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同人)[越苏]月明千里-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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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外头有脚步声渐行渐近,屠苏耳力甚佳,已知是有人上了山来。这样的雪天,想必是哪位犯错领罚的弟子。他不由眉头微皱,走近洞口漫不经心地向外望了一眼,当即打算离开,哪知下一瞬却愣在了原地。
——来的人是陵越。
雪下得并不大,绵绵一片如同轻软白絮,依稀有月光流泻在老树枝桠上。陵越孤身而来,并未执伞,只运起了护身罡气抵御落雪,除手中一柄霄河外并无他物,剑鞘上的灵石透出莹莹冷光,映照他眉宇轮廓。
一如当年思过崖上那场浩大的风雪。寒梅冷香从杳远旧梦里氤氲出来。
屠苏却未像那年一样迎上前去,而是下意识闪身退至一旁,借山壁阴影匿住了身形。随即他后悔不迭,然而陵越已走到近旁,此时出去反倒突兀。犹豫不过片刻,陵越却停在了山洞前的空地上,只听铮一声清鸣,霄河剑已飒然出鞘。
陵越似乎并未发现他的行迹,只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深夜里,来危崖之上练剑遣怀。高天上的冷月自阴云后浮出,恰恰好将他的身影投进了山洞里,屠苏低下头,便能看见他挥剑如虹,英姿焕然,一招一式无不是最熟稔模样。
师兄……他嘴唇轻掀,向着地上那个浅影伸出手去,分明这样近,却似隔了山长水远。
山巅的雪依旧静默无声地下着,将红尘紫陌覆盖,将悲欢离合掩埋,那些深藏于心底的情思与妄念却一点点翻涌出来。陵越反手一挽收起剑势,屠苏背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去,抬手撑住前额,脑中兵荒马乱,溃不成军。
此时此夜,相见争如不见……
他已无心再刻意压制气息,像是累极,陵越也不知有否发现了他,不进不离,只是在山洞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仰头望着天边明月。轻盈的一片雪落在陵越手背上,随即融成涓细水流,顺着指缝淌下去。屠苏闭上眼,将头轻轻抵在石壁上,心跳紊乱得厉害,却连自己也不知缘由,只是无端想起幼时第一次在思过崖面壁,陵越便像这般坐在外头,捧读一卷经书,陪自己熬过漫漫长夜。
“师兄……”他在心里低声唤道。这数日来的疲乏如潮水般漫过全身,他安然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百里屠苏自浅梦中醒转,依稀看见一团浅绯色的雾,像那年山中透骨生艳的红梅。
他心中一动,睁开眼来,原来却是铜盆中的火光在跃动,将一方山洞映得温暖明亮。而陵越就守着火盆坐在那里,一手搭在膝上,一手随意拨动燃烧着的枯枝,神情异常沉默。屠苏将身体撑起些许,披在肩头的长裳就滑落了下去,深紫颜色,是陵越的旧衣。
陵越的衣襟上隐约残有沉檀和白雪的气味,清淡悠远,是流年深梦里萦绕不去的记忆。
他刚有动静,陵越便抬眸看了过来,目光在他面上稍作停留,眉心渐渐舒展开来。没有问他为何在此睡着,没有谈及解封之事,只是状若寻常地道:“醒了?”
“……”屠苏心绪杂乱无章,不知说什么好,只将气息略作调息。那件旧衣被他握在手里,袖口有些褪色,每一线针脚却无不干净而妥帖。片刻后他翻身下了石床,将衣裳递至陵越手边,低声道:“多谢师兄。”
陵越将手中松枝丢进火盆,接过沾染了他体温的衣裳,重又穿回身上,摇摇头,仿佛是在叹气,“崖上风雪大,你尚有要事在身,倘若不慎受了风寒,岂不误事。”
屠苏悄然握紧了手掌,淡声道:“无妨,不会再有下次。”
陵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拂衣起身向山洞外走去。屠苏暗自定了定神,举步跟上,方踏出山洞,皓月清光就当头洒落下来,照彻遍地积雪,冷风透衣而入,砭人肌骨。
他们在崖边并肩而立,头顶苍穹辽阔,远望处青山迢递,层云万里。
这场沉默的告别本该止于暮色里的展剑坛上。孤崖上的不期而遇,是命运善意的馈赠,亦是从时光间隙里偷得的一点温存。
良久,陵越低声道:“回去休息吧。”
屠苏这才恍惚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陵越侧脸,一开口,便呵出一小段白雾,袅袅消散在夜色中。“我想在此多留片刻。”屠苏道。
陵越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转过身去。错肩而过的一刹那似乎格外的漫长,风雪不再呼啸,周遭安静得像是一场梦。衣袂轻擦,一触即分,弹指光阴过后,便将各自踏上前路。终于,屠苏鬼使神差般抓住了陵越的肘弯,陵越脚步稍顿,侧目相顾,抬手覆上他的手背。
突然间一朵冰花从枯枝上坠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间,溅得粉身碎骨。心底紧绷的那根弦倏地断了开来,顷刻间已是乾坤倒悬,江河倾覆,几度东海扬尘。
他们用力扣住了对方的肩背,灼热的吻落在唇上,双双跌倒在雪地里,翻滚间掀起一阵又一阵的雪浪。
没有人教过他们如何亲吻,紧贴的嘴唇只是一味的撕咬和纠缠,生涩,莽撞,比起亲吻更像较劲,比起缠绵更像侵吞。咬破了舌尖,尝到冰冷的血腥味,仍不甘退却,直欲抵入灵魂最深处,宁愿就此窒息。不懂如何倾诉,不懂怎样相拥,纵使知晓情之为何物,亦在这骤然来临的诀别面前感到束手无策。
今日之前,不知何谓爱别离,何谓求不得。
相识八载有余,是同门,是兄弟,是至亲,是彼此敬重的剑者。从未有过逾越之想,难分辨情之所起,万丈红尘里的爱欲照在他们身上,不过是此时的半川新雪,一天明月。
一场初雪,人间秋叶凋尽,昆仑山上却已是天荒地老。
这样过了许久,他们才渐渐平静下来,亲吻也变得轻缓而悠长,唇齿间浸满温柔,如二月里唤醒枝头新绿的那一抹春风。小心翼翼地分开,犹自气息急促,眼底神光却明澈如初,清晰镌刻着对方的模样。
他们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目,没有人舍得将目光移开,不必再说些什么,连呼吸亦可忘却。陵越低下头,像呵护一朵花那般,轻轻吻了吻屠苏眉心的朱砂,继而拉他起身。
此时长夜将尽,冷月依旧高挂中天,映照千山万壑。陵越看着屠苏,忽而淡淡一笑,他发梢沾满了雪珠,神态却依旧磊落俊朗,眼中波光澄净,似流过弱水三千。十指紧扣,带着屠苏一齐跪倒在地——
“皇天后土,明月为鉴。”陵越朗声说道。
屠苏心中猛然一震,眼角悄然发热,反手用力握住陵越的手掌,亦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两人对视一眼,并肩伏下身去,对着天地山川、明月白雪深深三拜。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皓月清风,俱为见证。
再起身时东方已经浮白,百里屠苏抬头望了一眼,还未来得及叹息,双眸已被一只手掌轻轻遮住。他顺从地闭上了眼,任由陵越牵着自己的手,一同沿山路向下走去,脚下积雪深浅,身畔壁立千仞,他并无丝毫畏惧,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一程路,终究送到了尽头。陵越停下了步伐,慢慢将手松开,屠苏毫无犹疑地继续前行,握紧焚寂剑,迎向青山后渐起的初阳。雪已封山,道旁的梅花还未开,当初的少年早在风刀霜剑中长大,执剑涉入江湖,凭侠骨英风担一肩道义。待天光彻亮,他将去天墉祭坛解除封印,远赴命定的劫数,他将启程前往青龙镇,救沿海百姓于水火。
一日心期千劫在……然诺重,君须记。
……
百年前的种种排山倒海般在心中漫开,那段曾被忘川河水洗去的往事,此刻终于被再次的离别唤醒。记忆不再有缺失,睽违已久的心痛却猝然来袭,陵越死死按住胸口,用仅余的一丝神智维持着法阵的运转。
皎皎明月,昭昭此心……原来他们早已拜过天地,许了三生……
倘若……倘若旧事重演,苍生大义与至亲至爱,二者无法两全……
“陵越公子,你还好吗?”红玉不知何时孤身上了玄台,双剑一收,轻飘飘落在陵越身边,不无担忧地问道。
“……无妨。”陵越脸色异常苍白,额头沁满汗珠,嘴唇紧紧抿成一线。抬眼望去,天边那个黑色的漩涡中正自暗流涌动,赤红焰光骤起骤落,诛仙、伏魔二阵相互角力,各自爆发出了最大的威力,诸天星斗都急速旋转起来。陵越心知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当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闭目端坐,双手结印,周身浩然剑意化作一道白光汇入阵眼之中。
又过了许久,诛仙阵的余威逐渐泯灭,被七星伏魔阵法压制下去。此时,苍穹上倏然传来铮铮剑鸣之声,震彻神州大地每一个角落,火红烈焰自漩涡中央席卷开来,将漫天阴霾焚烧殆尽。
虚空中兀地绽开一道入口。红玉心下一凛,随即听得耳畔裂帛声响,陵越已足踏长剑掠上九天,抢在入口消失之际纵身跃入了阵中。
☆、宁同万死碎绮翼
“你……当真要取吾性命?”
虚空中杀阵仍自运转,举目唯见白日陆沉,沧海横流。青色角龙盘踞在浮云之巅,长尾尚插着半截羽箭,居高临下地看着孤身仗剑的玄衣青年,一张口便是雷声轰鸣,语气却不无悲哀之意。
百里屠苏仰头与之对视,抬手擦去唇角血迹,长剑一挥,冷然道:“只因心中私怨,便不惜倒行逆施,涂炭生灵,今日即便将你诛于剑下,亦不足以告罪苍生。”
角龙一双深青眼瞳遽然收缩,片刻后缓缓道:“吾对你一再容让,不过是顾念旧人,虽知你并非太子长琴,终究……不愿杀你。然而你既有太子长琴的一半仙魂,他的诸般过往你应能感同身受,却为何对天界所为无动于衷?”
“‘获罪于天,无所禘也’?‘寡亲缘情缘,轮回往生,皆为孤独之命’?”屠苏微微摇头,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曾一度为心魔困扰,也曾心生愤懑,所幸得遇恩师,才不致身陷万劫不复之境。”百里屠苏目光清明,朗声道,“我并非太子长琴。如今千年已过,世殊时异,即便是他的另一半魂魄,应也不复昔日心境。”
郁璘闻言猛然一怔,沉声道:“长琴的另一半魂魄?现在何处?”
陈年往事,屠苏并无兴趣一一相告,经过先前的短暂调息,心口紊乱的真气平复了些许,当下清喝一声,提剑再次纵身而上。郁璘尚在苦苦思索,一时分神,被剑锋深深刺中了肋下,不由痛呼一声,长尾疾扫,屠苏连连后跃迅速闪避,却仍旧被那澎湃气劲击中后背,只觉气海翻腾如沸,喉间泛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你!别以为你有长琴的半魂,吾便不会杀你!”郁璘怒不可遏道。屠苏冷眼相对,丝毫不为所动,面前这头角龙已浑身嗜血气息,全无半分上古圣兽应有的气度。
正在此时,金芒陡然暴涨,却是后羿射日弓所射出的那枝羽箭发出尖锐啸声,径直刺穿了角龙的尾骨,似流星般堕入虚空。一蓬血光喷薄而出,角龙嘶声长吼。
郁璘受此重创,仅余的一线理智终于消失殆尽,口中咆哮不止,腾身曳尾之际雷电骤落如雨,反倒催出它体内所有至邪之力。屠苏使出全力亦只能勉强招架,险象环生,而诛仙阵受其感应,再度运转起来,且威力比先前更甚。
百里屠苏修习道家清正内功,身处此邪阵之中难免处处受制,他心知若再拖上一时三刻,全身功力不免尽数流失。忽而想到焚寂剑正是被郁璘窃取,用以助阵,当下双拳紧握,深深吸气,强行催动体内所有煞气,转瞬间眉心朱砂殷红如血,身周腾起一团黑雾,剑意凌厉,整个人浑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混沌的浓雾中突然透出一点红光,幽微深艳,像是黑夜里绽放的一朵碎火,随即那红光越发耀眼,明晃晃映亮了半幅天幕。屠苏睁开双目,神情冰冷,眼底遍染赤光,左手平平向前伸出,只听远处铮然一声长鸣,那抹焰光撕裂无边黑暗直堕而下,稳稳落在屠苏手心。
——赫然便是上古凶剑之一的焚寂剑!
百里屠苏手握双剑,抬起头与角龙静静对视,周身煞气一触即发,神色却异常淡漠。电光石火之间,他已在心底作出抉择。他体内焚寂剑灵与剑身相互感应,贯通一气,激发出了所有凶煞之力,剑身上的远古刻纹悉数亮起,令人望而生畏。角龙自云端俯冲而下,虚空中骤然一片昏晦,四下里飞沙走石,雷霆震怒,飓风席卷而来,似要吞噬一切。屠苏毫不迟疑飞身迎上,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火光,斩破了阴霾和混沌,剑锋所指之处竟是所向披靡。
这一招名叫焚焰血戮,是他十五岁那年师尊亲手所授,是殊死相搏、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招法,正如利剑锋芒太过,伤人之余,自损亦深。当时师尊曾严厉告诫万不可轻掷性命,妄用此招,谁料一年之后他便私逃下山,而此生唯一一次出此绝招,便是在蓬莱宫殿与欧阳少恭对决,不惜玉石俱焚之时。
眼下孤身迎敌,无一同伴在侧,凶险无疑更胜当日,然而既攸关天下苍生,他唯有孤注一掷。
龙吟声震荡天地,劫焰势成燎原,短短片刻的交锋过后,虚空中陡然间变得十分安静,听不见一丝声音,仿佛上古鸿蒙未开,阴阳尚未分晓之时。突然间,一束明光撕开了无边黑暗,现出头顶万千流云,百里屠苏将焚寂剑回手一拖,自下而上斜斜划过龙颈,黑红色的血珠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你败了。”百里屠苏冷冷道。
这一剑去势未消,焚寂脱手飞出,他握紧了拂苍云,如一只折翼的火凤向着大地坠落。
那凶戾无比的一招已让他耗尽所有气力,煞气反噬,五内俱伤,再也无力支持自身。沉重的倦意漫涌而来,屠苏合眼之前,看见角龙仰天长嘶,发出痛苦不甘的□□声。
龙颈下那片赤金色的逆麟被击得粉碎,露出缓缓起搏的心脏,鲜血自创口中狂涌出来,片刻后,角龙身上所有鳞片开始脱落,剥离血肉,上古异兽一身坚不可摧的盾甲瞬间已不复存在。角龙低声鸣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