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散文全编-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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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真好〃了。〃好〃只一个字,〃不错〃,〃不坏〃都是两个字;我们说话,有时长些比短些多带情感,这里正是个例子。〃好〃加上〃很〃或〃真〃才能和〃不错〃,〃不坏〃等量,〃不错〃,〃不坏〃再加上〃很〃或〃真〃,自然就比〃很好〃,〃真好〃重了。可是说〃不好〃却干脆的是不好,没有这么多阴影。像旧小说里常见到的〃说声'不好'〃和旧戏里常听到的〃大事不好了〃,可为代表。这里的〃不〃字还保持着它的独立的价值和否定的全量,不像〃不错〃,〃不坏〃的〃不〃字已经融化在成语里,没有多少劲儿。本来呢,既然有胆量在〃好〃上来个〃不〃字,也就无需乎再躲躲闪闪的;至多你在中间夹上一个字儿,说〃不很好〃,〃不大好〃,但是听起来还是差不多的。
话说回来,既然不一定〃很〃好或〃真〃好,甚至于压根儿就不一定〃好〃,为什么不沉默呢?不沉默,却偏要说点儿什么,不是无聊的敷衍吗?但是沉默并不是件容易事,你得有那种忍耐的功夫才成。沉默可以是〃无意见〃,可以是〃无所谓〃,也可以是〃不好〃,听话的却顶容易将你的沉默解作〃不好〃,至少也会觉着你这个人太冷,连嘴边儿上一点点敬意和同情都吝惜不给人家。在这种情景之下,你要不是生就的或炼就的冷人,你忍得住不说点儿什么才怪!要说,也无非〃很好〃,〃真好〃这一套儿。人生于世,遇着不必认真的时候,乐得多爱点儿,少恨点儿,似乎说不上无聊;敷衍得别有用心才是的,随口说两句无足重轻的好听的话,似乎也还说不上。
我屡次说到听话的。听话的人的情感的反应,说话的当然是关心的。谁也不乐意看尴尬的脸是不是?廉价的敬意和同情却可以遮住人家尴尬的脸,利他的原来也是利己的;一石头打两鸟儿,在平常的情形之下,又何乐而不为呢?世上固然有些事是当面的容易,可也有些事儿是当面的难。就说评论好坏,背后就比当面自由些。这不是说背后就可以放冷箭说人家坏话。一个人自己有身份,旁边有听话的,自爱的人那能干这个!这只是说在人家背后,顾忌可以少些,敬意和同情也许有用不着的时候。虽然这时候听话的中间也许还有那个人的亲戚朋友,但是究竟隔了一层;你说声〃不很好〃或〃不大好〃,大约还不至于见着尴尬的脸的。当了面就不成。当本人的面说他这个那个〃不好〃,固然不成,当许多人的面说他这个那个〃不好〃,更不成。当许多人的面说他们都〃不好〃,那简直是以寡敌众;只有当许多人的面泛指其中一些人这点那点〃不好〃,也许还马虎得过去。所以平常的评论,当了面大概总是用〃很好〃,〃真好〃的多。——背后也说〃很好〃,〃真好〃,那一定说得重些慢些。
可是既然未必〃很〃好或者〃真〃好,甚至于压根儿就未必〃好〃,说一个〃好〃还不成么?为什么必得加上〃很〃或〃真〃呢?本来我们回答〃好不好?〃或者〃你看怎么样?〃等问题,也常常只说个〃好〃就行了。但是只在答话里能够这么办,别的句子里可不成。一个原因是我国语言的惯例。单独的形容词或形容语用作句子的述语,往往是比较级的。如说〃这朵花红〃,〃这花朵素净〃,〃这朵花好看〃,实在是〃这朵花比别的花红〃,〃这朵花比别的花素净〃,〃这朵花比别的花好看〃的意思。说〃你这个主意好〃,〃你这篇文章好〃,〃张三这个人好〃,〃这东西好〃,也是〃比别的好〃的意思。另一个原因是〃好〃这个词的惯例。句里单用一个〃好〃字,有时实在是〃不好〃。如厉声指点着说〃你好!〃或者摇头笑着说,〃张三好,现在竟不理我了。〃〃他们这帮人好,竟不理这个碴儿了。〃因为这些,要表示那一点点敬意和同情的时候,就不得不重话轻说,借用到〃很好〃或〃真好〃两个语了。
1939年10月15…16日作
(原载1939年10月25日昆明《中央日报》《平明》副刊第109期)
是喽嘛
初来昆明的人,往往不到三天,便学会了〃是喽嘛〃这句话。这见出〃是喽嘛〃在昆明,也许在云南罢,是一句普遍流行的应诺语。别地方的应诺语也很多,像〃是喽嘛〃这样普遍流行的似乎少有,所以引起初来的人的趣味。初来的人学这句话,一面是闹着玩儿,正和到别的任何一个新地方学着那地方的特别话的心情一样。譬如到长沙学着说〃毛得〃,就是如此。但是这句话不但新奇好玩儿,简直太新奇了,乍听不惯,往往觉得有些不客气,特别是说在一些店员和人力车夫的嘴里。他们本来不太讲究客气,而初来的人跟他们接触最多;一方面在他们看来,初来的人都是些趾高气扬的外省人,也有些不顺眼。在这种小小的摩擦里,初来的人左听是一个生疏的〃是喽嘛〃,右听又是一个生疏的〃是喽嘛〃,不知不觉就对这句话起了反感,学着说,多少带点报复的意味。
〃是喽嘛〃有点像绍兴话的〃是唉〃格嘴,〃是唉〃读成一个音,那句应诺语乍听起来有时候也好像带些不客气。其实这两句话都可以算是平调,固然也跟许多别的话一样可以说成不客气的强调,可还是说平调的多。
现在且只就〃是喽嘛〃来看。〃喽〃字大概是〃了〃字的音转,这〃喽〃字是肯定的语助词。〃嘛〃字是西南官话里常用的语助词,如说〃吃嘛〃,〃看嘛〃,〃听嘛〃,〃睡嘛〃,〃唱嘛〃,还有〃振个嘛〃,〃振〃是〃这们〃的合音,〃个〃相当于〃样〃,好像是说〃这们着罢〃。〃是喽〃或〃是了〃并不特别,特别的是另加的〃嘛〃字的煞尾。这个煞尾的语助词通常似乎表示着祈使语气,是客气的请求或不客气的命令。在〃是喽嘛〃这句话里却不一样,这个〃嘛〃似乎只帮助表示肯定的语气,对于〃是喽〃有加重或强调的作用。也许就是这个肯定的强调,引起初来的人的反感。但是日子久了,听惯了,就不觉其为强调了;一句成天在嘴上在耳边的话,强调是会变为平调的。昆明人还说〃好喽嘛〃,语气跟〃是喽嘛〃
一样。
昆明话的应诺语还有〃是嘞〃这一句,也是别地方没有的。它的普遍的程度,不如〃是喽嘛〃,却在别的应诺语之上。前些时有个云南朋友(他不是昆明人)告诉我,〃是嘞〃是旧的说法,〃是喽嘛〃是新的。我疑心他是依据这两句话普遍的程度而自己给定出的解释。据我的观察,〃是嘞〃是女人和孩子说的多,是一句客气的应诺语。〃是嘞〃就是〃是呢〃,〃呢〃字在这里也用作肯定的语助词。北平话读〃呢〃为〃哪〃,例如说,〃还没有来哪〃,〃早着哪〃,都是平调,可不说〃是哪〃。昆明读成〃嘞〃,比〃哪〃字显得细声细气的,所以觉得客气;男人不大爱说,也许就为了这个原故。
从字音上说,〃喽〃字的子音(1)比〃嘞〃字的子音(n)硬些,〃嘛〃字的母音(a)比〃嘞〃字的母音(ei)宽些,所以〃喽嘛〃这个语助词显得粗鲁些。〃是喽嘛〃这句话,若将〃是〃字或〃嘛〃字重读或拖长,就真成了不客气的强调。听的人觉得是在受教训似的,像一位前辈先生老气横秋的向自己说,〃你的话算说对啦!〃要不然,就会觉得说话的是在厌烦自己似的,他好像是说,〃得勒,别废话啦!〃〃是嘞〃这句话却不相同,它带点儿嫩气,总是客客气气的。昆明人也说〃好嘞〃,跟〃好喽嘛〃在语气上的分别,和两个〃是〃字句一样。
昆明话的应诺语,据我所听到的,还有两个。一个是〃是噢!〃说起来像一个多少的〃少〃字。这是下对上的应诺语,有如北平的〃着〃字,但是用的很少,比北平的〃着〃字普遍的程度差得多。又一个是〃是的喽唦〃。有一回走过菜市,听见一个外省口音的太太向一个卖东西的女人说,〃我常买你的!〃那女人应着〃是的喽唦〃,下文却不知怎么样。这句话似乎也是强调转成了平调,别处倒也有的。
上面说起〃着〃字,我想到北平的应诺语。北平人说〃是得(的)〃,是平调。〃是呀〃带点同情,是〃你说着了〃的味儿。〃可不是!〃〃可不是吗!〃比〃是呀〃同情又多些。〃是啊?〃表示有点儿怀疑,也许不止一点儿怀疑,可是只敢或者只愿意表示这一点儿。〃是吗?〃怀疑就多一些,〃是吗!〃却带点儿惊。这些都不特别另加语助词,都含着多多少少的客气。
1939年5月30日作。
(原载1939年6月7日昆明《中央日报》《平明》副刊第17期)
不知道
世间有的是以不知为知的人。孔子老早就教人〃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这是知识的诚实。知道自己的不知道,已经难,承认自己的不知道,更是难。一般人在知识上总爱表示自己知道,至少不愿意教人家知道自己不知道。苏格拉底也早看出这个毛病,他可总是盘问人家,直到那些人承认不知道而止。他是为真理。那些受他盘问的人,让他一层层逼下去,到了儿无可奈何,才只得承认自己不知道;但凡有一点儿躲闪的地步,这班人一定还要强词夺理,不肯轻易吐出〃不知道〃那句话的。在知识上肯坦白的承认自己不知道的,是个了不得的人,即使不是圣人,也该是君子人。知道自己的不知道,并且让人家知道自己的不知道,这是诚实,是勇敢。孔子说〃是知也〃,这个不知道其实是真知道——至少真知道自己,所谓自知之明。
世间可也有以不知为妙的人。《庄子·齐物论》记着: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
三问而三不知。最后啮缺问道,〃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的回答是,至人神妙不测,还有什么利害呢!他虽然似乎知道至人,可是并不知道至人知道不知道利害,所以还是一个不知。所以《应帝王》里说,〃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庄学反对知识,王倪才会说知也许是不知,不知也许是知——再进一层说,那神妙不测的境界简直是个不可知。王倪的四个不知道使啮缺恍然悟到了那境界,所以他〃跃而大喜〃。这是不知道的妙处,知道了妙处就没有了。《桃花源》里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太上隐者〃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人与自然为一,也是个不知道的妙。
人情上也有以不知道为妙的。章回小说叙到一位英雄落难,正在难解难分的生死关头,突然打住道,〃不知英雄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叫做〃卖关子〃。作书的或〃说话的〃明知道那英雄的性命如何,〃看官〃或听书的也明知道他知道,他却卖痴卖呆的装作不知道,愣说不知道。他知道大家关心,急着要知道,却偏偏且不说出,让大家更担心,更着急,这才更不能不去听他的看他的。妙就妙在这儿。再说少男少女未结婚的已结婚的提到他们的爱人或伴儿,往往只秃头说一个〃他〃或〃她〃字。你若问他或她是谁,那说话的会赌气似的答你,〃不知道!〃赌气似的是为你明知故问,害羞带撒娇可是一大半儿。孩子在赌气的时候,你问什么,他往往会给你一个〃不知道!〃专心的时候也会如此。就是不赌气不专心的时候,你若问到他忌讳或瞒人的话,他还会给你那个〃不知道!〃而且会赌起气来,至少也会赌气似的。孩子们总还是天真,他的不知道就是天真的妙。这些个不知道其实是〃不告诉你!〃或〃不理你!〃或〃我管不着!〃
有些脾气不好的成人,在脾气发作的时候也会像孩子似的,问什么都不知道。特别是你弄坏了他的东西或事情向他商量怎么办的时候,他的第一句答话往往是重重的或冷冷的一个〃不知道!〃这儿说的还是和你平等的人,若是他高一等,那自然更够受的。——孩子遇见这种情形,大概会哭闹一场,可是哭了闹了就完事,倒不像成人会放在心里的。——这个〃不知道!〃其实是〃不高兴说给你!〃成人也有在专心的时候问什么都不知道的,那是所谓忘性儿大的人,不太多,而且往往是一半儿忘,一半儿装。忌讳的或瞒人的话,成人的比孩子的多而复杂,不过临到人家问着,他大概会用轻轻的一个〃不知道〃遮掩过去;他不至于动声色,为的是动了声色反露出马脚。至于像〃你这个人真是,不知道利害!〃还有,〃咳,不知道得多少钱才够我花的!〃这儿的不知道却一半儿认真,一半闹着玩儿。认真是真不知道,因为谁能知道呢?你可以说:〃天知道你这个人多利害!〃〃鬼知道得多少钱才够我花的!〃还是一样的语气。〃天知道〃,〃鬼知道〃,明明没有人知道。既然明明没有人知道,还要说〃不知道〃,不是费话?闹着玩儿?闹着玩可并非没有意义,这个不知道其实是为了加重语气,为了强调〃你这个人多利害〃,〃得多少钱才够我花的〃那两句话。
世间可也有成心以知为不知的,这是世故或策略。俗语道,〃一问三不知〃,就指的这种世故人。他事事怕惹是非,担责任,所以老是给你一个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没有说什么,闹出了大小错儿是你们的,牵不到他身上去。这个可以说是〃明哲保身〃的不知道。老师在教室里问学生的书,学生回答〃不知道〃。也许他懒,没有看书,答不出;也许他看了书,还弄不清楚,想着答错了还不如回一个不知道,老师倒可以多原谅些。后一个不知道便是策略。五四运动的时候,北平有些学生被警察厅逮去送到法院。学生会请刘崇佑律师作辩护人。刘先生教那些学生到法院受讯的时候,对于审判官的问话如果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或者怕出了岔儿,就干脆说一个〃不知道〃。真的,你说〃不知道〃,人家抓不着你的把柄,派不着你的错处。从前用刑讯,即使真不知道,也可以逼得你说〃知道〃,现在的审判官却只能盘问你,用话套你,逼你,或诱你,说出你知道的。你如果小心提防着,多说些个〃不知道〃,审判官也没法奈何你。这个不知道更显然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