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云乱煜-第3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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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刚好落在同样有些心神不定的萧煜眼中,心中不免好笑,这两位真实年纪已过半百的大真人竟然还有如此寻常夫妻般的一面,倒也是稀奇。
如此一来,萧煜与微尘之间的凝滞气氛倒是松缓许多,两人默契地不再提道宗之事,转而谈起其他。
萧煜问道:“大真人,前不久我与家父在中州见过一面,家父曾言天下蛰伏之高人已是纷纷出世,只是不知蜀地有何世外高人?”
杜明师与微尘并不是一路,故而微尘并不知晓萧煜等人的入蜀谋划,眼下微感诧异,但还是回答道:“蜀地那里的情况倒是不算太平,原本是巫教的地盘,只是这些年巫教江河日下,不少世家宗门自立,近几年又有白莲教兴起,大体来说是几家互相掣肘的局面。”
听到这儿,萧煜还未说话,林银屏的脸色已经是有些变了,萧煜刚刚安分了几天,又要去蜀州不成?!而且而且那个女人也在南边,想起秦穆绵,林银屏的心底就有些酸涩,脸上也泛起一抹怅然。男人的心变了,想要挽回就难了,就像一面破镜,不管如何修复,终归都是有裂痕的。
萧煜余光瞧见林银屏脸色不对,他素来心思通透,自知失言,脸色难免有些讪讪。反倒是玉尘轻声问了两句,因为微尘是佛道双修之人,对于男女情事看得极淡,与玉尘也只是多年情分,在外从并未有过風流之事,玉尘不履凡尘,看先前萧煜与林银屏恩爱,还只道萧煜也是微尘这般,以为林银屏不过是舍不得丈夫出远门的小女儿心思罢了,却是尝不出林银屏强笑之下的那分与人难言的心酸。
怅然之色只是一闪而逝,林银屏很快就收敛神色,不去想那些糟心事,毕竟有外人在场,她也想做一个夫妻和睦的贤内助。
玉尘又是宽慰她几句,无非是男儿志在四方,莫要舍不得云云,毕竟是一番好意,林银屏勉强应了,又谢过玉尘大真人。她自幼没了娘亲,不管是父亲也好,还是牧叔也罢,都是男子,终究少了女性长辈,虽然与玉尘相识不久,但玉尘的关心倒是不似作伪,所以她这谢意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
缘之一字,妙不可言。有些人比邻而居一辈子,还是老死不相往来,有些人只是见过一面,便成了一辈子的朋友,这便是投缘。
瞧着林银屏与玉尘颇为投缘,萧煜甚感欣慰,微尘却是暗皱眉头,他贯通佛道两家,深信因果之说,在他眼中,萧煜与林银屏夫妻两人都是因果深重之人,若是与他们相交过深,难免会沾染一些无端因果,看玉尘这个架势,倒是想要与林银屏做一个忘年交,他自然是心里不喜,寻思着私下该如何同玉尘说,好让她熄了这念头。
又过了半个时辰,微尘和玉尘起身告辞,送走两位大真人后,车厢里就只剩下萧煜和林银屏两人。林银屏靠在车窗旁边,撩起窗帘的一丝缝隙,向外望去,怔怔出神。
萧煜坐在微尘先前的位置,没有说话。
林银屏想起在小丘岭时,那几位老台吉夫人或明或暗提起的子嗣一事,心中郁郁,而秦穆绵那日说的“不能生孩子还算什么女人”不断地在耳边萦绕,更是让她黯然神伤,她与萧煜的年纪都不算小了,也该有个儿子,以待日后继承家业。
想到这儿,林银屏下意识地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脸上怅怅的,曾经有人拿吃醋饮鸩的典故来说她是妒妇,可如今看来,那位敢于饮鸩的夫人,好歹还生了两个儿子,她却是比那位夫人还要不如了。
另一边,微尘与玉尘下了马车,御风而行,微尘委婉开口问道:“你觉得萧煜夫妇二人如何?”
玉尘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问,不过略微思量后还是答道:“萧煜此人,心机颇重,而且面带寡恩少义之相,秋叶与他相交,两人之义怕是难有善终,不过我看他对自己妻子倒是有几分真心,银屏这丫头是个苦命的,希望两人能真的执手白头吧。”
微尘心底叹息一声,这才一会儿功夫,就变成这丫头了,难道玉尘真的动了心思?这倒是不好明着说了,又想起萧煜与无尘之间的关系,微尘只觉得心底生出一股烦躁,难道做个墙头草就这般难?
玉尘与微尘在一起多年,也察觉出他态度有些不对,不由道:“同辈师兄弟中唯独咱们两人能独善其身,就连掌教真人都说你避祸本事无双,这次是我同林银屏多说几句话,给你沾染因果了?”
微尘没有作声,看神色却是默认了。
玉尘语气冷淡道:“师兄,你怕是已经忘了我当年说过的话。”
微尘皱眉道:“你当年说的话?”
说实话,两人相识已是四十余年,这当年是哪一年,说的话又是哪一句?哪怕微尘是开辟了识海紫府的大真人,也是想不起来,猜不出来。
玉尘哼了一声道:“家父家母早逝,家中只剩下我们姐弟三人,妹妹与我素来亲厚,那年天机阁的四大先生奉大郑太子之令,为了那件物什打上门去,我又在道宗,等我赶回去时,她已是不见踪影,后来听说她在几个亲卫的护送下一路向北去了草原,我几次前往草原都未寻到她,只道她已经身死,才断了寻人的年头。”
说到这儿,玉尘的神色却是柔和了许多,“我第一次见到银屏时,就觉得眉眼与我妹妹极像,如果她真是我妹妹的女儿,却是要喊我一声姨母的。”
玉尘横了微尘一眼,“你若是觉得我给你添麻烦,那我也不敢奢求天权峰主如何,只是日后也莫要再来我的玉衡峰。”
微尘只能是心中无奈苦笑,既然玉尘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还能如何?这段因果是怎么也躲不过去了。
第五章 回家()
此时林银屏也在与萧煜说着差不多的话,她平复好心情后,神色有些古怪道:“萧煜,刚才那位玉尘大真人”
萧煜皱了皱眉头,略带凝重道:“玉尘?她怎么了?”
林银屏迟疑了一下,略带犹豫地说道:“我一见她就觉得亲近,刚才没有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她却是像极了一个人。”
萧煜的眉头舒展开来,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意,问道:“像谁?”
林银屏小声道:“我母亲!”
“你母亲”萧煜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岳母?!”
萧煜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该不会是林银屏太过孤单,产生错觉了吧。
林银屏被萧煜看得有点发毛,反过来瞪了他一眼,道:“玉尘大真人的容貌与娘亲有六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娘亲要比她要温柔些。”
萧煜稍微回忆了一下,方才没有留意,现在再想,玉尘与林银屏确实有几分相似,若说是姐妹,也是有人信的。
萧煜疑惑道:“你觉得玉尘大真人与岳母有什么关系?对了,我还不知道岳母到底是哪里人士。”
以前林银屏曾经对萧煜说起过,自己的娘亲并不是草原人,而是从中原这边流落过去的,所以林银屏并不完全是草原女子的相貌,反而有些江南女子的娟秀,自小也被母亲教导读书识字,完全是按照江南那边世家千金的规矩来学礼,只是后来母亲早逝,林银屏又迷恋上了修行之道,才没有继续学下去,反而是保留了几分率真。
林银屏答道:“只听父亲说过一次,母亲好像是江都人士,姓傅或是姓付。”说着林银屏在桌上分别写了两个傅字。
萧煜皱了眉头,江都傅家?还是江都付家?据他所知,不管是哪个傅,在江都都是没有这个姓的大户人家,而且他听到这个姓氏的第一反应就是傅先生,不过转念就打消了这个荒诞的想法,傅先生的年纪不过是四十许岁,比萧烈还要小上些许,而自己岳母若是活着今年应该有知天命的年纪,两者年纪相差不少,按银屏年纪来算,岳母流落草原的时候,傅先生还是个少年,两人产生交集的可能性不大,更何况天下傅姓之人千千万,又怎么会事事都与傅先生有关,自己委实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萧煜又问了许多,包括岳母是何时到的草原,又是哪年生人等等,林银屏都一一答了。萧煜在心底略微盘算,在脑海中大致描绘出一个时间轮廓来。自己岳母到达草原的时间是正明十年,也就是一代权相张江陵身死之年,那一年她二十五岁,次年与林远成婚并生下林银屏。那时候上任天机阁主还在,傅尘应该是在道宗学艺,还未进入天机阁成为后来大名鼎鼎的傅先生。时间上更是对应不起来了,萧煜终于是把心底的最后一丝疑惑抹去。
正思量着,萧煜的目光落在收着两柄玉如意的锦盒上,拍拍自己的额头,自嘲道:“看来她也认出你了,这两柄玉如意应该临时起意送的,却害我乱想这么多。”
林银屏也是恍然,自己能认出玉尘,那没道理玉尘认不出自己,那么两人为何如此投缘也就说得通了。
萧煜吩咐道:“看来这门亲戚是**不离十了,左右是认亲,你不妨给玉尘大真人回份重礼,也不图她什么,只是有来往就成。”
林银屏点头应了,想着中都王府的库房里怕是没什么东西能比得上这对如意,看来只能用数量来弥补了。
经过这番打岔,林银屏倒是把刚才蜀州的事情给忘了,萧煜也乐得如此,自然不会去多嘴提醒她,而是端起一旁的紫砂茶壶,自斟自饮起来。
萧煜忽然想起萧烈给自己传授的经验:“女人啊,没事的时候就容易瞎想、瞎琢磨,一有个风吹草动就要与你闹将一场,若是走火入魔深了,指不定就要跟你作对一辈子,但只要有了孩子,这孩子就成了最重要的东西,整天围着孩子转,也就顾不上跟你作对了,那时候你才能海阔凭鱼跃,花开彼岸天。(将夜)”
想打这儿,萧煜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林银屏的肚子,暗自叹息一声。
生孩子这事急不得,毕竟急他一个人也生不出来孩子来,而且以他如今的地位,事关继承家业的嫡长子,还是莫要出错才好。
八月二十,跋涉了三天的萧煜回到中都,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
中都王府。
兴许是两位主人都不在的缘故,王府里看上去有些冷清。再过几日就是寒露,西北的寒意已经十分深重,除了几株常绿乔木,其他树木已是显露枯黄之色,在下车前,萧煜给林银屏披了一件大毛披风,两人一起走下车后,就是看到这样一副深秋景象。萧煜给林银屏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轻叹道:“走的时候还是初夏,回来已经是深秋了。”
林银屏抿起与萧煜极有夫妻相的薄薄嘴唇,平淡道:“本以为很难再回来了。”
萧煜笑望向自己的妻子,轻轻挥了挥宽大的蟒袍袍袖,揽在她的腰上,轻声道:“夫妻之间有什么生死大仇,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林银屏沉默不语。
接着有管事领着萧玥、萧羽衣、慕容、张雪瑶、叶夏、林寒等人去了各自院子。
萧煜夫妻二人进了正堂,林银屏瞥见墨书正侍立在一旁,将手中盛放着玉如意的锦盒交到她的手中,吩咐送到自己房中去。墨书接过锦盒后,恭敬应了,然后又交到在她身后的一名中年侍女手中。
萧煜先请夫人坐了右边主位,他才在左边坐下,又是小声说着什么,惹得林银屏好大一个白眼。
墨书眼观鼻,鼻观心,直到两人腻歪完了,才拿出一本账本,给两位主子汇报这段时间里王府的诸般情况。
林银屏正襟危坐,细细听了,萧煜靠在椅背上,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扳指,丝毫没有干涉家事的意思,心中则是有些感慨,自己已经成家立业,媳妇如今也是当家的主母,两人之间只要再有一个能继承这偌大家业的儿子,这个家就算是全了。
只是这些话不能在林银屏面前提起,她本身心思就重,为了不能生育一直耿耿于怀,而偏偏是为了萧煜才落下的病根,萧煜又哪有脸在她面前提起此事,让她伤心?
萧煜难免要思量着,日后还要去道宗一行为银屏求取一颗丹药。看玉尘那架势,八成就是林银屏的姨母,这姨母为外甥女出点力,不过分吧?到时候还有林银屏与慕容的情分,让她请动秋叶,自己再放下架子,亲自请托无尘大真人,这等阵势,除了道宗的八品、九品金丹求不得,什么丹药求不来?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
林银屏放下手中账册,与萧煜沿着一条铺满鹅软石的小径缓步慢行,林银屏冷不丁问道“你什么时候去蜀州?”
萧煜脸色一僵,似乎想要否认,但看着媳妇那双在黯淡天色下仍旧是明亮的眼眸,暗叹一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后,点头承认道:“年后吧。”
林银屏蹙眉道:“过完元宵节再走?”
萧煜面带歉意,没有说话。
林银屏轻咬了下嘴唇,低声道:“正月初七?”
萧煜还是没有说话。
林银屏脸色发白,失望地低下头去。
萧煜伸手揽住她,故作惋惜道:“本来我是想等出了正月再走的,没想到夫人不留我,那就算了。”
林银屏抬起头来,在他胸膛上恨恨地捶了一下。
第六章 百岁()
林银屏先前在信中就对萧煜提起过她要翻修王府的事情,这几个月过去了,也是卓见成效,现在的王府已经整修出大半,大的建筑共有一宫四殿,还有一座仿照东都御园修建的绛朱苑。中都依山而建,城内建筑呈倾鳞次栉比的递进状,王府所处地势最高,这座绛朱苑便如空中花园一般。
因为是刚整理出来的缘故,又是深秋时分,苑里显得空荡荡的,不说绛朱,就是绿意也没多少。因为冷清的缘故,这儿也没多少人,除了一队当值的侍卫甲士,只有一些在王府中犯了过错受罚的仆役在侍弄花草。在这其中就有一名少年,面貌清秀,身子单薄,本是中都城里的穷苦人家孩子,早年有个兄长夭折,前不久父母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