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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镜-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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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人离去后,叶赛尔拿湿润的布巾沾了药水,为那个满身溃烂的女子擦拭着伤口。应是在毒水里泡了很久,肌肤片片脱落,溃烂见骨。连头发都被腐蚀脱落,头皮坑坑洼洼。她小心翼翼地擦着,生怕弄痛了对方。
    应该是药刺痛了伤口,那个人一震,睁开了眼睛。叶赛尔一惊,那是一双碧色的眼睛,和大漠上所有民族都不一样——但一只眼睛冷锐清醒,另一只却仿佛受了伤、混沌不清,看不清眼白和瞳仁,只是一片碧色。
    “谢谢。”那个人的眼睛只是睁开一瞬,立刻闭上,低声艰难道。
    “总不能见死不救。”叶赛尔微微一笑,拿布巾拂拭过溃烂的肌肤,发现胸口衣衫厚重之处尚有完好的皮肤,居然洁白如玉。她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女子,在没有跌入毒泉之前,怕是个容色惊人的美女吧?不知沧流军队做了什么孽,要害这么多生灵。“我想去镜湖……”忽然,那个女子低低说了一句,“求你,送我去镜湖。”
    去镜湖?叶赛尔一惊。镜湖方圆千里,湖中多怪兽幻境,鱼不可渡,鸟飞而沉。只有生于海上的鲛人可以在镜湖内自由出入。镜湖被云荒人奉为圣地,在每年年中、年末的月圆之夜,千百人下水沐浴,以求洗去罪孽。照影时湖中多有幻境出现,现出人心的黑暗面,经常有人照影受诱惑而溺水。
    为什么这个女子要去镜湖?碧色的眼睛……难道……这女子是鲛人?
    叶赛尔忽然间明白了——说不定沧流军队在水中下毒、也是为了捕捉这个女子吧?河流便是鲛人的路!鲛人和霍图部一样,长年来都在帝国军队的镇压下四处奔逃,她心里陡然有了同情之意。“好的,好的……你放心。”没有戳穿对方的身份,叶赛尔微笑着答允,“我们明日便到瀚海驿,过了瀚海驿便去叶城。叶城是镜湖的入海口,等到那里,我便找个地方偷偷放你下水。”
    “陌路相逢,”鲛人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里渗出泪水,“谢谢。”泪落时化成了圆润的珍珠,掉落毡上——这女子也已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
    “你……拿这个去,换一些钱。别把那条项链卖了。”那个鲛人女子侧过头,依然闭着眼睛,轻轻道——显然叶赛尔和族中妇女的对话已被听见。
    女族长困窘地一笑,捡起珍珠:“让你见笑了……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鲛人泪呢!”
    “那是……我第一次化出珍珠。”鲛人女子声音低微,“且容许我哭一次吧,因为他们都死了……连寒洲都死了……多么愚蠢,还要回去送死。”
    “你不要伤心,好好养伤。”叶赛尔没有多问,只是安慰。似乎发现一时失口,鲛人女子便不说话了,控制着自己的情绪,眼角接二连三地落下泪来,似乎心中藏了极大的苦痛,胸口激烈地起伏、却终自无声。
    叶赛尔握着这个陌生女子的手,静静坐在她身边,看着圆润的珍珠从眼角滚落。但奇怪的是,泪水只从右眼角落下,紧闭的左眼却没有一滴泪水——是那只眼睛坏了么?
    “终有一天……我们鲛人……都将回到那一片蔚蓝之中。”仿佛筋疲力尽、鲛人女子喃喃说出了一句话,低头睡去。
第十章 归来
    第二日起来时,尚未天亮,弟弟阿都还在睡,叶赛尔撩开帐篷,冒着寒气察看各处营帐。旁边的驼队里已有人在忙碌,高大的男子竟要比赤驼高上半截——那是族中第一勇士奥普已经起来了,正在检查驼队。
    “昨晚有流星,看到了么?”肤色深褐的男子对她咧嘴一笑。叶赛尔含笑点头,奥普还想和女族长多说点儿什么,一时却找不到话题,有点尴尬地拍了拍赤驼背上的褡裢,转头忙去了。
    看他首先检查整理好的,却是自己的赤驼,叶赛尔不由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信步向那个鲛人的帐篷走去,然而撩开帐子俯身进去的刹那却吓了一跳——毡毯之下,半躺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子,面目清秀。
    “你是谁?”她手按腰刀,厉叱。那个女子似乎在闭目养神,此刻听得喝问,眼睛睁开一线,“是我。”深碧色的眼睛,一边清晰,一边混沌。
    “你?你这是……”绕是叶赛尔见多识广,也吓了一跳。听声音分明就是前日救回来的那个鲛人,可血肉模糊的面容一夜之间居然变了那么多,仿佛重新长出一张新脸来。
    “那是幻术……鲛人的幻术。”闻声赶来的是族中最老的女巫迪奥大妈,拄着拐杖弯腰进来,看着毡毯中躺着的女子,“这些从海里诞生的鲛人,有自己的奇怪幻术。可这种幻术却脆弱如海上的泡沫,维持不长久。”
    “至少能维持到进入叶城。”那个鲛人安静地回答,应该是药有奇效,说话中气都足了很多,“可惜眼睛的颜色不能改——我入城的时候可以扮作盲女,这样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叶赛尔点头,老女巫却发出了桀桀的冷笑:“会使用‘云浮幻术’改变自己形貌的鲛人,可不一般啊……你确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么?”
    没料到西方大漠一个残留部落中,竟有人认出她的幻术,那个鲛人一惊,但很快眼里浮出狠厉的神色:“若势头不对,我立刻离开,决不连累你们。”
    “都是被那些冰夷逼的……我们应是盟友。”同是女人,叶赛尔看不得那样的决绝,“反正五十年来,我们的麻烦还少了?多她一个,那些追杀也不见得就会多什么——我们霍图人接呆客人后,可从没把客人推出去过!”
    仿佛被族长的气势压住,女巫迪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快喝点驼奶,等会儿就要上路了。”叶赛尔俯身倒了一碗热奶,递给那个鲛人女子。对方显然不习惯喝这样的东西,只喝了一口,就皱起眉头,然后定了定神,又握着碗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光了一碗奶。
    在女族长放心地离去后,鲛人女子在空空的帐子里挣扎坐起,用手按着胸口,仿佛胸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最终忍不住还是一口吐了出来——吐在地上的奶中,夹杂了无数惨绿色的血块。
    毒性还是没拔除干净啊……鲛人的身体就是太脆弱,稍微受伤就要很长时间来恢复。不知这次浸泡毒河那么久,会不会留下终身难以痊愈的内伤。
    鲛人女子唇角浮起枯涩的笑意:还谈什么痊愈不痊愈?活下来已是幸运。
    一起去往空寂城的同伴,在返回途中先后死去,全身的肌肉片片脱落,最终变成了毒河里漂浮的骨架,被赤水中的幽灵红藫吞噬。
    那样的景象她永生不忘。而不曾目睹的死亡,却更让她痛彻心肺——寒洲那个笨蛋,在半途听说曼尔哥部以勾结复国军的罪名被围剿后,沉默了一整夜,最终决定孤身返回。
    那个优柔善感的寒洲,真是右权使么?
    “你当年真该去做女人!”她用尽所有刻毒的语言,隐约痛心莫名,“色迷心窍——你以为你回去,云焕就会放了曼尔哥人?你的故国?你的梦想?竟还抵不过一个女人?”但无论她怎样反对,都无法打动右权使赴死的决心。
    “不是为了那样,湘。”右权使温雅的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我们没有理由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让另一族去死。”那样的回答仿佛一支利箭射中了她,她不能反驳,却下意识地去夺他手里的如意珠:“笨蛋!你要把如意珠送还给云焕?”
    寒洲没有反抗,任凭她夺去如意珠:“不。复国军为了如意珠,已经牺牲了很多人,这些血不能白流……沧流帝国拿到了如意珠、必会用于伽楼罗制造。一旦试飞成功,海国永无出头之日——这些道理,我不是不明白。”
    “那你准备就这样去送死?你并不能阻拦什么。”
    “便是没有希望,还是要尽力。”寒洲停住了潜游,悬浮在剧毒的水中静静看着她,“就算只是赎罪也好,那次我没能拦住你杀空桑女剑圣,这次我却无法坐视……不然,我和那些禽兽有什么区别?”然后,他掉转身形,逆水泅游而去,深蓝色的长发如同水藻。
    “寒洲!”她忽然大叫了一声。他停下来看着她。
    那个瞬间,她的手指抠入了自己的左眼,生生将眼球挖了出来!
    “湘!”那个瞬间寒洲惊呆了,闪电般掠回,一把将她手压住。鲛人红色的血浮散在水里,右权使的脸变了色:“你这是干什么?你疯了?”
    然而她捏着自己柔软的眼球,忍着剧痛,开始念动鲛人族最古老的咒语。
    凝聚了碧色的瞳孔忽然扩散了,那种绿色仿佛被搅散,渐渐弥漫到整个眼球,将眼白部分掩盖——随着幻术的进行,那枚被空桑人称之为“凝碧珠”的鲛人眼睛,竟变成了一粒直径寸许的纯青色剔透珠子,闪着琉璃的光泽。
    寒洲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他已明白了湘的意思。“带它回去给云焕——或许有一线生机。”她忍着眼窝里毒素入侵的剧痛,将施了法术的珠子塞到寒洲手里,“云浮幻术只能维持十日,我已尽力。”
    “湘……”看着同样遍体溃烂的女子,寒洲仿佛被烫了似的松开了手,深深叹息,用力拥抱了她。那样坚强的女子,在他的怀抱中微微颤抖。
    “其实我也不想杀慕湮,更不希望曼尔哥人死——可对手太狠了,我们只能比他更狠!我们两族,本都可以好好活下去。可是…偏偏有人不让……”眼里流出的血似泪滴,仿佛再也忍受不了剧毒的刺痛,她猛然将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如意珠塞入空洞的眼眶,“右权使,我在镜湖大营里等你——如果你不能回来,就在天上等着我吧!”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伙伴。她用尽全力在黑暗的水底游着,直至筋疲力尽。如果不是亡国,他们本来会和现在完全不一样吧?海国的子民,本应该是海洋的宠儿,蓝天下自由自在的长风。他们在镜湖深处的珊瑚宫殿里,在碧落海的七色海草里歌唱嬉戏,无忧无虑。她和寒洲自小在镜湖深处耳鬓厮磨,成年后为谁而变身,都是心照不宣的。
    在已有了绿洲气息的风沙中,她迎风微笑起来,眼角却有泪水落下,化为珍珠。鲛人女子抬手触摸隐隐作痛的右眼——那枚如意珠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嵌在眼眶里。
    空寂城的夜风要比旷野里和缓多了,可云焕走在风里,依然觉得森冷。
    离开将军府,身后哭泣声也渐渐消失,他听到自己的靴子踩在沙石上的声音。他是来送死讯的。“南昭将军不幸牺牲”,很简单的一句话。而门内,南昭的妻子抱着三个孩子痛哭——那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岁吧?
    在帝国的门阀制度之下,家世和出身胜于一切,南昭本就出身平民,毫无背景,如今死于壮年之时,余下的三个孩子必将面临更苛酷的人生。
    云焕走在路上,风沙掠过他的发际。天地间终于又只剩他一个人。云焕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空寂城上守夜的士兵惊惧地看着这个帝都来的少将,纷纷猜测大约是少将此行顺利、因此内心喜悦。
    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那位破军少将、就这样仰天大笑出城而去。
    他回到了那片旷野中,长久的凝望那一座被玄武岩严密封起的古墓。巨大的石条将它封闭得如一座堡垒。云焕远远看着,仿佛看着的是自己的内心。恍惚间竟有某种恐惧,让他不敢走近。“师父……”他将如意珠握在手心,俯身放下了一个篮子,里面是师父生前最喜爱的桃子。单膝跪地,他喃喃禀告,“我明天就回帝都去了。”
    想要转身离去,但却挪不开脚步。尽管内心里如何厌恶这种软弱,但有一种更大的力量,让沧流少将根本无法离去。这一个月的荒漠生活如一场梦,一个充满了背叛、阴暗、血腥的噩梦。他就要回去了……回到那个有着铁一般秩序的帝都,回归于力量的规则之下,继续攀向权力顶峰。
    然而……就算到了那个顶点,他又能得到什么?能得回在这座古墓里所失去的么?
    他低下头,手指在沙地上缓缓移动,茫然写下几个字:“恩师慕湮之墓。弃徒云焕立。”刚一写下,冷风就将沙上的字迹卷走,湮没无踪——云焕握紧了双拳,用力抵在地上,只觉肩背微微发抖——无论怎样怀念,他却不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不能公开承认她在自己生命里存在过。枉他一生自负,到头来,竟连给师父立碑都做不到!
    或许这反而更好。这一趟荒漠之行,终将他心底那一点儿脆弱彻底了断。
    从此后,这个云荒大陆,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羁绊他的前行。
    深夜寂静的大漠冷如冰窟,厉风如刀切割着身体。少将跪在墓前,许久没有起身。
    黎明的时候,听到了远方的风隼独特的鸣动声——那是帝都派来接他回京的座驾。该回去了么——云焕缓缓站起,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一夜的寒气,已在他的软甲和发梢上凝出了细小的冰花。
    “斯人已逝,少将封墓而返!”
    红棘丛里,一双眼睛注视着少将的一举一动,在密信上写下一行字。
    (全文完)
……(本卷结束) ……
前传
神之右手
    ·黑瞳·
    这是个空白一片的庭院。
    纯白的房子,纯白的地面,纯白的摆设,甚至白色的假山,白色的树木,白色的喷泉。
    一切都是雪白的——那样没有颜色的颜色几乎让空间都不存在。这个深宫重门背后的庭院中没有东南西北,甚至没有天和地,六合宇宙在这里只是一张平展的白纸。水晶沙漏放在棋盘边上,然而里面计时用的白沙、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所控制,无法流泻一丝一毫。
    在这个奇异的空间里,仿佛连时间都凝固了。
    如果不是耳边传来的细细的箫声,他几乎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坐在一个真实的地方。空茫中,唯有那首《墟》是真实的,从庭院外的某处传入,切割着他的耳膜和心肺。他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一枚枚棋子从空白的棋盘上“生长”出来,密密麻麻地填满棋盘,相互纠缠和攻击,陡然间便有些恍惚:在这里已经多久了?十年?二十年?
    每日每日,总是在这个几乎没有时空的地方,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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