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带我走-第2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到了芝麻那样的年纪,还能干啥?只能当保姆了。如今当保姆也不容易,看个电器说明书都费劲,还想指望人给你加工钱?一个村儿的人都这么稀里糊涂地过,还想生,生你个逑!
芝麻的眼前一个个人影来来回回地晃,全是赵庄的人。她想起到北京后,第一次回老家,有个老太太问她说:你去哪啦?芝麻回答说去北京了。北京在哪哈?在北边儿,远着那。你咋去的北京?坐火车。火车是个啥?着火了还能坐人?用牛拉着还是用马拉?芝麻咋跟她说也说不明白,笑得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甩。芝麻去年春节回家,正是农闲时,家家的男人女人,都蹲墙根儿底下晒太阳,晒着太阳就瞎扯,说着谁家的媳妇孝顺、谁家的媳妇厉害;说谁家下了三条腿的牛犊、谁家的母鸡抱了窝……没太阳的日子就聚在屋里打扑克。女人们都来家喊芝麻打扑克去,芝麻说咱玩牌就是玩儿,可不许耍钱啊。人说不耍钱玩个啥意思?芝麻说我没钱。人说你没钱谁有钱啊?你在城里那么些年,早就大款了。芝麻哭笑不得,玩上一晚上,输掉4块8毛钱,输得芝麻直心疼,以后再不敢玩了。不玩牌,也没个电视,黑灯瞎火的还能干啥呢?也不能天天吃了饭就上床吧。芝麻说咱聊天儿吧,你们有啥不明白的事儿就问我。有人就问:我听人说〖BF〗,老王家那丫头进城给人当保姆,说〖BFQ〗是住别墅里,啥叫别墅?是不是专给人栽树那?芝麻说那哪是栽树呀,别墅是个房子,就咱这样独门独院儿的房子。大伙儿说,咱这样的就是别墅,那还上城里去干啥呀?芝麻给问住了,答不上来了。有人问芝麻,说当保姆挣钱容易,受气不受气?芝麻说那得看运气,东家要是好人,就不给气受。又有人问:听人说,当保姆就像扛长活儿那样,不叫一个桌上吃饭。你那东家,叫你在一个桌上吃饭不?芝麻回答说:我到北京这些年,都跟人家一个桌上吃饭。大伙都点头,夸芝麻有福。有个人插一句:不管咋的,咱再穷也不能让媳妇给人去当保姆,就说那在医院当保姆的,还得给人老头儿老太太洗……洗屁股哩。你们瞧南边儿狗蛋家,盖上新房了不是,可那新房全是狗蛋媳妇,天天给人洗屁股挣下的钱……大伙哈哈大笑,笑得喘不上气儿,笑得芝麻心里好难受。
就是这么些个人,年年月月,除了种下那一亩三分地,成天不是打牌就是蹲墙根,连个广播都懒得听,活该受穷哩。芝麻恨恨地想。还一个劲地生生生,生下这么些人,一辈子啥见识没有、啥奔头没有、啥好日子没过上,生下个人来,这人究竟为啥活呢?以前在老家时,芝麻不想这些。可现在咋就不一样了,芝麻就是不愿想,那脑子自己就转上了。芝麻下辈子假如能重新活一回,肯定就不这么活了。至少不能像村里人活的那个样。她忽然觉得,甜甜的妈前几天说的那个话,也不全对。甜甜的妈说芝麻的人分两半,身子在北京,心在老家,这话也只说对了一半。芝麻惦着家,是惦着自家的孩子,惦着赵刚和赵燕,将来不再像自己这么过一辈子。芝麻才不惦念老家的那些人,她压根儿不惦记那些人,她心里分明是有了瞧不起那些人的意思。还让她去给杏儿做假证,她不就成了跟那些人一样的人哩。
芝麻这一天,就这么七上八下地过去了。芝麻害怕电话铃声响,她发愁凤要是再来电话,她咋说才能断了凤的这个念头。
才一天过去,芝麻的脸就瘦了一圈,是丹妮大惊小怪地告诉她的。芝麻倒是高兴起来。她开始一天三遍地上洗手间照镜子,馒头从两个减到了半个。她想要是就这样瘦下去,不就不像杏儿了么?不像杏儿就不用去替杏儿做孕检了。
这天上午,甜甜一家都上学上班了,李阿姨去医院给刘伯伯拿药,就剩刘伯伯一个人在家。电话铃声突然像只乌鸦一样呱呱叫起来。芝麻故意磨蹭着不去接,铃声响了好几遍,就听到刘伯伯在洗手间喊道:芝麻你接电话呀,说不定是你李阿姨在外头有什么事儿呢。
芝麻只好朝着电话机走过去。刚喂了一声,就听到了凤的声音,芝麻真想一下把话筒甩了,却不敢,拿着话筒,半天没说话,那话筒竟像砖头似的沉。
凤说:芝麻我听见了,是你哩。你就听我说一句,说完了你再撂不晚。昨天晚上,杏儿他男人又来电话了,让我告诉你,你给杏儿做孕检,不会让你白干。他说已经把杏儿的身份证寄出来了,只要你把孕检证办下,他就给500块,亲手交给你家喜树。
咋这多呢?芝麻脱口而出。
不少吧?赶上咱一个月的工钱了不是?凤的声音一下子欢实起来。杏儿他男人这几年一直在郑州捡垃圾,攒下不少钱呢,只要杏儿给他生下儿子,他可舍得花钱。你不用惦记着,他到时候要不给你,我替你要去!
芝麻说:他要给我钱,我更不能去了。我成啥人了?
咦,你看你。凤啧了一声。你这个死脑筋,在北京咋越呆越傻了哩?你成啥人?好人,热心人,讲情义的人。乡里乡亲的,要是见死不救,那才是良心被狗吃了呢。钱是他愿给的,不是你要的。现如今都讲有偿服务,咱不亏心……
芝麻听着,觉得话都让凤说完了,自己啥话也说不出来了。
芝麻呀,咱都是女人,你就不替杏儿想想?凤又说。这事儿还真得快办,杏儿的肚子一天天冒尖儿,要是真让杨宝拐发现了,把杏儿绑上去做引产,你想她得遭多大的罪?芝麻你咋不说话呀?你就这么心狠?……你把地址告诉我吧,等我收到了杏儿的身份证,我就去找你,按杏儿的照片,再把你的头发整整,不能叫人发现了……
你别来!芝麻往刘伯伯的房间扫了一眼。我不要那个钱,我也不想变成杏儿。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啊。芝麻说完就把电话撂下了。话筒让她捏得潮乎乎地发黏,手心里全是汗。
12.有志不在家贫穷
刚放下电话,刘伯伯就从他房间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笑眯眯地看着芝麻说:来来来,我给你看一篇文章,写的就是你们河南泌阳的事儿。刘伯伯把报纸在茶几上摊开了,用手指点着一个大标题,说:你看看,这儿——有志不在家贫穷,农家女考上航天大学。来,你自己念念吧。
芝麻一声不吭地把报纸接过来,却不好意思念出声。上学认那些字儿,早忘差不多了,念得嗑嗑巴巴的,叫人笑话。就把报纸铺在膝盖上,埋下头看起来。报上说是一个农村女孩,父母都有病,家里穷得交不上学费,她就用星期天和寒暑假的时间,到处捡塑料瓶子、硬纸壳和废旧物品,卖了攒钱交学费,从小学捡到高中毕业,学习成绩一直排第一,后来终于考上了北京的航天大学……文章有名有姓有乡镇和村子的地名,旁边还有那女孩一张笑呵呵的照片。人家也是捡垃圾呢,咋就能捡成个大学生?芝麻看着看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哭什么呢,傻孩子。刘伯伯在芝麻对面坐下来,拿起一把剪子,把报纸上这一大块给剪了下来。剪下来就递给了芝麻,叫她把报纸收好了,等麦收回家时,拿给赵刚和赵燕看看,说不定能鼓励他们好好学习呢。芝麻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嗯嗯地应着,把报纸小心地叠成四方块,走到自己房间,拉开柜子,用手绢包好了,压在衣服底下。她一眼看见了柜子里的那个包袱,忍不住打开了,用手轻轻摩挲着里头的东西——那里有一套给喜树的秋衣秋裤,枣红色儿的,经脏又结实。还是春节前陪李阿姨去一个展销会的时候,早早就买下的,花掉了芝麻好几十块钱。有一条粉红色的连衣裙,袖口和领口都带着白色的花边,漂亮得让人眼都花了,裙子是丹妮给芝麻的,说甜甜一次都没穿过,就嫌小了,让芝麻回家时带给燕儿穿。燕儿要穿上这条裙子,全村儿的人都得来家参观。还有一沓子硬皮儿的笔记本和一盒彩笔,是甜甜的爸送的,说是给赵刚上学用……这些东西,芝麻经常在晚上没人的时候拿出来,在灯下一遍遍地看着摸着,那软和那鲜亮那齐整,看一回叫人喜欢一回,看也看不够。包袱越来越鼓了,里头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离芝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那块淡黄色的包袱皮儿一抖开,眼前就像一片金灿灿的麦地,芝麻闻到了麦子成熟的气味。那是阳光留在麦秸上散发的香气,是麦粒儿溅出的麦浆的香味。芝麻把眼闭上,也能看见刚和燕儿在麦堆上蹦着跳着的情形。芝麻合上了包袱,就去看墙上的挂历,麦收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还得给爹娘给公婆再买几身儿衣裳才行……
500块呢,芝麻脑子里跳出凤的声音。500块能给全家买下多少东西?最起码买下拖拉机的两个轮子,能给刚和燕交上一年的学费。平常日子,挣下500块钱,得养活两口大肥猪30只大公鸡呢,是芝麻在城里干一个月的工钱……
芝麻怎么觉得自己像是丢了东西似的。
就是那天晚上,刚看完新闻联播,电话铃声又响了。芝麻不接。李阿姨在家呢。家里的电话,多一半是找甜甜的妈,丹妮只要一接电话,说起来就没个完。
李阿姨拿起了电话,听一会儿,对厨房喊:小郭,你的电话。
芝麻在厨房探出脑袋,一个劲跟她摆手,李阿姨不明白,又喊一声。芝麻轻手轻脚溜到李阿姨身边,贴着她耳朵问:男的女的?李阿姨大声回答:男的,我一听这河南口音,知道准是喜树打来的。说着就把话筒塞到了芝麻手中。
喜树?芝麻心里一颤。喜树到了是来电话啦?忙着拿过话筒,只听见里头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冲着芝麻的耳膜吼道:芝麻你能耐了你!家让你办个事儿,咋就这费劲哩!
芝麻的嘴唇哆嗦一下,没来得及喊声公爹,那声音又说:杏儿有了难处,理该大伙儿相帮,他家就是不给钱,咱也得给办。不就是坐一趟汽车么,也不叫你走着去!
趁着他喘气儿的功夫,芝麻赶紧插话说:爹,不是我嫌麻烦,是杏儿的事,这么干不合法……
爹打断了她:啧,天下哪有那些合法的事?你生燕儿的时候,也说不合法,现在不都长这大了?在乡里,人情就是法,你得明白,咱这的法,跟北京那地方的法,不一回事儿。
芝麻的心咚咚跳,她觉得自己的声音轻得都快听不见了。她说:杏儿该去引产,要不,将来生下了,罚那多钱,不值当。这钱要留着,给她家老大老二上学用,多好……
公爹的声音更加怒气冲冲:她家的事儿不用你操心。你就给我说一句,你去是不去?去了,咱全家都舒坦;你要不去……我和你婆婆,在村儿里咋还有脸见人哩……
芝麻拿着话筒,半天没吭声。那头喂喂地喊,喊了好一会,芝麻才搭腔说:喜树呢?我跟他说句话啊……
他干活去了,你跟他说,没用。你要再不听,我找你娘家人说去!你要不去,你……我看你以后咋有脸回来……
芝麻眼泪一下儿就涌了上来。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嘟嘟声,眼前模模糊糊的,一时竟看不清电话机的位置了。甜甜的妈快步走过来,把话筒接了,叹口气说:哎呀,你们河南人也真是的啊,集体轮番轰炸,够顽强的呢。看来,你要不去扮演一回杏儿,弄不好就得给开除村籍喽……
李阿姨点头说:要不报上老批评河南人,这一次,我算是领教了。
刘伯伯放下报纸,纠正李阿姨:不要老说河南人河南人,这是中国的普遍现象……
一家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芝麻一句也听不见了。她走回厨房,在小凳子上坐下来,用手掌捂着脸,想哭又哭不出,一肚子的气没处出,要是个高压锅,就该炸了。
13.河南人咋的了?
这河南人是咋的了呢?芝麻恼恨地想,忽然记起刘伯伯有一次告诉她说,河南省的人口,已将近一个亿了。一个亿到底是多少,芝麻想像不出来。该是像闹蝗虫时候,满天空呼啦啦地就像来了沙尘暴,虫子落在地上,把麦苗盖得黑压压,看不见一丝儿绿了。芝麻春节回家,那火车车厢就像个大麻袋,把人塞得透不过气儿;行李架上座位底下全是人,比村头那个养鸡专业户的鸡场还挤。有一次芝麻买不上票,硬是从驻马店站了十几个小时到北京,站得腿都肿了,是憋尿憋的。在火车上可不敢喝水,喝了水上不成厕所,那车还没开,厕所就被占领了,里头能挤下三、五个人。芝麻每次坐火车回老家,都把带回家的钱,贴着脚底板藏在袜子里,袜子再穿在鞋里头。虽说走路有点硌脚,可每走一步你都能知道它在那儿,心里踏实,比缝在衣服里还保险呢。有个外村儿的老乡,把钱缝在秋裤的肚子那儿,半夜一迷糊就让人给掏了。你想那小偷该多厉害。芝麻想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人,芝麻只知道那么多的人,大多都是穷人。穷人争一锅饭吃,谁都吃不到嘴,吃不到嘴就偷就抢。人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才不是,兔子饿急了,哪儿有草就吃哪的,管你是老乡是亲戚呢。前些年,芝麻那个村儿的高压线被人割走了,从村里一直割到乡里,割得那叫利落。芝麻家刚盖上新房,村里就断了电,全村人多半年使不上电,黑灯瞎火的,一直熬到县上拨了钱,重新给拉上电线。明知那贼就在眼皮子底下猫着,你没当场抓着,只能干瞪眼。你骂不死他,他装听不见。有一年芝麻家喂个猪,养到一百多斤儿,快出栏了,村里来个剧团唱大戏,家里人轮流守着猪,不敢听戏去。到了唱戏的最后一夜,芝麻忍不住去听了戏回来,实在困得不行了,倒床上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怎么也推不开房门,喊后院的人来看,见房门被铁丝从外头拧上了,贼把猪偷了,还不忘把人关在里头不叫你追。再说村东头那个叫坯头的傻子,养着一头耕地的黄牛。坯头跟牛睡一屋,就怕人把牛偷了。可坯头一睡觉就跟死了一样,啥动静也听不见。有人给他出个主意,教他每晚睡觉之前,在牛的两个犄角上栓上两根绳,然后把那两根绳分别拴在屋两边的柱子上。这还不够,再在牛腿上绑一根绳,拴在了坯头睡觉的床腿上。坯头有时也不傻,夜夜都照这法子办。有一晚,贼果然就来了,贼不走前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