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坤异史记-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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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姑娘诉说时,羽鸿珊正在帐中分娩,她的叫声无比绝望,直把卫靖听得心神大恸,口中血涌不止。罗玄忙扶正他身体,运起先天罡气打入他奇经八脉。突闻羽鸿珊发出一连串高声惨叫,帐内便死寂成了一片。
罗玄知她已被腹中胎儿折磨至油尽灯枯,忙取过腰间天蚕丝,隔空缚上羽鸿珊的腕脉,一边诊脉,一边吩咐卫贞如何助产。
屋外火光烈艳,厮杀不绝,火头黑箭时时穿堂入室,斌州守城军亦大势已去。罗玄心道须趁左轮王入城前,带他三人从秘道离开。本想负了卫靖夫妇疾走,但卫靖所受的经罡掌力在他体内摧枯拉朽,若不先加续命,稍加移动便会骨断筋崩而亡。
那厢传来婴儿啼哭,“出来了,出来了!娘,是个女孩儿,我有妹妹了!”
听得卫贞惊喜大喊,这孩儿哭声宏阔嘹亮,罗玄原还道是名男婴。
卫靖长吐一口气,“还有一个!”突闻卫贞再次惊呼,原来是双胞胎!
罗玄的心底某处,却于此时怦然一动,“师父,是双胞胎,你喜欢吗?”聂小凤那张惨兮兮的苍白小脸倏地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想到她当年在哀牢山产下绛雪玄霜时,也是这般骨噬筋销的模样罢?罗玄丹田中的真气猛地一乱,卫靖的身体便也相应一抖,罗玄忙凝神敛息,持续渡气。紧要关头,方才两人险些走火入魔!
头顶突来轰然巨响,整间厅堂摇摇欲坠,顶蓬木屑纷纷簌簌飘下,“元兵。。。用轰天炮攻城了!”卫靖闭目疾喘,又一轮炮轰袭来,地面开始皲裂。
“绛雪!绛雪还在地道中!”罗玄猛然忆起绛雪还被自己留在秘道之内,却不能动弹,此刻为卫靖运功疗伤已至最后,此时收手必将两败俱伤。
“贞儿,快去秘道内寻得绛雪姑娘,把她带来这里,秘道没用了,我们另寻出路。”羽鸿珊气息微弱地吩咐女儿。
“是!”卫贞前脚刚消失于密道内,纸革窗便被映照得白昼般通亮,“不好!”罗玄欲阻止不及,攻城炮如霹雳惊雷般连连滚落,三人脚下一陷,整桩房基沉入地下,满目烟尘弥漫。
“贞儿!”羽鸿珊顿时跌坐在地,号啕大哭,罗玄闻声望去,不由悲从中来,整个秘道地形已被连片横梁砸成几截。
绛雪!心头似刀锋剜过,罗玄的脑海中一片空茫。
卫靖的头顶仍在徐徐洩出阵阵青烟,罗玄强按悲愤,将先天罡气六式真元的最后一式导入他的天地玄关。
焦虑与懊悔折磨得他几欲就此油尽灯枯地死去。绛雪,他那苦命的孩儿,随他良久,她实则未曾过上一天美日。当年因自己疏忽,她与玄霜被促不及防地送来这冰冷世间,如今又因自己求成心切,导致她这般毫无准备地离去,终前所忆,竟是为父他将落未落的巴掌。
羽鸿珊趴在塌陷洞窑旁呼喊扒拉,十指殷红,形同枯槁,可洞窑内漆黑一团,早被封个严实,梁上双稚哭声凄厉,摧骨断肠,卫靖魁伟身躯抖着,痛失爱女的剧创同时撞击着房中三人。
罗玄闷喝一声,贯聚真气全力拍入卫靖的首阳宫穴内,见他任督二脉埔通,罗玄心内释然,紧觉着胸口一阵撕裂,眼前昏黑,颓然往后栽倒。
卫靖的内伤至此全愈,他忙扶罗玄躺平,推助两把道: “罗大侠,今日你牺牲令嫒保斌州一城,此大恩大德,卫某此生必衔草相报!”他将滚落在地的羽鸿珊抱回床榻,转身至窑洞口一掌劈开巨石,正欲进入。
“阿靖,别进去!”羽鸿珊憔悴下仍余丝清醒,卫靖回头看她,喉结颤抖,二人目光戚缠。
天下盟主、七尺斌州守将面对妻女,却是这般铁汉至柔,罗玄在那一刻不由想起了岳飞岳将军他也曾见岳将流露过这般目光,却是对他的徒弟,聂小凤。
忙凝神定气,以期不再胡思乱想,岳将厅前的画中身影却愈加栩生起来她元神归位,正走下画坊,朝他摇曳而来,他还想闭眼,可目中早已漆黑一片。
原来无法自闭的,是心,人眼清醒时,它睡着,人眼阅尽沧田疲惫想睡时,它却醒了。
“娘!爹爹!!”卫贞的哭喊声突然猝不及防地撞入室内,可她的声音非源自地底窑洞,却是来自城头之外。
“贞儿!”卫靖夫妇听得女儿的声音,一时大喜,忙赶去城楼,罗玄勉力撑起身体,尾随而至。
高台之上俯瞰下去,入眼只见敌军正将主力押阵,斌州城墙在涂鸦山河的百万铁戟前薄如蝉翼,土、风、雷、电、火五路元军布成五色矩阵,团团盘踞在斌城四方。远处云车之上,蒙古君王忽必烈已亲装披挂上阵,左轮王垂首一旁,卫贞姑娘被一白衣人反缚双臂,剑刃抵颈,兀自扭动。
那柄剑刃异常熟悉,罗玄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那擒制卫贞的白衣人不是别人,正是绛雪,她所使的利刃,正是灵蛇剑!
第15章。 六钉锥魂(下)()
“卫盟主!我涉险钻入地道救出令嫒,也不求你答谢,只须卫盟主开城,恭迎我大蒙国君忽必烈进驻,卫姑娘自当安然无恙,否则这位绛雪姑娘便不得不依从父命,将令嫒就地祭旗了!”
站在绛雪身后发话之人,正是日前在英雄宴上被秦桐师徒击败的左轮王,他今日气声宏亮,血色十足,看来秦桐当日以一曲逐出他体内的虹蛊虫,竟还救了他的性命。
见罗玄蹙眉不语,左轮王朗声大笑,冲斌州城头上远远喊去:“罗大侠,你这番苦肉之计甚是高妙!我主圣明,城陷后你父女二人皆可加封进爵,为我元金联攻大计一展鸿图。”
罗玄尚不及开口,却闻绛雪已应声道:“爹,鲁志铭已死,卫贞亦入我手,筹码已得,卫靖和羽鸿珊他们迟早会归降,一切都按您所布署的行使,您快下来罢!”
绛雪的语调不疾不徐,吐字圆润清朗,罗玄自知此言非她本意,当下警于这六钉锥魂之术。此乃他一生中前所未见的偶作穿魂之法,竟能操控活人如常态般说话行事而不遗丝毫破绽。被控者看似清醒如常,实则已入茫懵无知之境,只是生人绝难洞察,加之眼下双方对峙甚远,看来便真如绛雪于元军阵前同自己朗声对话般。
卫靖闻得此言,纹丝不动,目光未看罗玄,城内军中却已骚议四起,纷纷对着罗玄指指戳戳,显是被方才绛雪一番话乱了军心。罗玄凝神留意左轮王的动作,细观其间蹊跷,见他左手不时地按向腰间的锦囊,绛雪果然又发话了:
“爹!汉人心怀叵测,你再不回来,若教他们发现你胸前大金拓印可就晚了!”
卫靖眉心一抖,终于侧目望向罗玄,羽鸿珊的目光更是充满了震愕与狐疑,机警多虑如她,早在绛雪擒住卫贞时心中便已对罗玄起异,罗玄拳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探向前襟。
“你杀死四海帮出城求援之人,怎还可留在汉人中间?爹,你快回来呀!”绛雪听来句句言辞情真意切,似是无比担忧他所处的险境。
“绛雪,不得胡言!”罗玄心下震惊,本能喝止她,军中早已炸开了锅,众人絮絮嗦嗦,交头接耳:“拓印?什么拓印?”
。。。。。。
罗玄促然回首,略显慌乱,却正对上了羽鸿珊犀利如剑的目光:“罗大侠,令嫒武功高强,为何不随你一道前来,却要我女儿前去营救?”
母兽护崽至为蛮横,此刻她已全然不计是自己差卫贞前去隧道。
“羽夫人,绛雪中了金轮六针锥魂之术,我不得已,才将她独自留在地道中,原想救得你们一同离开”
“罗大侠胸前可否借步一睹?”羽鸿珊柔声打断罗玄,有刻不容缓的坚持,卫靖立在一旁,神情坚忍,斟举两难。
不错,如今时局危窘之至,鲁志铭已死,谁也无法讲述当时情状;绛雪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眼下却胁持着斌州守将之女,清朗地规劝他“速速回营”,倘若让他们得晓自己胸前还存有金人拓印时,那必是万夫难辞,万劫不复。
罗玄掌心已开始微微湿润,脊上生凉,他该当如何?莫说机敏足智如羽鸿珊,即使是忠厚宽良的卫靖,在此图穷匕现、千钧一发之际,稍加不慎便会前功尽弃。信?不信?若是自己,又当如何?
“你的无能,会令你身边的人受害,你的失败,会令整个武林没有希望。”罗玄突然忆起自己曾说过的话,这是绛雪临战小凤的前夕,他给予女儿的教诲,只是沧海轮回,谁也不曾想有一天同样的道理会被他人用于他自身。
卫靖迈出一步,表情艰深隐忍:“请罗大侠去内堂暂作歇息,军中之事,请交由卫某自行处理。”
两旁军将当即上前,左右守住罗玄,罗玄看一眼卫靖,知他已尽最大努力避免自己难堪他未曾逼自己当众展示前襟,未曾因绛雪之言行而对他多加询难,因他知道,他承担不起。
“放了我爹,不然我砍她一条胳膊!”绛雪的声线突兀地扬起,众人目光齐齐看去,只见绛雪已将卫贞的雪白臂膀上划出了一道寸深血痕,卫贞想哭又不敢大声,“贞儿!”羽鸿珊大恸,一步上前将手中短剑抵住罗玄的颈项动脉:“你敢碰我女儿一根指头,莫怨我对你爹手下无情!”
罗玄心知羽鸿珊救子心切不得已,遂一动不动,任由她去,梅绛雪见状却视若无睹,她举起灵蛇剑对着卫贞的柳腰便斜斜砍下,卫贞当场尖叫一声,顿时腰带碎裂,玉肌殷染。
“放了我爹!”绛雪不停往卫贞的身上四处戳刺,每刺一剑便木偶般喊着:“放了我爹!”
卫贞惨叫连连,哭喊不止,无奈穴道受制,只得生生忍受这番皮肉之苦,一身玉骨冰肌转眼变作血痕阡陌。绛雪一脚踢倒卫贞,灵蛇剑在她背上花舞缭乱,边舞边嚷:“放了我爹,放了我爹,放了我爹。”
卫贞早已痛得失去知觉,见绛雪面无表情一径戳刺,罗玄突然周身一泠,当年与小凤决战时,她也是这般的面无表情么?
见卫贞倒地不起,左轮王的手势离开腰间,绛雪亦收住手脚,垂剑侧立,“贞儿!”羽鸿珊急恸攻心加之产后虚弱,手上一松便昏厥过去。
罗玄心中不由窜起喧天大怒,他一纵身跃下池城便朝元军疾飞过去,他要救回她俩,他罗玄的女儿,岂容旁人这般肆虐摆布!
左轮王见他前来,哈哈大笑,戟膀一挥,军中万箭齐发,黑压压的键羽当头罩下。
罗玄运起先天罡气护住周身,气蕴双掌,旋身钻入绵密箭幕,如当年破除尸庩二老的蟾鸣功般,将两旁的箭势左右拍散开去,见他转眼已至身前半丈之近,蒙古王忽必烈慌忙从阵中立起,前后将领纷纷拥簇上来挡住他,用层层的玄铁盾牌垒起了高墙,将罗玄厚隔在外。
罗玄半空吐纳,促然拔升丈余,跃至人墙上空,忽必烈在铁壁铜墙里看他闲定逼来,如神祗天降,一时惊惧地叫嚷不停。
机不可失,罗玄忙使出自己毕生绝技乾阳指,他身体如瀑布倒悬,贯力七成,以金钟灌顶之势戳入阵中,直取忽必烈顶心百汇大穴。左轮王怪叫一声,纵身扑来,不要命地以胸膛来挡。噗哧一声,先天罡气直注他心房动脉,左轮王胸前微微凸起又伏下,口中喷出血潮,当场倒地身亡。
左右兵将一见左轮身亡,顿时惊慌叫嚷着四下散去了。罗玄皱眉看着地上的尸首,不!这不是左轮,左轮的武功怎会如此不堪?余光却瞥见忽必烈正在众人的拥簇下跌跌撞撞地向大帐深处逃去。
擒住了忽必烈,便是保住了大宋山河,罗玄当下也顾不得雪贞二女,径直往忽必烈处追去。
周列兵将皆不足挡,遭罗玄轻易破阵而入,他单手便制住了忽必烈,拎着蒙古王的锦襟原路返回,寻找绛雪的踪迹。
他一路飞在空中居高临下,众元兵见他擒住了元帝忽必烈,慌忙个个扔掉手中武器,冲天空中跪拜哀求不止,整片蒙古大阵一时溃不成军。
罗玄驾起轻功飞行丈余,总算见到一白一粉两抹雪霁在尘土中飘飞,四下元兵尸首横陈一地,正是绛雪与苏醒的卫贞。
“爹!”绛雪一看罗玄来到自己眼前,又惊又喜,她眸中神采熠熠,神智已归,正一手护着武功远不如她的卫贞对战元兵,看来方才那名假扮左轮王之人便是这六钉锥魂大法的主人,他一死,施与绛雪的法术便破。
只是寻人假扮左轮王,想来真正的左轮必然也在附近伺机待动。
“留心左右,跟紧我!”罗玄吩咐二女。
“罗大侠,这便是元人的皇帝?”卫贞一见罗玄擒住忽必烈,顿时喜形于色,“斌州城这下可有救了!”
绛雪从罗玄手中接过忽必烈,却见他脸上突然咧出一丝诡谲的笑意,罗玄骤觉有异,忙伸手去拉绛雪,说时迟那时快,忽必烈身形一动,袖中掌出拍向绛雪面门,力道刚浑深湃!
罗玄这才明白左轮王藏身于何处,急忙将女儿腰身一裹甩至身后,单掌迎向眼前之人。
双掌交并,澎湃巨响,土石皲裂四飞,气场耸涌,卫贞翻滚在地,绛雪持剑掩面。
左轮王与罗玄的内力竟属旗鼓相当,一时难分仲伯。左右的元兵已如层峦叠嶂,将罗玄四人团团包围,罗玄心中暗道不好,都怪他一时大意,竟致三人身陷囹圄。
内力相峙,分毫松懈不得,左轮王虽是蒙古高僧,担毕竟未曾修习过中原心法,力道虽刚猛浑厚,却终不似罗玄能内组丹田,真元自运不息,故内力可维持运转不竭。
想是已知不能持久,左轮王额角出汗,罗玄心中更稳,暗运太极心法,令真气在任督二脉间圆亘游走,生生相息。
左轮王的嘴角开始抽搐,逐渐不支,突然间右手握向腰间狠狠一拧,罗玄一愕,只闻身后剑风飕飕,噗嗤一声,心口一钻、一凉,低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