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第3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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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交替着闪过白衣高欢和大红披风少年的脸。
这个江湖上,涌现过多少这样的少年啊!
去的尽管去了,来着尽管来着……生死悲欢,就是如此。
这只是江湖滔滔洪流中的一浪而已。
萧忆情将手中的丝巾放下,凝视着上面方才咳出的黑色血迹,眼神微微一黯。
他想起了日间,刚刚去吹花小筑检查出关的任飞扬的情景——依然是红衣披发,但脸上的神色却不复昔日的跋扈飞扬,剑法的进步也是神速。
手执泪痕剑的英俊少年,居然已能接下他五十招。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训练,任飞扬的进步已经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将会是个非常优秀的下属。这个少年,不日便要名动江湖……听雪楼主想着,眼睛里露出赞许的神色。然而,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少年的眼睛。
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淡漠。甚至,在比试过后微笑着收剑称谢的时候,对着听雪楼的主人,少年的眼睛依旧如同冰封的原野,没有一丝表情。他微微的一惊:
——这,又是一颗被封冻的心。
而那颗心,在几个月前,还曾经那般的鲜活炽热。
看着出关的红衣少年,萧忆情陡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改变了这个少年?是他么?
然而,十多年了,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改变了他自己?
或许有人说、那便是江湖:成就有些人的梦,却同时破灭另一些人的梦——然而,却让所有人的心变成了荒原。那茫茫的冰雪厚重地落下、掩盖住了曾经生机勃勃的原野。
白楼里面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午后斜阳透过镂花的木窗、将影子斜斜的投进来,在地上留下斑驳昏黄的花纹——仿佛是看不见的奇异的屏障,重重叠叠。
最高的楼上,位高权重的听雪楼主却将目光透过木窗,看向外面。
那里是湛蓝的天空和青翠的树木,同样也是他下属的领地。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切鲜活的自然风景、看上去却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地上的影子随着日影西斜,在缓缓的移动,一寸一寸的向着听雪楼主人的座前逼近。
萧忆情霍然一惊,下意识的往后坐了坐。
随即,知道逼近的不过是影子而已,他唇角就有隐约莫测的苦笑。
这样的桎梏,虽然看不见,却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每一寸空气中。
那就是他们心里的那道墙——
终其一生,也永远无法逾越的藩篱。
后记
《荒原雪》这一篇,完成于六年之前。
当时用了暑假的空档,在笔记本上涂抹完了这个故事,开学后回到学校里,献宝似地拿出来给寝室里的姐妹们传看了一番,获得了夸奖。
然后,这个故事和其他听雪楼的故事一样,都被束之高阁。
三年后,我注册了一个叫“沧月”的ID,开始在网络上贴自己的文章。我逐字逐句地将以往的手稿一边修改一边输入到电脑里,然后贴到一些著名文学网站的BBS上——那,也包括了以《血薇》为首的听雪楼系列故事。
而《荒原雪》这一篇的重见天日,要归功于一个名叫zcaty(野百合)的读者MM。承蒙这位素未谋面的MM的热心,自告奋勇地帮我将那叠发黄的手稿输入到电脑里,从而让这个稿子有了和读者见面的机会。
说到这里,忍不住要再次的感谢我的读者们:无论是网络读者,杂志读者,或者是书籍读者。
三年多了,那只叫沧月的菜鸟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吃了很多苦头,经受过很多风浪和诋毁,但无论何时何地、总是有一群真正喜爱这些故事的人在一旁支持——
正是因为你们,才有今天听雪楼系列的问世。
所以在这个暑假里,我赶时间修改出了这听雪楼的最后一部,作为给你们的礼物。让那个名为“听雪江湖”的梦,最终得以完整的呈现。
但是,由于是三年前的手稿,所以每次看这部小说,心里都觉得有太多的遗憾:那时候的文章里,还残余着一些摹仿名家的迹象,最要命的是造句遣词、行文节奏乃至人物性格刻画,都和已有的听雪楼部分有着一定差距,特别是萧靖二人的性格和以血薇为首的系列里面有偏差。
于是,我一度有了把这部小说从整个听雪楼系列里删除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觉得如果这部手稿就这样湮没了非常可惜,毕竟当年还是费了那么大心力一个子一个字写下来的。而且这个故事位于拜月教之战和两人同归于尽的大结局之间,对于解释人中龙凤在最后为何会有那样的决裂、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正因为当时在版面紧张的情况下没有收录这一篇,所以《血薇》中两人最后的决裂、才看起来有些突兀和让人不能信服。
那不过是因为,中间跳过了这一段。
为了让听雪楼系列完整地展现,自从1999年输入原稿的工作完成以后,我一直在陆续的进行着润色修改——完成第一遍是2002年的时候,第二遍则是今年的暑假。
对于我这样一个落笔飞快,从不修改的作者来说,被责任感迫使着几次三番的修改文章,无疑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酷刑。间隔了三年的两次修改,每次都耗费了我比写双倍长度的文章更长的时间——几乎是在保持大体架构不变的情况下、将所有的语句都重新修改了一遍。
修改完了,再看,还是不顺眼,于是,再从头到尾来一遍。
改这个稿子的时候,经常要坐在电脑前直到午夜12点。
夏末。外面是漆黑的夜,依稀有雨。
一个人听着歌在电脑前发呆,不愿意上网,不愿意聊天,只愿沉浸在自己心里那个遥远的世界里,不被任何人打扰——下着雨的长夜里,连电脑机箱的风扇声音都显得分外清晰。
江南多雨。记得住在校内靠着老和山宿舍里的时候,在凌晨写稿困倦时遇到夜雨,便会推开门到阳台上,依山往下看。校园非常安静,偶尔闪现昏黄的路灯,没有一个人。我俯视着黑沉沉的城市,听冷雨敲打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夜。
仿佛,这个世界都在沉睡,唯独自己是醒着。
有一种莫名入骨的冷意。仿佛被所有外物背离。
而今年初夏的时候,我离开了那座呆了七八年的象牙塔,来到了社会上。
对于一个一口气读了将近二十年书的人来说,已经对校园生活感到了某种厌倦。我期待着生活里的改变,期待遇到不同的人,期待走出象牙塔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所以我选择回到社会,如所有人一样去面对迟早要面对的生活。
但成为执业建筑师后,时间必然不会如读书时期那么充裕。我的生活道路在此也面临着一个转弯:要适应新的生活节奏、新的朋友***和工作环境。每日八点上班五点下班,晚上回来可能还要加班加点——那样繁忙的生活、必然会夺去我平静写文的时间。
然而,写作却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种习惯。就如呼吸、睡眠一样的必不可少。
三年来,通过它,我思考着在现实中遇到的问题,回答着内心的疑问,随着成长、一步步提升自己和圆满自己——如果夺去我的笔,作为“沧月”那一面的灵魂就会枯萎了。而失去了那一面,我的人生也将不再完整。
所以我希望能在工作和爱好之间,达到一个融洽的平衡。
但我知道为寻到这个平衡、我还将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心血,走更远的路。
希望,上天和读者能给我继续往远方跋涉的力量。
……(本卷结束) ……
大漠荒颜
第一章 公子舒夜
此去塞外,风沙三万里。
极目望去,尽是一片苍莽浑厚的黄,长沙搅风,卷舞直上。在沙漠的上空,平铺天际的云层缓缓移动,在起伏的沙漠上投下巨大的影子。此处的天和地仿佛在亘古的静默中面面相觑,就如两个平行的时空、永无交集。驼铃响在风沙中,稀疏而拖沓。云层的巨大阴影给烈日下行走的旅人以喘息的机会,驼背上的客商们满面风尘,个个七歪八倒地靠在驼峰上,被大漠上蒸腾的热气烤得失去了活力。驼背上厚重的褡裢和箱笼,随着骆驼迟缓的脚步,一下下拍击着它们的背部。
这支上百人的驼队从兰州出发,雇了刀手和引路者出了玉门关,一路西行。经过丝绸之路上的一座座古城,他准备在敦煌进行最后一次修整,然后沿河西走廊过去——穿过这片大漠,便是那些遥远的西域国家:大食、波斯、狮子国……到了大漠的另一端,这些褡裢箱笼里的茶叶丝绸等货物便能卖出十倍的价钱。
领头骆驼上坐着一个眼神如鹰的汉子,一直朝前望着,此刻忽地直起了身子,呸的一声吐出了满嘴的黄沙,兴奋地扯着嗓子大喊:“敦煌!敦煌到了!大家都给我加紧跟上,前头就是敦煌啰!”
敦煌?所有人精神都是一振,牲畜们被催得小跑起来,驼铃声急促悦耳。
敦者,大也;煌者,盛也。自从丝绸之路开通后,每年无数的驼队和商旅从这条路上经过,玉门关成为中原通向西域的边塞“耳目”;而敦煌,则成了这条空茫古道上最重要的一个古城,扼守着丝路咽喉,也控制着西域和中原的命脉。
“敦煌城里,似乎很热闹啊!”旁边另一个年轻人同样盯着风沙看了半天,喃喃道。
这个年轻人居然也能听到十多里外的声音?驼队的引路者名叫老刀,是这条道上来往了十几年的老刀客了,此刻心头一震,便看了旁边人一眼。眼神精明而凌厉,只一眼就从头到脚打量完了这个年轻人:和队伍里的那些刀手不同,这个年轻人有着未经风沙磨砺的脸、文雅的谈吐和紧张地握着佩剑的手——是个第一次出活的刀手吧?清浅明亮,一眼看得到底,全不似这条道上来去惯了的大漠人。
驼队的刀手是从兰州出发时就雇佣的,沿路一直衣不解带、刀不离手——如今中原的大胤经历了四王之乱后国力已经衰微,无力维护西域贸易的稳定。吐蕃回纥更是时时扰边,丝绸古道上盗贼响马横行,来往的商队多有被洗劫一空的,因此凡是要走这条道的商旅,便不得不花大价钱雇刀手一路保镖。
“小子,你是第一次来敦煌吧?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一眼便打量完了对方,引路者大笑起来。
“怎么回事?”年轻人略显紧张,顿了顿,低声分辩,“我…我是敦煌人,不过好久没回来过了。”
老刀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嘴里却呸的一声吐出说话间飞入嘴里的黄沙:“今日是敦煌城里大傩礼祭祀——城主一定又在处死魔教教徒了,难怪那么热闹。也真奇怪,看杀人也能那么起劲?”
年轻人脱口问:“怎么,敦煌也在灭明教?”老刀点头道:“是啊,帝都近日下令,要天下肃清魔教,敦煌自然也不例外。各处都在忙着逮人烧人呢,你难道一路不曾听说?”
明教源自波斯,原名摩尼教,传入西域后得到回纥可汗的大力推崇,立稳了脚跟。然后又沿丝路传入中原,在民间盛行开来,几十年内发展了教徒万千,赫然成了佛道等正教之后最大的外教。不仅如此,连中原武林中都出现了明教的势力,和正派逐鹿江湖,被武林正派斥之为“魔教”。
一年前,释道两派分别遣出长老入宫面圣,在御前力陈魔教带来的种种危害。今年年初,皇上终于听从了鼎剑侯的谏言,在病榻上下令普天下灭除明教。
除了官府不遗余力地剿灭外,江湖中的正派也结成了联盟,与明教展开了殊死搏斗。三个月前,七大门派围攻黑木崖,中原明教教主萧云鹤力战而死,其余教众脱围而出,奔赴江浙福州等地,星散流离,一时群龙无首。
“自然听说了……”年轻人脸色忽地暗淡下去,似有些不忍,喃喃道,“长安已经处斩了六批明教教徒了,到处都在焚烧典籍。没想到敦煌这里也在搜捕……回纥可汗不是立明教为国教了么?以回纥如今在西域的势力,我以为这边总会好一些。”
“你是从帝都来的?”老刀第一次惊讶起来,发现自己看走了眼。
“嗯。”年轻人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眼睛看着万重黄沙背后的东方,“从长安来。”话只有这么短短一句,然而精干的老刀却从年轻人的眉宇间捕捉到了一掠而过的茫然和忧郁——似乎遥远的东方帝都腾起了一片黑云,瞬间遮住了年轻人的眼睛。老刀眉梢一抬,眼里冷光闪了闪——这个年轻人在这么大的风沙里行走,迎着风开口说话,吐纳间居然没有吸入一粒飞沙?
老刀默不作声地吸了一口气,从兰州出发的时候怎么没有好好盘查?驼队里居然还混入了这么一个不知来历的人……幸亏也快到敦煌了,不怕再出什么乱子。
“回纥可汗不是立明教为国教了么?吐蕃和于阗据说信明教者众多,西域天高皇帝远,各种教派一向并存,为何敦煌还如此搜捕明教?”驼队离敦煌越发近了,看得见高大的城墙和土黄色的烽火台,那个年轻人忍不住再度发问。
“是读过书的人吧?天下大事倒是知道得不少。”看着这个显然少出远门的年轻人,老刀眼里又有了讥诮之意,“你不知道敦煌为何对魔教赶尽杀绝么?”
“为何?”年轻人诧然反问。
老刀在驼峰中间舒舒服服地靠着,冷锐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风沙中慢慢显露出来的敦煌古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低低一句话:“因为公子舒夜。”
“安西节度使?敦煌城主高舒夜?”果然是见识广博,年轻人脱口低呼,眼神不易觉察地一变。
“呵呵,什么节度使、敦煌城主……只有来往客商才这样称呼他。”老刀微微摇了摇头,眼睛却是看着黄土高墙背后鼎盛的人烟,“敦煌这一带的百姓、他门下的三千门客、十万神武军,都还是习惯叫他公子舒夜。”
“公子舒夜……”年轻人喃喃重复了一句。
“是啊。”老刀干裂的脸在风沙中微笑起来,露出满是沙子的黄牙,“他是老城主原配夫人的独子,也是敦煌高氏的嫡长子。三岁的时候,城主元配夫人早逝,老城主继娶了瑶华夫人,但依然极其疼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