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3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第二天晌午,赵锁子的尸体入殓出殡,赵村几乎所有的人都来给赵锁子送葬。他们一个个都觉着赵锁子这回死得实在的蹊跷,为赵锁子的死感伤流泪:“冤,冤哪!一个欢蹦乱跳的大小伙子,怎么被抓到乡公所里,不到一天,就给不明不白地用枪打死了,这也没个人出面管管,世道还成个世道吗?”村里其他的年轻人,一看着二愣子一伙儿的头上都给赵锁子戴着孝布,他们不由得就想起了赵锁子在世时的为人,又想到他一辈子没儿没女,为穷汉人争来斗去,极力想争出来个公理,没想到最后竟落了这样一个下场,心里就十分悲伤,一个个也都不声不响地在头上戴起了疙瘩布,手里拿着铁锨,把赵锁子的灵柩往坟地里送。
在给赵锁子送葬的路上,最前头走着的两个人,打着一道用二丈白布作的横幅,上面写着四个十分醒目的黑色大字:“血债血偿”。后边紧跟着的是一斑乐队,乐师们嘀嘀嗒嗒地吹着唢呐,哀婉凄切的乐曲让人一听就心碎,禁不住又回想起赵锁子的生前,为之潸然泪下:“刚强人哪,一辈子再穷,在人前从不说软话!”乐队后边才是赵锁子的灵柩,灵柩后边跟着的就是二愣子一伙人。你看他们一个个手持钢叉、铡麦刃、长柄斧,赤着上身,眼睛冒火,好像谁要是在这时候稍微一触犯他们,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和谁拼命,让人看着心里都不由得在阵阵发毛,觉着脊背向上直冒寒气。这些人在为赵锁子的灵柩护卫,立誓要为赵锁子事件伸张正义。再后边的就是赵村一群手持铁锨,自觉前来给赵锁子送葬的老老少少。与村里以往埋人不同的是,凡是来给赵锁子送葬的人,不论男女老少,他们的头上都戴着块白布,以此来表示他们对赵锁子的哀伤追悼。
为赵锁子送葬的人走在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队,远远看去宛若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白色巨龙,气势颇为浩然凛凛。他们这会儿每个人都低着头,心里都有着一种十分压抑的沉痛感,迈着稳健的脚步,一步步地向着埋葬赵锁子的墓地走去,走去……
第八章 恩娃坐监(上)
赵锁子不明不白地被打死在孟至乡四门外的一里胡同,事情并不像赵财东给牛保国预测、参谋的那样简单: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推说是赵锁子在押解途中逃跑,护兵追捕时枪走火不慎给打死了,事情就平平地过去了。共产党华阴地下党组织立即给孟至乡另派来了一位地下党员—冯铁生,让冯铁生接替赵锁子领导这一带的地下工作,以赵锁子的死为契机,加大宣传力度,扩大事件影响,鼓动穷苦农民起来,与地主土豪、敌伪政府进行斗争,开展闹翻身运动,以实际行动支援陕北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南下。于是赵锁子蒙冤致死的事情像风一样霎时就吹遍了孟至塬的村村寨寨,“三底十八家”。只要是稍有正义感的人,一说起这事无不为赵锁子的死扼腕发指,痛心疾首,满怀不平。有一天,孟至塬一带的人刚一听说有人要为赵锁子到国民华阴县政府去请愿,就闻风响应,不要任何人发动组织,一个个自发地就都跟着来了,并且是人越来越多。最后,当请愿的人们走到国民县政府门口的时候,沿途而来的人竟然就聚集成了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们像潮水一样直向着国民华阴县政府的大门涌去,霎时弄得县政府的人慌了手脚,也忙坏了警察局的那些警察们,他们堵住县政府的大门死活都不让请愿的人进去。于是请愿的人就围坐在国民县政府的门前,把国民华阴县政府简直围了个水泄不通,挡得国民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出来进去都没路可走了。这些人乱哄哄的直嚷闹着,像一群没王的蜂,一致抗议孟至乡乡公所草菅人命的不法行为,坚决要求县国民政府立案查办赵锁子事件,正法枪杀赵锁子的元凶。一时间群情激愤,同仇敌忾。声势这样浩大的农**动,国民华阴县政府的大员们,除了前几年这里所发生的那场全县规模的交农运动外,从来还不曾再见过。你看这时那些平时只会在他的下级面前吹胡子瞪眼、颐指气使,同时又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们一个个都吓坏了,警力不够,他们又设法调来了大批的地方军队—保安团。可是不论是警察还是保安团,他们也都是人,也都听人说过赵锁子这件事情的大致经过,对孟至乡乡公所擅自超越职权,不按照法律程序办事的行径也都颇有看法,甚至有的打心眼里还就盼不得这些请愿的人能把这事情再闹腾凶一些,闹腾大一些,给县政府的官老爷们一点而颜色。因此他们驱赶这些在国民县政府门前请愿的人们时,也都是敷衍塞责,出工不出力,只在表面上做做样子,实际上根本就把这不当一回事,下势、来实的,这样以来他们的维持、劝阻就越发显得无济于事了。民政县国府的官员们此时自知众怒难犯,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好答应前来请愿的人们,他们一定严肃查办此事。
国民县政府立刻派人把牛保国传到县里。来到国民县政府的牛保国,只经过短短没几天,就已经和往日大不相同了—他丧失了往日那副与众不同的翩翩风度,一下子蔫了下来,低垂着两手,恭恭敬敬地站在县长面前,耷拉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要说是正面看县长一眼了。县长看着牛保国这副丧门星样儿,气就不打一处而来了。他痛恨这人居然给他捅下了这么大一个娄子,怒发冲冠,火冒三丈。他暴跳如雷地走上前去,二话没说,“啪!啪!啪!”左右开弓,一连就给了牛保国几个耳光子,直打得自己的手都疼了,有些发麻起来,这才气喘吁吁的不得不停住。你看这一顿打,直打得牛保国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鼓起了一道道清晰的手指印;直打得牛保国两眼火星乱冒,耳朵里“嗡嗡”轰鸣;直打得牛保国头晕眼花,辨不清了东西南北。牛保国被县长一顿饱打后,过了一会儿头脑似乎反倒还给清醒过来了一些;县长这也才觉着多少泄了一点自己的心头之忿。要说牛保国也还真的好有承受能力,他不管自己被打得是怎样的痛苦,但心里现在清清楚楚地知道是自己把这事确确实实地给办砸了。他也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自己在这件事上懵懵懂懂地是给钻到赵财东为自己所挽的那套子里去了。现在自己把自己套在了里边,套得死死的,想出来都已经出不来了。他也觉着县长在他跟前歇斯底里大发作,这是在情理之中的,是应该的—县长这会儿对他不管怎样发火,他都不认为过—他理解县长此时的处境,也理解县长的心情。这一切他都想得开,所以心理也就很平衡。你看,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笔直的,一动也都没有动,俟候着县长继续打他,心甘情愿地接受县长对他的处罚,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对县长有丝毫的怨言或者抵触情绪,唯独有的只是忏悔。县长把牛保国劈头盖脸的痛打了一顿,接着又骂了个狗血喷头,尽情地撒了回窝在心头的那一股火气,心理这才稍稍平衡了一些。他看着牛保国那一副虔诚无比的模样,嘴里粗鲁地骂道:“你这个狗日的东西,你看你把这事给弄成啥了?本来碎碎儿的一点儿事,让你现在惹出了这么大的个乱子,把酒都让你个熊给做成醋了!你说你一天还能再干得了什么?”
“县长,我……我错了,给您惹出了个取不离手的麻烦。”牛保国嗫嚅着说。“错了?现在知道错了能顶个屁用!说一声错了就能没事了?你给咱到外面向那些请愿的人说去,看看他们依不依你?我看他们把你不打失塌才怪咧!往日我是怎么耳提面命,叮咛于你的?你……你怎么就听不进耳呢?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呢?居然一下子捅了这么大个娄子,叫我该怎么收拾呀?”县长喋喋不休,一个劲儿地数落个不停。此时他是满腹的忧愁,几乎都有山穷水尽疑无路的感觉了。“县长,你也别太得生气,千万当心身体。这事前前后后都得怪赵财东,是他教我……”牛保国这时候还想给县长解释解释自己的苦衷,设法说句宽心话,但他的话马上就被县长给顶回去了:“得了,得了。你再别在我跟前说人家赵财东了,不说赵财东我还能气小一点儿,一提起赵财东,我禁不住就都想揍你。我问你,你的脑袋长到哪里去了?得是叫猪给拱了?你是石头人还是木头人,怎么能听任别人的摆布呢?你往日的那办事能力都跑到哪里去了?自己的头还主得住主不住自己的身子?如果像这样的话,我还要你当这个乡长干什么?不会干脆就让赵财东把这个乡长当了算了。”牛保国听着县长的训斥,心里清楚这会儿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反而只会越说越糟。于是他就耐着性子,干脆一句话也不再说,任凭县长一个人尽情地发火,静心听候县长一会儿对他的发落。
“我不想听你给我做任何解释。因为,不管你说得多么头头是道,即使把你自己推得一干二净,也都没用。”县长这会儿也冷静下来了,他继续说,“现在,我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最好能在三两天内,能把这事给我折腾出个眉目来,书面上报县府,并且把枪杀赵广锁的犯罪嫌疑人拘捕、押送到县上来,尽快把这件事情摆平,以息民愤!”“是!这,您请放心。我一定做到。”牛保国立马“咔嚓”一下,来了个立正姿势,给县长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在县长挥了挥手,让他离开之后,才一转身走了。
牛保国回到孟至乡,为这事可犯愁了。他躺在乡公所自己的那张床上,翻来覆去,不住地苦思冥想着:这事县长要自己在三两天内调查清楚,以书面形式上报县府,并且把犯罪嫌疑人押解到县上交给警察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自己原本就一清二楚的,那好比秃子头上的虱子,在那儿是明摆着的,有个什么要查的?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才能把自己的责任推卸干净,不致使自己为这事再栽跟头。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就是舍卒保车,也不是不可以的。只要自己不被牵扯到监狱里去,一切事情就都还好周旋;要是自己一旦陷到监狱里了,那一切就都成死局,全盘输定了。现在唯一紧要的就是想方设法得找一个替身,推卸掉自己的一切责任,让别人去代自己受过。听县长对自己说那些话的弦外之音,也似乎就有这样的意思。可是现在作难的是到底把枪杀赵广锁的这一罪过,该一股脑儿推到谁的头上呢?推到赵财东的头上吧,赵财东这个老东西,比泥鳅还滑,猴儿精猴儿精的。事刚一发,他就溜得连踪影儿都找不着了。你说,这怎能拿他去抵罪呢?“唉!这个千刀万剐的老狐狸,把我给玩儿了,让我没来由沾了这一身腥,他却给溜之大吉了。”牛保国想着想着,觉着现在要是再想在赵财东身上打主意,那是什么用处都没有的了,不管话怎么说,目前还是得现实一点儿,火烧眉毛的是,眼前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用什么办法才能使其光光堂堂地得以了结。“唉!俗话说得好,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只好在自己贴身人的身上做文章了。”说实际情况吧,当时打死赵锁子的人是牛运通,可牛运通这个护兵一向对自己忠心耿耿,惟命是从,自己所说的话,他从来都是说一不二。这次实在也是由于他的心情过于迫切,一时性急,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以为自己同意了赵财东的主张—打死赵锁子,才贸然开枪,造成这个无法挽回的结局的。说句实在话,在日常事务中,牛运通随叫随到,自己还真的觉着连一天也都离不了他呢。更不要说,牛运通这人和自己还是个远房伯叔弟兄,不管怎样,彼此之间还是有着一定血缘关系,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己和他从小是在一块儿玩尿泥长大的,两人之间的情谊深厚着的,不是一般的乡长和护兵关系—自己怎么能忍心眼看着把他往死路上推呢?
“……然则这不行,那不行,到底怎么办才行呢?自己究竟该让谁去充当枪杀赵锁子的犯罪嫌疑人,把他押送到县上去接受审讯,才合适呢?反正不管是张三、李四、牛五还是王麻子,总的得要有一个这样的人,并且这人还得是一个硬骨头,能吃得住法院的三盘六问,不至于再出问题。”他想来想去,扳着指头在心里数量过来数量过去,最后觉着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边,能担当得起此任的人也就只有马恩娃了,“马恩娃虽然不是枪杀赵锁子的真正凶手,但现在处于目前这种局面,即使冤枉也得先把他冤枉一下,让他暂时去背这个黑锅,那怕是做黄泉路上的冤死鬼。不然又有什么办法呢?”牛保国这会儿确实是黔驴技穷了,他除此之外也确实再无别的什么妙计良策了。
“……然而这是去坐监,又不是什么好事情,说不定弄不好了还会有把命搭赔上的危险,谁会那么傻呢?马恩娃他能稀里糊涂地答应吗?”牛保国躺在床上,又为此费起心思来了。他这会儿忘记了光阴的流逝,忘记了肚子里的饥饿。乡公所的勤务员给他把饭端了上来,搁在那儿放凉了,又端回去加热,再一次端了上来,又放凉了,因催他吃饭还被他臭骂得狗血喷头。这事看得周围的人都知道他心情十分不好,就没有人再敢来搭理他了。要知道,凡是人正心烦着的时候,看谁,看什么,都会觉着不顺眼,想冲着发脾气。
牛保国就是这样如坐针毡,焦躁地想着,想着……他绞尽脑汁,想来想去,直想到这一天的后半晌,才终于把这事情该如何料理,初步想出了个眉目。他用手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下定决心似的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说:“对!这事情还就得这么办,也只有这么办了,才能鱼安水安。至于说服马恩娃,让他爽爽快快地答应这件事情嘛,那我还得再动点儿心思,想点儿办法,讲究讲究策略……”说心里话,他对征服马恩娃,让马恩娃对自己的言行深信不疑,俯首帖耳,乖乖上套,那还是满有把握的。
牛保国把处理事情的办法想好了以后,心里顿时就轻松了许多。这时他才记起,太阳早已过午了自己还没吃早饭呢,看了看桌上勤务员给他已经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