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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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德草母亲刘碧霞对牛德草去文化馆这事看法可就大不一样了,当她一得知牛德草要到县上文化馆去干事的消息,马上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立坐不安起来:“这可该怎么办呀?一家子一年到头就凭德草在生产队里挣工分,分粮食、分钱哩,虽说一个男强劳辛苦一天仅挣人十分工,好年景还分不到五角钱,可是这工分,粮、菜、油、柴——什么都能分呀。一家子人朝天日每过日子凭的就是这工分,德草要是屁股土一拍走了,家里工分靠谁来挣呀?这挣不下工分,今后日子该怎么过呢?”她想着想着,心里就熬煎得不行,忍不住忿忿地走进牛德草所住的厦子房,气呼呼地责问牛德草说:“德草,你给我说,你今儿收拾东西干啥去呀?”牛德草微笑着十分平静地回答说:“县上抽调我到文化馆去。”……(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 衣锦庙东(下)
(接前章)……“啥?”刘碧霞一下子就声高了,“德草,我看你这娃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一天胆子就大尽了!我问你,你去那儿的事和家里人谁商量过?你把我一天还当不当人?现在你翅膀硬了得是?我告诉你,把事情弄清楚,我是你妈!——你知道不?我实话给你说:这事,我不同意!你能去得成先试试。”
牛德草把这次去县文化馆,看作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你想,他怎能轻易地说放弃就放弃不去呢?他不理他妈这一套,只管在不停地收拾着自己去文化馆要带的东西。“德草,我给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文化馆,咱不能去!”刘碧霞见牛德草好像吃了秤砣——铁了心,全然不把她所说的话当回事,知道牛德草那牛犟犟脾气上来了,就是套上八头牛,也很难得把他拉回头。她为难了,但还是决意一定要阻止牛德草这次去县文化馆。她认为庄稼户人,家里绝不能少个强壮的男劳力;牛德草这要是一走,这个家可就没辙了。再说了,谁不知道世上这七十二行,只有做庄稼义长呢?——唉,这娃长这么大了,怎么这么糊涂呢!她马不停蹄,风风火火地赶紧跑去找党支部书记杜木林搬兵,想让生产大队以组织的形式出面干涉,阻止牛德草去县文化馆。
刘碧霞颇高的个子,迈着一双三寸金莲,摇摇摆摆、跌跌撞撞、气急败坏地来到杜木林家,向党支部书记杜木林诉说此事:“杜支书,你可得好好管教管教德草那熊,你看那东西现在成精了,党都号召大城市的青年人到农村广阔天地炼红心,要红在农村,专在农业上,然而他压根儿就不听,一天价就没安心在家做庄稼,光知道想着怎样往外跑。我早就看出他那熊的心思来了,挨球的一天不说好好务农种地,净想着走邪门歪道。你没见,他一天到晚,家务活一点都不说干,抽空儿就手里拿着本烂书看。你说,那书能当饭吃?挨球的枉枉儿活了那么大,把三十年的米面都让他吃到鼻子里去了,咋长这么大就不知道一点点儿啥呢?你说,人要是都像他这样,不安心种地做庄稼活儿了的话,那嘴里该吃啥呀?肚子里该拿什么东西下去呢?我看他还能用泥把嘴泥了不成?难道能靠喝西北风过日子去呀?”杜木林十分专心地听着刘碧霞这滔滔不绝的说道,同时细细咀嚼着她这番精辟的高谈阔论。要知道,他是领教过刘碧霞这人脾气的厉害与为做的,所以这回学乖了,一举一动都万分慎重,生怕一句话说得不中刘碧霞耳了又惹出事端来。“她这人要是在自己家里有上个三长两短,那自己弄得可就取不离手了。”杜木林心里这样盘算着,因此只好满脸堆笑,一个劲对刘碧霞打圆场,说些两面光的话:“好嫂子,要我说,你说的那些话都十分在理,可是人世上眼前这路是黑的,谁也看不清,怎么对、怎么错,何去何从,一时间我也给你说不上来。这常言说得好,‘清官难断家中事’,你家那事我确实不好插手,也管不了。不过我想,娃娃人家都长大成人了,‘三十而立’呢,你家德草呐,也不是踢一脚不动弹的人,人家能成着的,咱村里谁不知道他有才学?所以嘛,你操那么多的心干什么?实在用不着,娃们的事,我看你就别管得太多,太宽了,放手让娃们自己到社会上闯荡闯荡去吧。人常说,‘吃一堑,长一智’哩嘛,说不定人家娃在社会上经过一番艰难地历练,还能闯荡出个什么名堂来呢!”
刘碧霞这会儿哪里听得进去杜木林的话,一味只是认为自己的看法都是上古人老几辈传下来的至理名言。“老人言,没错传”,那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杜木林这会儿纯粹是和她在打马虎眼,和稀泥抹光墙,说的全都是些怕得罪人的话。她于是板起面孔说:“他要走,那可不行!他走,得把媳妇和娃一起带上,走了就别想再进牛家这门!——我可不想受他媳妇和娃的拖累。”
刘碧霞拉着杜木林的胳膊,生拉硬拽,把杜木林从杜家径行拉了出来,死活要杜木林去她家给她把牛德草挡住并且分家:“走!你是咱生产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一把手,再谁怕得罪人,你可不能怕得罪人。反正我不和他在一块儿过了,你给我主持公道,把这个家分了。”杜木林拖着屁股,只是不愿意往前走,但苦于刘碧霞拉着不放,不走又不行,一时既无可奈何,又无法脱身,同时还不敢生气变脸,只是又好气又好笑地嘴里直说:“好我的老嫂子哩,你都是明白人嘛,也不想想,你们那家一个老妈,一个儿子,亲媳妇,亲孙子——有什么好分的?唉,就说你眼睛一闭,腿一蹬,死了以后,什么不是人家德草的?把你在世还这样斤斤计较地和娃拼命争东论西,生那么大气,有啥意思呢?到头来又图了个啥?我想,就这么点儿道理,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居然就想不开呢?”然而这会儿刘碧霞急眼了,不论杜木林怎么给他解释、辩白,好说歹说都没用,她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只顾一个劲把杜木林往自己家拉,折腾得杜木林无计可施,哭笑不得。
情急了的刘碧霞,这会儿认为杜木林是庙东村唯一能够解决她这问题的大官儿,只有他,才有能力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所以就没命地把杜木林往自己家里拉。当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把杜木林拉扯得快要到自家门口时,却远远一眼看见牛德草推着个自行车,自行车的后衣架上捆着被褥,车头的手把儿上挂着一个装有碗筷、牙刷牙缸及香皂盒一类日常生活用具,一走动就互相撞击得叮叮当当乱响的网兜,正从家里往出走,眼看就要上路,这一下子可慌了手脚,连忙撒手杜木林,直奔上去,挡住牛德草的自行车头,歇斯底里大发作起来:“我看你还翻天,成精了?连你妈的话都敢不听?你不安心在农村广阔天地里炼红心,看全村里人谁说你好?我实话给你说:‘今儿个你要是能走得成,试试!’我就不信马王爷三只眼!”
牛德草最看不惯他妈的就是她一辈子的任性、狭隘、愚昧、自私了,虽然不可否认的她也有着勤劳、节俭等好多好多的好品质,过日子特会精打细算,但这些又都太过分了——过犹不及。牛德草知道,在他母亲心里、眼里,社会上的人仅仅就只是一个会说话的劳动工具,人一辈子的需求,除了劳动也还是劳动。对她来说,劳动是人生在世的唯一要素,什么精神生活、物质享受,那一概都是子虚乌有。平日在家里也是这样,一没活儿干她就烦躁,就想和人寻衅滋事;相反,如果有活儿干,什么过不去的事她就都没了,一切矛盾都会烟消云散,即使你无理顶撞她几句,她也会和你不上计较。但话又说回来,在牛德草的心里,母亲毕竟是母亲,是自己的生身长辈。按庙东村这一带人的习俗,把长辈都统称为“当家”。这一带人又广为流传着一句无可非议的俗语,那就是“当家砸了瓮,片片都中用;媳妇打了锅,要那生铁干什么?”这话的意思就是说当家永远都是正确的,完美无缺的,当家的一举一动,横竖都不会有任何错误。所以牛德草心里反感归反感,不听话、叛逆,归不听话、叛逆,但他又能说当家个什么不是呢?“儿不嫌娘丑”嘛,自己不论再怎么说,也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母亲这棵树上派生出的一条枝丫,自己的这生命纯属母亲给的,它是母亲生命的继承和延续。自己的行为即使和母亲再相悖,那也只能用哲学上扬弃的观点和否定之否定规律解释,只能把这看成是一种源与流的发展。不过,在他心里一直想不通的是这样一个问题:文学作品中,不管是散文、诗歌还是小说、戏剧,它们都总在乐此不疲地歌颂母爱,歌颂母亲的伟大、无私,这似乎已经成了千百年来人们歌咏的一个经久不衰的永恒主题。毋庸置疑,母亲已经成为一个爱的象征,爱的化身,可是他从自己的母亲身上怎么就看不到一点儿这样的东西——伟大、可敬、可爱呢?他也经常扪心自问:“自己这辈子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从来都没有理解过自己、支持过自己的老娘呢?自己的母亲怎么竟成了自己前进道路上的一个难以想象而不可逾越的障碍?这样的母亲在家道危殆时还可以和自己患难与共,而在自己一旦刚有所发展、积极上进的时候,她怎么就是这样的和自己格格不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实在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能把这个问题想清楚,这时唯有仰天长叹,珠泪交流。他实在敬慕那些为自己儿女的前途而不惜自己一切,到处奔走的父母,然而自己苦命却没有。自己的这个母亲现在不仅不为自己的长进出谋划策,颠簸奔走,反而还老是处心积虑地为自己的奋斗掣肘;她心里怎么老想的是她自己而从来就不曾替自己儿子想想,不为自己后代的茁壮昌隆想想呢?老娘呀老娘,你就是一辈子把你儿子死死绑在农村,系在你裤腰带上,让他时时刻刻都在你身边侍奉着你,你又能怎么样呢?我这辈子怎么就这样命途多舛,想干一点儿事业居然就这么难,连自己母亲都是这样的不理解,百般阻挠?这难道是自己上辈子作什么不可饶恕的孽了,上天让这辈子遭报应?命啊,不公平的命,可怜怎么就该我如此呢?
这时候,村里好多人都听见巷道里有人在低一声、高一声地吵闹,不知道是谁和谁在为什么事过不去,就一个个好奇地纷纷从家里走出来看究竟,牛德草家门口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围拢了好多好多人。腊梅看着眼前这场景,觉着让村里邻居们在这儿这样看自己家的热闹,很难堪,就一把拉过她婆母刘碧霞,轻声儿对她说:“妈,你不敢只管这样任性地再往下闹了,你看邻居们都跑出来看咱家笑话呢。你就不怕人家笑话你?”刘碧霞听腊梅这么一说,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迟疑起来,眼睛立马朝着四周环视。她这才发现身边确实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远远近近站的都是人,一下子给愣住了。就在她这一愣神之际,不自觉地就松开了自己拉牛德草自行车的那只手,牛德草见状当机立断,一抬腿嗖地跨上自行车,忽地从人缝儿强行钻过去,向着通往县城的路疾驰而去了。正好从庙东村一出城,去县城的这段路是一个大下坡,牛德草嗖嗖如离弦之箭,匆匆如漏网之鱼,连头也不敢再回一下,一下子就把自行车蹬得跟飞了起来一样——鲤鱼逃脱金钩钓,摇头摆尾得自由——跑走了。
碧霞见自己一不留神竟让牛德草乘机给跑了,情急之下连忙就追,当发现自己越追离牛德草越远,绝对再没有能追上的指望了的时候,有人在她背后又冲她直喊:“算了,别追了,反正你再追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于是她无奈就只好折回身来,冲腊梅撒气。你看她火冒三丈地斥责腊梅说:“事情全都坏在你身上了!我看你压根儿也就没安好心。挨球的两口子一个鼻子窟窿出气,扭成一股劲儿,串通一气,跟我过不去——算计我哩!谁不知道刚才你那一手是暗中帮你男人,还猫哭耗子假慈悲,装着是偏向我。你哄谁呢?”她越说越来气,越说越想不通,因此一时就像发疯了似的,什么也不顾了,跑回家去,一会儿就从家里又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一手提着个破铁洗脸盆儿,另一只手拿着根短木棍儿,披头散发,从南巷到北巷,从北巷又到南巷,反反复复地边走边敲着大声吆喝:“东邻家,西舍家,你们都听着!牛德草狼心狗肺,挨球的就不是人!我多年守寡,好不容易把他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给他娶媳妇成了家。到现在他翅膀硬了,跑到县城干事,吃大颗料,黑心贼把我一个孤寡老婆子撂在家里不管了。他做这伤天害理的事,狗都不闻!你们等着瞧吧,老天爷是要报应他的——天打五雷轰!哎哟妈呀-----我这日子以后可该怎么过呀!谁该给我担水呀倒尿呀?作难死我啦,没主意的我呀-----哇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