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名-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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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补斗篷的事可以先搁着,我知道那两人已经从我的威吓中恢复平静,准备好再次寻找我的踪迹了。
我从窗户离开,没带走斗篷,以免它沾上血迹。我希望在夜深人静、行动隐密下,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我没办法想象,要是有人看到我半夜在屋顶上跑,一身血迹,裸着上身,谣言会传成什么样子。
我抓了一把树叶,爬上大书库附近可以俯瞰旗杆广场的马厩屋顶。
在暗淡的月光中,我隐约可见漆黑、杂乱的树影在下方灰色的铺石上舞动。我用手随便耙了一下头发,手中留下几根落发,接着我用指甲抠屋顶上的焦油缝,用抠起来的焦油把头发黏到树叶上。我重复这动作十几次,把树叶撒落到屋檐下,看着风在庭院上把它们吹来吹去。
如今叶子往十几个不同的方向飞散,如果现在还有人拿探针找我,得先弄清楚十几个矛盾的讯号才行。想到这里,我就得意地笑了。
我特地来这个庭院,是因为这里的风向很怪。我是在秋天看到叶子飘落时才注意到的,落叶会在铺石上杂乱地舞动,一下子朝这边,一下子朝那边,走向永远无法预测。
一旦你注意到风奇怪的打转现象,就很难忽略它了。事实上,从屋顶观察,更是令人看得入迷,就好像流水或营火的火焰那样,可以吸引你的目光,让你舍不得移开视线。
今晚我疲累又受了伤,看着风的旋转让我舒缓了一些。我愈看愈觉得它其实没那么乱,甚至逐渐察觉到风在庭院中的移动有一种基本的模式。它之所以看起来杂乱,只是因为它的整体模式相当庞杂,而且似乎千变万化,是一种由变动模式组成的模式,那是……
「你熬夜念书到那么晚。」我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我从幻想中惊醒,身体紧绷,准备好拔腿就跑。怎么会有人能趁我完全没注意爬上这里?
原来是伊洛汀,伊洛汀大师。他穿着补丁的裤子与宽松的衬衫,朝我的方向懒懒地挥手,接着便随性地在屋檐边坐了下来,盘起腿,仿佛我们是约好到酒吧喝一杯似的。
他往下方的庭院看,「今晚看起来特别棒,对吧?」
我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想遮掩我赤裸又流血的胸膛,这时我才注意到手上的血干了。我动也不动地坐在这里看着风多久了?
「伊洛汀大师。」我说,接着又停了下来,我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
「拜托,我们都是朋友,你干脆叫我大师就好,不用客气。」他浅浅一笑,继续往下看庭院。
他没注意到我的状态吗?还是客气话?或许……我摇头,臆测他在想什么也没有用,我比谁都清楚他疯疯癫癫的。
「很久以前,」伊洛汀随口说道,眼睛仍继续盯着下方的庭院,「大家讲不同的语言,那时这里曾叫做『阔言殿』,后来改称为『询问厅』,学生喜欢把问题写在纸条上,让风把纸吹走。据说纸飘走的方向可以用来占卜答案。」他指着灰色建筑之间的几条道路,「是,否,可能,别处,不久。」
他耸肩,「不过,那都是错的,解读错误,他们以为『阔言』是『问题』的古字,其实不是,阔言是『风』的意思。这地方取名为『风之殿』相当贴切。」
我等了一会儿,看他是不是还要继续说。等不到他的话时,我慢慢站了起来,「大师,那很有趣。」我迟疑了一下,不确定他之前要我直呼他大师是不是认真的,「不过我得走了。」
伊洛汀漫不经心地点头,挥了一下手,好像是道别,又好像是要打发我走。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庭院,看着那千变万化的风。
◇◇◇◇
我回到安克酒馆,在漆黑的房里坐在床上好一会儿,思考我该怎么做。我的脑子一片混乱,身体疲累又受了伤,还有一点醉意。之前支撑着我的肾上腺素,开始慢慢消退,身体侧边传来阵阵的刺痛感。
我深呼吸,试着让自己专心,之前都是靠直觉行动,现在我需要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我可以去找大师们求助吗?我心中突然燃起了希望,但是又熄了。不行,我无法证明安布罗斯是背后的主谋。况且,要是我告诉他们整个经过,我就得坦承我用共感术弄瞎与灼烧攻击者。不管那算不算是自卫,那无疑是违纪行为。有些学生没犯那么严重的错,校方就已经为了顾全大学院的校誉而将他们退学了。
不行,我不能冒着被退学的危险。如果我去医护馆,他们会问我很多问题,要是我到那里缝补伤口,我受伤的事会马上传开,安布罗斯就知道他的伎俩差点成功了,我还是让他以为我毫发无伤地脱困会比较好。
我不知道安布罗斯雇用的杀手跟踪我多久了,他们其中一人说,「我们已经跟丢他两次了。」那表示他们知道我在安克酒馆里有个房间,我待在这里可能不安全。
我锁上窗户,拉上窗帘,才打开手提灯。灯光照到刚刚塞在窗口的那张纸,我差点忘了还有那张纸,于是我把它摊开来看。
克沃思:
上来这里,就像你当初爬上来时那么有趣。不过,要爬进你的窗户花了一点时间。看到你不在家,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擅自借了你的纸墨留下这张字条。你不在楼下演奏,也没有安稳地入睡,喜欢挖苦你的人可能会心想,那么晚了,你是去哪了,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唉,今晚我得在没有你的护送与陪伴下独自走回家了。
上个伐日在伊欧利恩没能见到你,等不到你的陪伴,不过我很幸运遇到了一位满有趣的人,他很特别。我很想在下次见面时告诉你,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现在我住在伊姆雷的天鹅地旅店(还是『天鹅狄』?),请在这个月的二十三日以前来找我,我们一起吃个饭,补上延迟的午餐约会,之后我又有事要走了。
友人兼闯空门的新手
戴娜笔
附带一提:请放心,我没有注意到你床单的窘样,也不会因此对你妄下断论。
今天是二十八日,信上又没写日期,不过这应该搁在那里至少一旬半了,她可能是在工艺馆发生大火后没几天留下纸条的。
我想了一下我对这封信的内容有什么感想,是要对她特地来找我而感到高兴?还是要为我现在才发现纸条而生气?至于她提到的那个「人」……
现在的我既疲累又受了伤,还有点醉,实在没办法想那么多东西。我迅速以脸盆清洗那道伤口,我是可以自己缝补,但没办法抓最好的角度。那伤口又开始流血了,我从破烂的衬衫剪下一块比较干净的布,做成临时绷带。
血。想杀我的人仍握有探针,我一定留了一些血在他的刀子上。以探针用血来探寻会比用一根头发有效的多。所以即使他们还不知道我住哪里,我再怎么防范,他们还是可能找到我。
我迅速在房里走动,把有价值的东西塞进行囊里,因为我也不知道何时回来才安全。我在一叠纸下发现一把我老早就遗忘的小折刀,那是我和西蒙玩角牌时赢来的。在打斗中应该没什么大用,不过聊胜于无。
接着我抓起鲁特琴和斗篷,溜到楼下的厨房。我运气不错,发现一个空的弗雷虔酒壶,壶口很大。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好运,但这个时候能找到这个,我就很高兴了。
我朝东方走,渡了河,但是我没有一路走到伊姆雷,而是稍微往南走,到欧麦西河的河岸,那里有几个船坞、一间简陋的旅店,还有几间聚集在一起的房子。那是伊姆雷的小港,小到没有自己的名字。
我把沾满血迹的衬衫塞进酒壶里,用共感蜡把酒壶密封起来,把它投进欧麦西河,看着它浮浮沉沉地往下游漂。如果他们想用血探寻我的踪影,会以为我往南逃了,希望他们就这样跟过去。
第七十章 征兆
隔天早上我突然醒了过来,搞不清楚究竟身在何方,只知道自己待在不该待的地方,还记得出了事,有人要抓拿我,我一直在躲藏。
我蜷缩在小房间的角落,躺在毯子上,裹着斗篷。这是一间旅店……我慢慢想起来了,我在伊姆雷码头附近的旅店租了一间房间。
我站起来,小心地伸懒腰,以免又拉到伤口。我看到我把梳妆台堵在房间的门口,用绳子绑紧窗户,即使那窗子小到成年人根本钻不进来。
在清爽的晨光下看到我的防范措施,连我都感到不好意思。我不记得我睡在地板上是因为害怕有人追杀过来,还是怕床蚤。无论是什么原因,显然我昨晚最后脑筋已经糊涂了。
我拿起行囊和鲁特琴,朝楼下走。我得好好计划一下,但是在那之前,我得先吃点早餐和洗个澡。
◇◇◇◇
尽管昨晚忙翻了,我几乎是天刚亮就醒来,浴室空荡荡的。我洗完澡后,重新把绷带包好,觉得自己比较像个人样了。我吃下一盘蛋、两条腊肠、一些炸马铃薯后,开始觉得可以理性地思考我的处境了。填饱肚子,脑筋运作起来也容易许多。
我坐在码头边的旅店角落,啜饮着现榨的苹果汁,不再担心受雇的杀手会突然冲出来攻击我。不过,我还是刻意选了一个靠墙、可以清楚看着门口的座位。
昨天我的反应惊慌失措,主要是因为事出突然,我毫无准备。在塔宾的时候,每天我都料想有人要杀我。大学院的文明气氛让我产生了虚幻的安全感。要是在一年前,我绝对不会这么措手不及,不会因为遭到攻击而吃惊。
我在塔宾辛苦累积的直觉催我快点逃离,离开这个地方,远离安布罗斯和他的仇怨。但是我那部分的本性只在意性命安全,并没有更多的计划。
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在这里投入太多东西了。我的学业,我想找赞助人的渺茫希望,我想进大书库的强烈欲望,几位难得的挚友,还有戴娜……
这时船员和码头工人陆续踏进旅店用餐,大厅里慢慢充满了交谈声,我听到远方隐约传来钟声,才想到自己在医护馆的轮班再一小时就要开始了。我要是跷班,奥威尔就会发现,而且绝对不会原谅。我努力压抑着跑回大学院的冲动,跷课的学生下学期得付较高的学费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我仔细思考着自己的处境,为了找点事做,便拿出斗篷和针线来缝补。昨晚的刀子在斗篷上划了两个手掌宽的开口,我开始用小针将它密密地缝合,以免缝得太明显。
我一边缝补,一边反复地思索,我能对抗安布罗斯吗?我能威胁他吗?不太可能。他知道我没办法指控他,但或许我可以说服几位大师相信发生了什么事。基尔文要是知道雇用的杀手使用探针,他会相当愤怒。或许奥威尔……
「……都是蓝火,每个人都死了,就像布娃娃一样瘫挂在四处,他们周遭的房子都塌了。我只能说,我很庆幸能活着看到那地方最后的样子。」
我无意间从大厅的谈话声中听到这段时,针不小心戳到了手指。那声音就在前面几张桌子的地方,有两个男人喝着啤酒,一个身材高大,头快秃了。另一个体型肥胖,留着红胡子。
「你真像老太婆,」胖子说,「什么八卦都听。」
高个儿严肃地摇头,「他们传来消息时,我刚好在旅店里。他们正在召集有车的人去运尸体,整个婚宴变得尸横遍野,三十几人像猪一样被取出五脏六腑,蓝焰烧毁了整个地方,那还不是最诡异的……」他放低音量,声音淹没在整屋子的噪音里,我没听到。
我口干舌燥,咽了一下口水,缝完最后一针后缓缓打结,放下斗篷。我这才注意到手指流血了,心不在焉地把它放进嘴中。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喝了点饮料。
接着我走到那两个男人聊天的地方,「两位先生碰巧来自北方吗?」
他们抬起头,显然因为有人打岔而不太高兴,我不该称呼他们「先生」的,应该叫他们「大哥」才对。那位秃头的人点头。
「你们是由马洛过来的吗?」我随便挑个北方的城镇问。
「不是。」胖子说,「我们是从特雷邦来的。」
「喔,太好了。」我说,脑子里拼命挤出个貌似可信的谎言,「我有些亲戚住在那一带,正想去拜访他们。」我努力想办法询问刚刚无意中听到的故事细节,但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他们正准备欢庆丰收,还是我错过庆典了?」我讲得很牵强。
「还在忙。」秃头男子说,刻意把肩膀转向我。
「我听说那一带有婚礼出事了……」
秃头男子回头看我,「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因为消息昨天才爆出来,我们也才靠岸十分钟而已。」他狠狠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你想推销什么,小子,我是不会买的,滚开,否则我揍你。」
我回到座位,知道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我坐着,把手平放在桌上以免发抖。一群人惨遭杀害,蓝火,诡异……
祁德林人。
不到一天前,祁德林人在特雷邦。
◇◇◇◇
我下意识地把饮料喝完,然后起身走向吧台。
我急着了解事情的真相,这么多年来,我终于有机会了解一些祁德林人的事情,而且不是从大书库的书里看到。我有机会亲眼目睹他们的作为,这种机会一错过,或许再也不会出现第二次了。
但是我需要迅速赶往特雷邦,趁着大家记忆犹新,好奇或迷信的村民还没有摧毁证据之前赶到那里。我也不知道我期待看到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都会比我现在对祁德林人的了解还多。如果我有机会取得任何有用的讯息,我就得尽快赶过去,今天就得走。
大白天旅店里人来人往,老板忙得不可开交,我得把一铁币放在吧台上,她才注意到我。昨晚租了一个房间,今天早上又吃了早餐,洗了澡,那一铁币对我来说也是不小的数目,所以我没移开手。
「你要什么?」她走过来问我。
「这边离特雷邦有多远?」我问。
「乘船北上?两天吧。」
「我不是问多久,我想知道多远……」我强调最后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