辘辘,踢了靴子倒在床上睡熟了。
中元节,是否真的有魂自地下而来,只为再见一回亲人朋友。若是当真见到故去亲友,是会哭还是会笑呢,是会冲上前还是会退往后?见了当真会不在遗憾从此安宁度日,还是会念念不忘心生魔障呢?
方兰生在梦中看到了二姐,二姐依旧是凶巴巴的模样,拧着他的耳朵骂他为何翘课,他看着二姐,终究泪流满面。
二姐,若是你能回来,多好。
鬼节低沉气氛持续了好几日,夜夜火光四起,方家自然也是一片沉寂,下人处处小心不敢提及二小姐,生怕惹得主人伤心难过。三姐关上门哭了几回,出了门见了方兰生只是笑,不愿再刺激他。
“兰儿,你身体好些了吗?”方如萱眼角红红,带着一些轻薄衣物进了方兰生的房间。方兰生只穿了小褂卧在凉席上躺尸,小蛇也伸直了身体在凉席上滚动,方如萱一进屋方兰生立刻坐直,拽了一旁的外衣来穿,小蛇也圈起尾巴直立起身体。
“没事了,三姐,我早就好了,是你们把我看的太娇气了。”方兰生抓了抓头发,他毕竟也大了,虽说是自己的亲姐姐,衣衫不整总是不好意思。
“是是是,我弟弟也长大了。”方如萱抬手轻轻撩起方兰生的一缕碎发,当初还不到她腰,哭着闹着非要吃冰糖葫芦的小不点,现如今也已经比她高出半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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