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带我走-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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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城里人和农村人
看过天气预报,这一天算是真正过完了。看过天气预报,芝麻的心放下了又更放不下。
北京咋就不下雨呢?这雨都下到河南去了?老家的地怕旱又怕涝,要是再下上几天,今年的馒头就吃不上了。芝麻一边脱袜子一边还在想着。汝河会不会发大水呢?汝河要是发了水,一村儿的庄稼全都毁了。芝麻钻进被窝,觉着自己的心也忽地沉了下去。她住的屋子临街,关了灯就听见从街上远远传来汽车的声音,轰隆轰隆响,就像汝河山洪暴发时候发出的那个响声。每天晚上到了这个点儿,外地来的卡车都上了三环,马路上的汽车轮子声一夜都歇不下。芝麻来北京五年了,就是听不得这个声音,一躺下芝麻的心就一阵一阵地发颤,那呜呜的怪叫声,像是冲着芝麻的耳朵在吼,野兽一样扑过来,只差一点儿就把芝麻卷走了……
汝河水库崩了的那年,芝麻才6岁。村里连着下了七天的雨,把墙根都泡软了。那天夜里10点多钟,爹猛地把芝麻从梦中晃醒了,芝麻听见屋外传来轰隆轰隆的响声,像是天上的雷落在地上了。爹娘颤声喊着来水了,拉起芝麻姐弟四个就跑,天黑得锅底儿一样,冰凉的水没过了芝麻的脚脖子,四处都是水,爹说咱上书记家吧,他家的瓦房能抗住水。走着走着就觉得水没了膝盖。书记家四间瓦房,里头满满的人,人把门都堵住了。书记说赶紧上房顶吧,晚了房顶都上不去啦。男人们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架凳子,够着屋顶了,用棍子捅碎了瓦片,又一张张把瓦片揭开,掏出一个大洞,把女人和孩子一个一个托上去。等着芝麻被娘拽上房顶,就见身后的桌子都在水上漂起来了。爹——芝麻拼命喊,爹没答应。爹背着弟弟,拽爹的草绳断了,爹和弟弟都不见了。芝麻哭着上了房顶,被娘按着叉开两腿,让她骑在屋脊梁上。娘说别动啊,掉水里你就见不着娘了。芝麻紧紧搂着妹妹的身子,一动不敢动,腿都麻得不是自己的腿了,尿顺着裤腿流下去,尿和雨水分不清了。那一夜芝麻又冷又饿,眼睁睁看着白晃晃的大水,一寸一寸涨上来,天快亮的时候,芝麻的脚都挨着水了。她对娘说我怕,娘说不怕,这瓦房塌不了;她对娘说饿,娘就脱了一只鞋,兜了房檐下的水给芝麻喝。天亮了,雨停了,芝麻看见眼前的村子没了,村子变成了一大片水,连草房的尖尖都不见。水上漂来一根大木头,大人把木头拦下了,抱在怀里。大水一直到中午才慢慢退下去,木头架在墙根下,人都顺着木头往下滑,芝麻被木头茬子剐一下,剐去一块肉,那伤疤到现在还像一条蜈蚣,趴在芝麻的胳膊上。水退了,娘领着她和妹妹往家走,找不着家,那一间草房被冲得没影儿了,只见爹蹲在门口的泥墩子上抹泪儿。娘见了爹,娘也哭。爹把弟弟交到娘怀里,说昨夜那草绳断了,他背着娃被水冲跑了,撞着一棵树,是棵臭椿,他顺着树干往上爬,水往上涨一点,他往上爬一个树叉子。水猛地打过来,娃一下子掉水里找不见了。他哭着喊着,喊不着一个人。过了好一会儿,天上打个闪电,他见水里有个东西一沉一沉的,用手一抓,抓住个衣角,捞起来一看,正是自家的娃。他把娃翻过身,搭在肩上控水,娃把肚子里的水都吐了,控着控着娃就活过来了。娘说娃要死了,我也不活了。第二天天晴了,村里到处都是淹死的人,七横八竖地躺得哪都是,芝麻不敢看,走路用手掌捂住眼,手指间露个缝找路,缝缝里还是死人。草房里剩下几袋玉米面没冲走,太阳一出都捂了,发了霉长了毛,吃不成了。有飞机飞来,扔下大米白面和盐,村里的人都抢。柴禾湿了,点不着火,就拌着盐生吃。芝麻家听信儿晚了,抢不上粮,也没人把粮食匀给他们,爹娘就带着他们几个,走路去了几十里外的姑姑家,住了半个月,一直等到公社的救济粮分下来。虽说芝麻的记性不好,可那么多年过去,那一夜轰隆轰隆的水声,还在芝麻耳边响着,就跟这马路上汽车的声音一模一样。芝麻不喜欢拖拉机,一听见拖拉机响,她就想起那一夜大水,看见自己分开腿骑在屋脊上,身子僵得像块木头,一动也不敢动……
芝麻睡不着了。翻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那拖拉机的声音倒把床震得颤悠起来。喜树你等着,等我麦收回家再跟你算账!芝麻冲着窗外的拖拉机喊道。你当真以为我在城里享福那?嘁,这么多年,多少苦处都没敢告诉你,怕说了你再不让我出来。你说城里有高楼,城里有柏油马路,你说得没错。城里人家的地板,天天擦,擦得比咱家的面板都光溜;城里人家的坐便器,刷得比咱家的饭盆亮堂;可那不是咱自己家。实话跟你说,出来打工的人,一个个就跟要饭的差不多。芝麻刚到北京那会儿,天天就站在马路边上,等着找活儿干,两毛钱买个凉馒头,上人家小饭馆要一口自来水喝,一站站一天。要是来个男的,看样儿说话儿有一点不规矩,芝麻就是饿了三天了,也不敢跟他走,怕是个人贩子,把芝麻卖到山沟沟里去给瘸子当老婆。芝麻去的第一户人家,大热天也不让保姆洗澡,洗衣裳也不让,怕费水费电,得等着全家的衣服洗完的水洗,好像芝麻有传染病似的;第二家人,家里所有的柜门都上着锁,吃点好东西都背着芝麻,水果一筐一筐的,宁可放坏了,也不让芝麻动一动;第三家那老太太更有病,你要是跟老头儿说一句话,她就跟儿女告状,说老头有啥——“外语”了,还说芝麻勾搭老头,芝麻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后来有老乡让她到家政服务介绍所去,才算遇着讲理的人家。在城里干活,一大早人家没起你得先起,分分钟忙个不歇脚,连个擦汗的功夫都没有。哪像在老家,做完了饭喂完了鸡鸭,想上谁家串门儿,抬腿就走了。想跟谁聊天儿,端起热腾腾的面条碗就走了;村里的大柳树下,一天从早到晚,啥时候都有闲人,等着你去臭聊。老家除了麦收秋收赶时辰,平日里,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家里那点事儿,想啥时候干就啥时候干,兜儿里没钱是没钱,可日子过得自在着哩。喜树你是不知道,住人家看人脸色是啥滋味儿。就你这脾气,干不了三天就得往回跑。李阿姨这楼里头,差不多家家都有保姆,芝麻在这里,出来进去时间长了,啥事儿不在心里装着哩。一门20层那个小保姆,那天抓着我的手哭说想家。她说那家人真是把人不当人呢,全家围着桌子吃西瓜,没一个人叫她吃。她刷完了碗,想去收拾桌子,老太太呵斥她说:刷完碗就没事儿了?打苍蝇去!
这城里人和农村人,不都一样是人么?咋就有个高低贵贱呢?喜树你说。
8.质量就是好麦子
话说回来,要不是芝麻狠下心上城里打工,咱家欠下的账能还上么?新房能盖上么?不说这些了,这些年再难也熬过来了。只要城里能挣着钱,芝麻啥苦都能受。你还记得赵刚的那个小学老师吗,那个戴老师,是个女的,我听凤说,她不教学了,上头总拖欠教师工资,她家的日子过不下去了,也上北京来打工。有一回病了,发烧好几十度,也舍不得花钱看病,最后活活的烧糊涂了,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她男人从老家赶来,给她换衣裳,才发现她兜里揣着3000块钱。她攒下3000块呢,就是不舍得花一分钱治病……
那老师死了,你说人活一世,为的是个啥呢?看看那城里人,就说甜甜她爸妈、她姥姥姥爷,都有个工作,有个事业,攒下钱,上国外旅游,叫个啥巴厘岛,也不知在哪哈,回来给我看那些相片儿,咦,咱没去过天堂,看那风景,天堂也就这样儿了。人家这一辈子不白活。你说咱家的刚和燕,能把书念下来么?将来别像咱这么活,好歹也有个事业啥的……
街上轰隆轰隆的水声走得远了,芝麻心里的那些气恼和憋闷,也在一点点散开去。她觉着眼皮沉沉的,脑袋也迷糊起来。她梦见自己坐在院子里,一个劲地插着白薯干儿,那白薯丝儿那么长,像条围脖把她缠起来了……
芝麻像往日一样,早早起了床,觉着有点头昏,心里堵得慌。急着用电饭锅把粥熬上了、煮上鸡蛋,然后把客厅里散乱的报纸杂物收拾整齐了,再扫地抹桌子,都利索了,才顾上去梳头洗脸。今天是星期六,丹妮一家人都在睡懒觉哩,刘伯伯和李阿姨下楼锻炼去了,等丹妮一家起来了,再把牛奶热上,把面包片烤上不迟。刘伯伯不喝牛奶、李阿姨不吃鸡蛋,甜甜不喝粥,甜甜的妈专吃煎鸡蛋。一家人得做好几样饭,早餐就够芝麻忙乎的了。哪像在老家,蒸一锅馒头,能吃上好几天。煮一锅烂乎乎的热汤面,全家都撑得肚儿溜圆。吃啥不一样吃饱啊,城里人吃饭顿顿都换花样,也不怕费事,可甜甜的妈说这叫生活质量。芝麻问啥叫质量,甜甜的爸说:该怎么跟你说呢,比如,小麦的品种不同,种出来的麦子,有的就粒儿大、饱满,有的就又小又瘪;含水高的麦子,质量不够好,卖粮食的时候,等级不够,卖不上价。芝麻说,你这么一讲,我就明白了,城里人的生活,就是好麦子。一家人都乐了。
这几年芝麻在城里,学了不少新词儿。比如说“信息”、“高科技”“歧视”“家庭暴力”啥的,只要她开口问,刘伯伯可愿意给她讲,一直讲到她好像是懂了,又好像更不明白为止。李阿姨常说,芝麻你才30来岁,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你得勤学多问,没事儿的时候,也看看报纸什么的。芝麻有空就看报纸,看着看着,脑子倒越发糊涂了。
她想起小的时候,每年交公粮,亲爹都是把最好的麦子选出来,送到公社去。嫁到喜树家,公爹可就不这样,公爹总是把最次的粮食拿来交公粮,把狠施了化肥农药的蔬菜,拿去赶集卖给镇上的居民,把没施化肥的菜和粮,留着自己家吃。公爹是党员以前还当过生产队长,咋就这么没质量呢。办了赵刚的独生子女证还赖账,害芝麻几年都翻不了身。
钥匙在锁眼里响动,芝麻知道是刘伯伯和李阿姨回来了。她赶紧到厨房去,想看看粥好了没有。可平时滋滋冒热气儿的电饭锅,这会儿却一声不吭,一点儿动静没有,芝麻纳闷着,伸手摸一把,吓了一大跳——电饭锅冰凉,就像是刚从雪地上端回来的。
咋回事儿呢?芝麻围着电饭锅转来转去,又拍又打的,忽然就想起来,刚才盖上盖儿的时候,肯定是忘记把锅上的那个开关样的小片片儿,按下去了。就是立马按下去,这粥也起码得半个多小时以后,才能吃到嘴。芝麻哭丧着脸向李阿姨报告,李阿姨不高兴了。李阿姨说,小郭不是我说你,你总是这么粗心大意,每天出一回错都是少的。吃完早饭我和你刘伯伯还得出门呢,今天社区有健康讲座,你这不是影响我们的工作么?
芝麻恼恨地拍拍自己脑袋说:你看我这脑子,咋就这么不好使呢?
不是脑子不好使,是因为从小到大,你们就没使过脑子,缺乏这方面的训练。李阿姨说。上回让你给地板打蜡,原先的蜡用完了,换了一种地板蜡,你也不问,也不看说明书,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地板上喷。要知道,牌子不一样,用法也不一样,结果呢,那蜡都结成小疙瘩沾在地板上了,我从上海厂家邮购来一瓶去蜡水也洗不干净,到现在还在那儿呆着呢。你说你。就这七八年,我先后用过五个家庭服务员,个个全像你这样儿,没一个脑子好使的。为什么?就因为从小习惯了不用脑子。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来一个心眼多的机灵鬼儿,我还更不放心呢。有一回……
看李阿姨说个没完,芝麻有点着急。她小心地打断李阿姨说:要不要我下楼去买点豆腐脑,5分钟就能吃上早点了……
对对对,吃豆腐脑吧。刘伯伯插话说。好久没吃豆腐脑了,馋得很。
芝麻就拿了锅,下楼去买豆腐脑。她有些恼恨自己,昨晚尽做乱梦了,一早晨起来,这脑子就跟豆腐脑差不多。还是怨喜树那个浑球,都是让他给闹的。芝麻拿定主意不给喜树打电话了,说不定在电话里就得跟他吵起来。要是一生气,使唤那些家用电器更得出错了。就说这电饭锅,也真让人烦哩,插上了电插销,还非得按下那小片片才中,家里那么多电器,谁能一样样都记下?比如那个微波炉,东西放进去,还得按一下微波、按一下时间、再按一下大火小火、最后还得按一下启动,箱子里的盘盘才会转起来,时间短了不热,时间长了东西就干了糊了,一丝一毫都不能差。还有那个洗衣机,也是让芝麻头疼的物件,说是电脑控制,那么多个小点点,按错了一个,它就像个死猪似的不动弹。有一次咋弄它,它都不出水,突然间又猛地一震,咣当咣当响,差点把芝麻的魂都吓掉了。去年甜甜她爸给家里买了个35寸的大彩电,就把原先那个20寸的旧彩电“淘汰”了,放在芝麻的小屋里,李阿姨说让芝麻晚上看电视,好长长见识。那个电视遥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