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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第107章

小说: 庙东轶事 作者:垂钓老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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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辆汽车在继续游街,“任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地缓缓朝前开动着。它一味慢条斯理地开着,并不因为天气的炎热难耐而乱方寸。你看,它走得是那样的四平八稳而庄重、肃穆,比人步行快不了多少。它春风得意,好像是要以它的慢来显示它那叱咤风云,横扫一切的威力。这会儿它正在尽显人间风光,尽受尘世恩宠,烜赫一时。
  这辆游行的汽车就这样像蜗牛一样地向前爬行着,然而却是惊天动地地走着,走着……它走下了孟至塬,走过了华山的玉泉院,走到了罗敷河边,折而向北,又走向华西,一直走到渭水南岸,把华阴县的八个公社一个镇,一下子整个挨着齐齐转了个遍,直到下午日迫西山的时候,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步履蹒跚地开进了西岳庙门。当造反派们提着衣领,把浑身稀软的牛保国像拎一大包物件似的从汽车上扔了下来的时候,他们这才发现牛保国已经气息奄奄,人命危浅了。
  造反派们恶狠狠地看了一眼软瘫在地上、人事不省的牛保国,愤愤不平似乎又是自言自语地说:“挨球的罪该万死!死了活该,不给棺材;就地掩埋,美得太太。”这话是他们这帮人目前对黑九类人说得最多而且也是当时最流行的一种口头禅,说这话时他们神态是那样的无所谓,漫不经心。其实,他们这些人不单对牛保国是这样说,其实不管对谁——只要是他们反对的人——整天也都这样说哩。对于他们来说,这样说说也只是觉着顺口而已,其实并不觉得有什么残忍绝情,或者不应该的地方。
  这些人顺口说着就都各自忙着去用凉水冲洗身子,到灶上打饭吃去了,至于牛保国的事由谁来管,他们谁也不以为意,不愿多此一举,只有一个二百五造反派成员洗完了身子后,出来倒污水,看见牛保国还一动不动,跟死了一样地躺在地上,一时寻开心,图好玩,恶作剧地把自己冲洗过身子的那一大盆脏水一下子全都朝着牛保国的身上泼了过去,顿时泼得牛保国浑身精湿,简直就像只落汤鸡。
  要说,这时候的牛保国倒还幸亏了这货泼来的这一盆脏水,是它祛除了牛保国身上的暑热,把昏迷中的牛保国给激灵醒过来了。不知时间又过去了多久,牛保国恍恍惚惚地看见有人端来了一碗人家吃过饭后铲下的锅底和着没有菜的残羹。这会儿他哪里还顾得了许多,比如什么“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等这一类孔老二的处世信条,它们远远都没有食物此时对一个饥渴交加的他有吸引力了。好生是任何生物的本性,牛保国自然也不例外。为了活命,他慌不择路、饥不择食,也不顾什么卫生不卫生了,一见有人端来吃的,连忙就挣扎着接了过去,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时候王黑熊来了,一见他吃东西迫不及待这模样,就阴阳怪气、似笑非笑地挖苦他说:“好吃吗?吃吧,好好地吃上点儿吧!吃上点东西,身体有抵抗力了,待会儿也多少就能撑得住火儿;不然,怎么熬得过今儿个晚上这一关呢?”
  牛保国没太听明白王黑熊这含糊其辞的话语中所暗含的意思,其实他这会儿也只顾在忙着在吃东西,或许根本就无心去想得太多,因为他有生以来还很少挨过像今天这样的饿呢,目下他最迫切的需求就是吃东西,止住肚饿,至于其它什么,那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夜幕很快就悄悄降临了,现在周围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起来,屋外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牛保国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西岳庙西厢房里青方砖铺墁着的地上,摸黑正为造反派今晚将会怎样专政他而焦愁,这时候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了,从外面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两个臂戴红袖章的造反派。他们二话没说,架起牛保国往外就走。
  这两个人把牛保国架出西厢房,直架到西岳庙内建筑气势最恢弘的灏灵殿。这西岳庙原来是为历代帝王来华山封禅修建的行宫,素有天下五岳第一庙之称。西岳庙里的这灏灵殿更是为皇帝封禅时与文武大臣聚会议事而修的正殿,无比高大雄伟。牛保国被架进这灏灵殿,猛然间由殿外的暗处来到这灯光耀眼夺目的殿内,强烈的光线一时刺得他两眼几乎连睁都睁不开了。他眯缝着眼睛,尽力想看清楚这殿内的情况。只见一个穿着一身黄军装,却没戴领章、帽子的人坐在原本是供皇帝用的龙案后面的一把雕刻精致而讲究的龙椅上,他的两旁还坐着有两三个捩眉瞪眼的人,陪侍他。御案前的那些人一抱都抱不住的大柱子下面站着七八个袒胸露臂、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他们一个个腰缠钢鞭,手里拿着些杂七杂八的,让人叫不上名堂然而却触目惊心的刑具。牛保国刚一被拖进大殿的高门槛,就听见坐在御案侧旁的一个人可着喉咙大喝一声:“跪下!”……(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 横扫一切(下)
  
  (接前章)牛保国听着这一声喊,不由得心里一愣:“现在文化大革命了,全国都在破四旧、立四新,不是都不兴下跪这一套封建社会的规矩了吗?”但是还没容他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他背后就有人用脚朝着他的膝盖窝狠狠地踹了一下。这一脚,可把他踹得不轻,直踹得他身不由己地扑通一下就跪在了灏灵殿里的青砖地上。坐在御案后龙椅上的那个人冲着他呵斥道:“牛保国,老实交代你的问题!解放前你当敌伪乡长,一共枪杀了多少共产党员、地下革命工作者?”随着话音一落,他狠命地拍了一下桌子,“说!”“这……”牛保国被这人劈头一下子问得茫然无措,语塞无对。两边站着的人于是齐声呐喊,威逼他说:“赶快回答总司令的问话!”这许多人的喊声合在一起,真是惊天动地、气吞山河,霎时震得灏灵殿屋宇嗡嗡作响,连屋顶大梁上多年积聚的尘土也都唰唰直往下落。
  牛保国懵懵懂懂的,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本能地极力分辨道:“解放前我压根儿就没枪杀过共产党员。我一度还加入过中国共产党呢,怎么能去杀害共产党员呢?”“不许狡辩!”坐在龙椅上的那个总司令又狠命地拍了一下御案,指责牛保国说,“看把你个熊样儿,我们英明、伟大的共产党组织能吸收你这样的人?做你的白日梦去吧!”站在两边的人就不约而同地齐声高呼:“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这声音是那样的铿锵有力,气贯长虹,给大殿里的气氛平添了无比的威严,使人立时觉着杀气腾腾。“我……我……我所说的都是实情话,的的确确没有狡辩……”牛保国竭力为自己申辩着。
  “你别给我来这一套——蒙混过关。我这里有革命群众举报你犯罪的材料,上面把你的犯罪事实揭发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事实铁证如山,你甭想抵赖!”红联指总司令刘联合把他手里举着的那一沓纸摇得哗啦哗啦直响,“你看见没有?我这儿有你作案的铁证。你也不想想,你抵赖能抵赖得了吗?”“你也不抬头看看,我们历来所坚持的政策?”这位所谓的司令侧旁的一个人扭转身,指了指他们背后墙上所贴着的那八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黑体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声色俱厉地插话训斥牛保国说,“你把形势认清楚,想装糊涂,蒙谁,做梦去吧!我实话告诉你:装,混,死路一条!”
  坐在总司令刘联合另一旁的赵红卫这时候站了起来,阴森森地说:“我看你这人还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要不,我就给你提示提示。你只说,我们赵村的赵广锁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指使人枪杀赵广锁,能说你没杀害过地下共产党吗?我再一次警告你,老实交代!想耍滑头,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
  牛保国一听这话,脑子里轰地一声,立刻就像爆炸了一样:“怎么?赵广锁居然还是共产党的地下党员?”多年来这事像噩梦一样,一直死死地纠缠着他不放,简直就是他心里的一个说不清、道不明,怎么也解不开的结,今天果然又有人来追究了。这才是那壶不开提那壶。
  “说!”灏灵殿里又是一声造反派惊天动地地断喝。
  “那事其实是这样的……”牛保国回想起当时的那情景,还历历在目,他怯怯缩缩地说,“解放前,大约是48年的后季,赵村西南巷的赵财东向孟至塬乡公所报案,说他们村的赵广锁偷了他家场里所晒的棉花。只怪我自己当时血气方刚,一心想要锄邪扶正,一见有人报案,说在自己的辖区有这样的事发生,就来气了,立刻带领着乡丁前去追查。谁知道赵广锁是个倔脾气,就不敢见问,一问脾气还就躁得不行,不仅矢口否认,而且还破口大骂不止,一口一个‘狗日的你把鳖眼睁开,到赵村打听打听,看你爷我是不是那号人!你别看你爷我人穷,可是我人穷志不穷,穷人还有个穷争气呢。’他在乡公所里一劲子就骂得和尚满寺热,乡公所上上下下的人一时间个个都下不了台,觉着脸上实在没面子。就正在这都恼羞成怒的时候,县上来文,叫把人押到县警察局去审理。谁知在押解赵广锁去县警察局的路上,赵财东说赵广锁这人是个烈性子,抓了就放不得,眼下如果押到县警察局去了以后,案子落不实被又给放了,那么他回来后就决不会善罢甘休的——那可不得了,我们谁可就都逃不脱。这一说倒把我一时还给说得六神无主,没了主意,手足不知所措。最后悔的就是当赵财东说‘不如把他寄在这儿算了’的那时候,我自己头脑简单,虑事不周,不知怎的就给‘哼’了一声。乡丁牛运通更是冒失,听到我‘哼’这一声,没问青红皂白就扣动了枪扳机,猛不丁一枪把赵广锁给撂在那里了。你说赵广锁他怎么还就是个地下共产党员?”牛保国此时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却已经后悔得痛心疾首了。
  “我们已经从华阴县解放前的有关档案资料中查出来,解放前赵村的赵广锁起初仗义行侠,劫富济贫,一直是孟至乡赵村一带‘农运’的领头人。他向来积极靠拢党组织,党组织经过长期的考验培养,后来就接收其为中共地下党员,然而却被你这个无人性的东西一枪给残酷杀害了。”红联指总司令振振有辞地说,“铁证如山,我看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牛保国目瞪口呆,“我”了半天,结果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赵红卫见牛保国嘴里一个劲儿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字面来,心里早就颇烦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我看你这熊是一点儿都不老实,不动用无产阶级专政的暴力修理修理,量你心就不甘。”他们这伙人的行话把下狠劲整治人就叫做“修理”或者是“圆圈”,拿通俗的话来说就是拷打,用酷刑。于是站在当间四根大柱子底下的那几个彪形大汉立马就解下了缠在腰间的钢鞭,朝着牛保国的身上,劈头盖脸地噼里啪啦乱抽了起来,直打得牛保国抱着头,在这大殿里狼奔鼠窜,四处躲藏,恨不得能有个地缝钻了进去。怎奈这大殿里再宽广就是那么大一点儿地方,你想想,他又能跑到哪里,躲藏到何处去呢?想躲无处躲,要藏又无地藏,他只能疼得嘴里像杀猪一样“吱——吱——”的一个劲儿不住惨叫着呼爹喊娘。他的身上随着钢鞭的不住落下,衣服就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皮肉暴起了纵横交错的血槽。
  “爷,好我爷哩!你饶了我吧。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赵广锁他是地下共产党员!我他妈的不是人,把眼睛瞎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爷,饶了我吧——”牛保国没命地哭叫着,苦苦地哀求红卫兵造反派饶了他这一回。可是能够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是省油的灯?哪一个会因他哭叫得悲惨、哀伤而心慈手软?这些人这样的场面见多了,他们一个个都认为这时候是下手越狠越过瘾。
  “我日你妈的,人死了你说一句你错了就完了?人头都掉地上了,你说句错了能不能给他就再安上?”他们在这个当口一个个都在不遗余力地乘机表现自己无产阶级革命的坚定性,直把牛保国打得想跑也跑不动了,慌忙钻到一个墙角,双手紧紧地抱着头,屁股撅起老高,不住地哆嗦,声嘶力竭的喊叫,最后瘫痪在地上昏死过去。这些人这才一个个喘着粗气,忿忿不平地渐渐停住了手。
  “没看这熊既不经打,还又是块茅坑沿子的石头。”赵红卫涨红着脸,忿忿不平地说,“哼,能把你弄到这儿来,就不怕你臭、硬。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早就教导我们说了:‘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他们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这就是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的逻辑。”“敌人不投降,我们就坚决叫它灭亡。”红联指总司令颐指气使地说,显得早已胸有成竹,“整治这种人我有的是办法。给上老虎凳!”他手下的人一听这话,马上就用凉水泼醒了已经昏死过去的牛保国,七手八脚地把他从墙角又拖了过来,打算给他上老虎凳。
  牛保国一见这场面,胆早吓破了,手刨脚蹬,拼死挣扎着不肯去,可是事情这会儿怎么由得了他?这伙人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不由分说,三打五除二就把他死死地捆在了一条长凳子上。牛保国魂不附体,只顾拼命地哭喊着:“八爷,饶了我吧。你把我饶了吧,好我的八爷哩!”“说!老实交代你的问题,解放前你一共枪杀了多少共产党员?不说,想与人民为敌,别说你叫八爷,就是叫九爷、钩钩爷都不顶事!”这些人开始给牛保国紧绑在长凳上的腿下面加砖,逼他招供。
  “我解放前再没有杀过什么人。我没有,真的再没有啊!哎哟妈呀——疼死了。我这下不得活了!”随着造反派给牛保国腿下又加的那一块儿砖,牛保国疼得忍不住凄惨地哭叫着,豆大的汗珠子流得满脸都是,从额头直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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