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名-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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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罗斯愣在那里,「不是。」他说。
「你……」他清清喉咙,直接照着纸念,「不举吗?」几位大师强忍着笑意,伊洛汀则是直接露齿而笑。
安布罗斯脸红说:「没有。」
「那我就不太明白问题所在了。」校长简略地说,把纸放回桌上。「我提议把『不当行为』改成『有失庄重的胡闹』。」
「附议。」基尔文说。
「赞成的请举手。」除了贺姆和布蓝德以外,大家都举手了。「提案通过,处罚是写正式道歉信给……」
「拜托!荷玛。」贺姆打岔,「至少是写公开道歉函吧。」
校长怒视贺姆,接着耸肩,「……开学前写正式道歉信,公布于众。赞成的请举手。」全员举手,「提案通过。」
校长把身体前倾,用手肘撑着身子,低头看着安布罗斯。「诠士安布罗斯,以后避免随意提出无谓的指控,浪费我们的时间。」
我可以感受到安布罗斯散发的怒气,那感觉就像是站在火旁边一样,「是,大师。」
我还来不及自鸣得意以前,校长就转向我,「还有你,颖士克沃思,以后言行要更庄重合宜。」他用词严肃,不过伊洛汀已经在一旁开心地哼起〈公驴呷鸡屎〉的曲调,严肃气氛顿时打了折扣。
我往下看,尽力忍着笑意,「是,大师。」
「散会。」
安布罗斯转身冲了出去,他还没冲出门,伊洛汀就开口大唱:
他是优种驴,步伐见分明!
只要一铜钱,即可骑向前!
一想到要写公开道歉信,我就觉得伤脑筋。不过,俗话说得好,好好活着就是对仇家的最大报复,所以我决定不理会安布罗斯,好好享受我在马四旅店的豪华新生活。
不过,这种报复方法,我只勉强过了两天。第三天,马四旅店换了新老板,幽默矮胖的卡维伦走了,换上一位瘦高的家伙,他通知我旅店不需要我表演了,还要求我在傍晚以前腾出房间。
这实在是很气人,但我知道大学院附近至少还有四、五家等级类似的旅店,会欣然聘请获得银笛的乐手。
然而,冬青旅店拒绝和我交涉,白鹿和女王冠旅店对目前的驻唱乐手也都很满意。我在金马旅店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发现对方是在婉拒我。后来,王橡旅店也拒绝我时,我就发火了。
是安布罗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不过我知道这是他干的好事,或许他是行贿收买吧,或是到处散播谣言,说旅店只要雇用某位红发乐手,就会流失许多有钱客人的生意。
所以,我开始在大学院附近寻找其他的旅店。顶级旅店全都拒绝我了,不过还有其他地方也还不错。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又问了牧羊居、猪头亭、墙狗坊、狭板屋、粗呢居。看来安布罗斯阻碍得相当彻底,他们都对我不感兴趣。
我走到安克酒馆时已是清晨,那时支持我继续向前走的动力,完全是因为心有不甘。我下定决心,非得走遍大学院这一带的旅店不可,直到无计可施才回学校,付钱买床位和用餐证。
我走到安克酒馆时,安克本人正在梯子上,把一长条的杉木墙板钉回原位。我站到梯子旁边时,他低头看我。
「原来是在讲你啊。」他说。
「抱歉,您刚说什么?」我问,一脸疑惑。
「有人来告诉我,说我这儿要是雇用一位红发的年轻人,就会惹上一堆麻烦。」他朝我的鲁特琴点头,「想必就是在指你。」
「好吧。」我说,调整鲁特琴箱的肩带,「我就不浪费你时间了。」
「你还没浪费到我的时间。」他边说边下梯子,把手在衬衫上擦了擦,「这地方是需要点音乐。」
我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担心吗?」
他吐了一口口水,「那些该死的小混蛋,以为他们有钱就能买到天上的太阳。」
「那混蛋搞不好真的有办法。」我冷冷地说,「如果他想拿日月当书挡,或许还可以连月亮也一并买下。」
他不屑地喷鼻息,「他拿我没辄,我不做他那种人的生意,所以他无法影响到我的经营。况且,这地方是我自己开的,他不能买下来,也不能像对可怜的卡维伦那样把我解雇……」
「有人买下马四旅店?」
安克疑惑地看着我,「你不知道吗?」
我缓缓地摇头,慢慢思考这个消息。安布罗斯买下马四旅店,就只是为了让我没工作。不可能,他没那么傻,他可能是把钱借给朋友,假装成事业投资。
不知道那花了多少钱?一千银币?五千?我甚至猜不出来像马四旅店那样的地方值多少钱,更令人不安的是他下手的速度。
这让我顿时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我一直知道安布罗斯很有钱,但坦白讲,每个人和我比起来都很有钱,我从来没特别去想过他有多富有,或是他如何用财力找我麻烦。我学到了一个教训,这下我明白有钱男爵的长子可能有什么样的影响力了。
我第一次因为大学院有严格的行为规范而感到高兴。既然安布罗斯都愿意这样大费周章地整我了,要是他不需要遵守表面的规范,可以想见他会采取多么激进的手段。
这时一位年轻女子从酒馆的大门伸出头来,让我顿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安克,你这烂人!」她大喊,「我在里头忙得要命,你却在这里纳凉,给我进来!」
安克的嘴里念念有词,他举起梯子,把它收进旁边的巷弄里。「你是对那家伙做了什么事?上了他妈吗?」
「我写了一首和他有关的歌。」
安克开启酒馆大门时,里头传出一阵交谈声。「我倒是满想听听那样的歌。」他笑了,「何不进来弹弹看?」
「如果你确定,」我说,不敢相信我竟然那么好运,「但那样铁定会招惹麻烦的。」
「麻烦,」他轻笑,「像你这样的男孩,懂什么麻烦?我在你出生以前就遇过麻烦了,我也碰过连言语都难以形容的麻烦。」他转过来看我,还是站在门口,「我们很久没提供固定的音乐表演了,我也不喜欢那样,像样的酒馆都该有音乐才对。」
我微笑,「这点我同意。」
「其实,光是为了教训那有钱的混账,我就会雇用你了。」安克说,「不过,要是你真的弹得不错,那更好……」他把门推得更开一些,摆出邀我入内的样子。我可以闻到锯木屑、汗水、烘面包的味道。
当晚结束以前,一切都安顿好了。我们约定我一旬表演四晚,以此交换三楼的小房间,还有用餐时间都可以跟着享用锅炉里煮的任何东西。无可否认的,安克算是以便宜的价格请到了出色的乐手,但我很乐意接受那样的条件。任何条件都比回笼楼接受室友的冷嘲热讽好。
我那个小房间里,天花板往两个角落向下倾斜,使房间感觉比实际还小。里面只有一张小书桌,一张木椅,还有桌上的小书架,再多点家具就显得杂乱了。床铺像笼楼的床一样又塌又窄。
我把有点老旧的《修辞与逻辑》放在书架上,鲁特琴箱就随意搁在房内的一隅。从窗口我可以看到大学院的灯光在秋天凉爽的空气中定定地亮着,这就是我的家了。
◇◇◇◇
回想起来,我最后落脚于安克酒馆还满幸运的。这里的客人的确不像马四旅店的那么有钱,但是他们对我的赏识是贵族永远不会表现出来的。
我在马四旅店的套房虽然豪华,但安克酒馆的小房间也挺舒适的。拿鞋子来比方好了,你想买的不是最大的鞋,而是合脚的鞋。没多久,那小房间就变得比世上其他地方更像自个儿的家了。
不过,当时我对安布罗斯的报复非常生气,所以我坐下来写公开道歉信时,字里行间充满了恶意。那封信可说是杰作,我发自肺腑地自责,对自己诋毁同学的举动深感难过,我也写上完整的歌词,同时附上两段新韵文以及完整的音符,接着我为歌曲内大大小小的暗讽词句一一详尽地道歉。
然后我花了宝贵的四铜币买纸张和墨水,用上杰辛当初和我交换考试时间所欠的人情。他有一位朋友在印刷厂工作,在他的帮助下,我们把那封信印了一百多份。
然后,在学期开始的前夕,威稜、西蒙和我在河两岸可以找到的平面上,到处张贴这封信。我们用西蒙特地为此制作的化学黏剂来黏贴,那黏剂像油漆一样,干了以后像玻璃一样透明,像钢铁一样坚硬。想要撕下那封信,得用榔头和凿子才行。
如今看来,那举动就像招惹发火公牛的愚行,我猜那次侮辱就是导致后来安布罗斯想要置我于死地的主因。
第六十二章 叶
在几个人的特意忠告下,新学期我只修了三门课。我继续修艾尔沙·达尔的进阶共感术,在医护馆里实习,跟着马内见习。日子过得很充实愉快,不像上学期那么累了。
我对工艺的研究比任何东西都投入。既然我在音乐方面找不到赞助人,我知道我最有可能自给自足的方式就是成为工艺师。目前我为基尔文工作是做比较琐碎的杂活,薪水也比较低。等我完成见习后,情况就会改观了,而且我还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东西,委托店家贩售获利。
只不过,先决条件是:我必须按时偿还积欠戴维的债务,攒够钱付学费,每天在工艺馆跟着马内见习时,避免因危险的工作而葬送性命或造成身体的伤残……
◇◇◇◇
我们四、五十人聚在工作室里,等着看新搬进来的东西。有人为了看清楚,坐上了石制的工作台。有十几位学生爬上屋椽的铁道上,站在基尔文的挂灯之间往下看。
我看到马内也在上头,一头乱发,留着灰色的胡子,年纪是其他学生的三倍,不注意到他很难。所以我也爬上了楼梯,走到他旁边,他对我微笑,拍我肩膀。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问,「我以为只有没见过这东西的菜鸟才会想看。」
「我想,今天我是来扮演尽责师父的角色。」他耸肩,「况且,这展示很值得一看,光是看大家脸上的表情就够了。」
工作室里某张厚重的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圆筒状容器,约四尺高,直径两尺。边缘密封着,没有明显的焊接痕迹。从那金属的黯淡光泽来看,我猜那不是纯钢制成的。
我随意环顾屋内,意外看到菲拉也站在人群里,和其他学生一起等着看展示。
「我不知道菲拉也在这里工作。」我对马内说。
马内点头,「喔,是啊,来两学期了吧。」
「我很惊讶我竟然没注意到。」我若有所思地说,看着她和人群中的其他女生聊天。
「我也很讶异。」马内会意一笑,「不过她不常来,她是用瓷砖和玻璃做雕塑与创作,她是来用这里的设备的,不是来学符咒术。」
钟楼敲了整点的钟声,基尔文环顾四周,记下出席学生的面孔,我相信谁缺席他都记得一清二楚。「接下来几旬,工作室里都会放着这东西。」他简单地说,指着摆在附近的金属容器,「近十加仑的挥发性传送物质:Regim Ignaul Neratum。」
「只有他会这样称呼那东西。」马内轻声说,「那是骨焦油。」
「骨焦油?」
他点头,「有腐蚀性,万一沾到手臂,十秒内就会蚀进你骨里。」
在众目睽睽下,基尔文戴上厚厚的皮手套,从金属桶中倒出约一盎司的深色液体到玻璃瓶里。「玻璃瓶必须先冷却,才能倒进这东西,因为这液体在室温下会沸腾。」
他迅速封住玻璃瓶,把瓶子举起来让大家看。「压力盖也很重要,因为那液体的挥发性很强。呈气态时,就像水银一样有表面张力和黏性。它比空气还重,不会消散,会凝结在一起。」
基尔文没再多做解释,直接把玻璃瓶丢进附近的火炉里,结果传出清楚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我从高处可以看出,那火炉必定事先为此特别清理过了,里面是空的,就只是石头围起的环状浅坑。
「可惜他不爱现。」马内轻声对我说,「要是换成艾尔沙·达尔来示范,会更有看头。」
那深色液体靠着火炉的石头增温,接着开始沸腾,让整个房间都充满了尖锐的爆裂声和嘶嘶声。我从上面可以看到厚厚的油烟慢慢地沉入火炉底部,看起来完全不像雾或烟,边缘没有扩散,而是汇集在一起,像朵小黑云一样凝聚着。
马内拍我肩膀,我转头看他,这时黑云着火,爆出火焰,我刚好避开了,没被亮光刺伤了眼睛。四周传来惊慌的声音,我猜多数学生都吓到了。马内笑着看我,会心地对我眨眨眼。
「谢谢。」我说,回头继续看。橘红色的锯齿状火焰在雾状的表面上舞动着,温度上升让深色的浓雾沸腾得更快,开始向上涌升,后来火苗已经升到与腰齐高的火炉炉口。就连我站在屋椽上,脸庞都可以感受到些微的热度。
「那东西怎么称呼?」我轻声问,「火雾吗?」
「也可以那么说。」他回应,「基尔文可能会说那叫大气活化燃烧作用。」
火焰突然闪烁一下就熄了,让室内充满了热石的刺鼻味。
「这东西不仅有高度的腐蚀性,」基尔文说,「在气态下也是易燃物,一旦温度足够,接触空气就会开始燃烧,燃烧产生的热度可能导致连锁放热反应。」
「引发连锁大火。」马内说。
「你比合音还棒。」我轻声说,努力维持一本正经的表情。
基尔文指着容器,「这个容器的设计,是为了帮这试剂降温加压。它放在工作室里时,大家要特别小心,避免拿过热的东西接近它。」语毕,基尔文便转身走回他的办公室。
「这样就没了?」我问。
马内耸肩,「还有什么需要说的吗?基尔文只让小心作业的人在这里工作,现在大家都知道该注意什么了。」
「为什么要把它放在这里?」我问,「有什么用处?」
「吓死一年级新生。」他笑着说。
「还有比那更实用的理由吗?」
「恐惧满实用的啊。」他说,「不过你也可以用它帮共感灯制作不同的发光体,这样就可以产生蓝光,而不是一般的红光,看起来比较不会那么刺眼,又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