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录-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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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他更有轻描淡写将一场原先遍及长江流域的大战,在丝毫不干扰到江南百姓生活的情况下,硬是锁在林家堡中便将其完结的能耐!
元仁右衷心地为君聆诗的本事感到叹服,同时,又深切的怀念起屈兵专。
屈师叔啊!人言你的相术天下无双,果然,你连至死,也未曾错料一人!
只要有君聆诗在,天下这大渔场,即无忧矣!
君聆诗走在苏州城中,他出身苏州,长在苏州,这是他的家乡。甚至,由於二十年前织锦时常逃家,君聆诗太习惯玩捉迷藏的游戏,不只是大街阔道,每一条窄巷小弄,他也都了若指掌。
二十年了,苏州,没变。
但君聆诗变了。
游历天下十六年,他风尘仆仆,不似归乡人,倒似过客;
离乡背景十六年,他没有怀念苏州的泥土味;
十六年前,两人出门;十六年后,独身归来。
苏州,是故乡,却是一个不再那么值得留恋的故乡。
识得路径,君聆诗直往吕芦的医馆行去。二十年前,吕芦是林家堡专聘的大夫,堡中兄弟姐妹练武而来的跌摔撞挫、甚至更重的骨折内伤,吕芦总能令其康复如旧。
吕芦的医馆,君聆诗是常客。
因为,每次和织锦练武,受伤的总是他。
或许,织锦根本就不知道吕大夫家在哪……
…………
……………………
吕芦家到了。
他是个好大夫,医药费极低,过去甚至看病不收钱,皆有林家堡支付他的一切开销。
可是,林家堡灭十六年了,十六年来,吕芦收医费,只收生活买药所需,如今,他的医馆已成危楼。
君聆诗一脚踏进医馆中,仅容旋马的前庭,一个齿危发秃、看来年已近百的矮瘦老头正在煎药。
君聆诗步上前去,在吕芦身后恭敬一揖,轻声道:「吕大夫,久违了。」
吕芦并未回头,继续煽风助火,发着抖声说道:「来看病么?进去吧……」
君聆诗不禁感叹 ̄十六年,好长啊……
当年离乡,吕大夫不过五十来岁,十六年不见,他老得好快……
老到,他认不出我;老到,我认不出他了……
君聆诗低声一叹,亦无多言,即踏步入屋。
屋中只有叁个房间:大厅,与两间病房。但隔间木板已破损不堪、几乎吐气即倒,故一间屋只有一间房。
君聆诗一进屋中,即听到一个稚嫩的女声:「我早说过了嘛!不痛了,我好了,可以回去了!」
跟着一名男子安抚道:「别要急,再休息一天,就过这一晚,好不好?今晚过后,我便用押的,也把叶敛押来接你回去……」
「不用啦!」少女哼道:「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那,我今晚再陪你一晚,明儿一起回去。」
「你……你去休息吧!看你整个黑眼圈都出来了……走路还歪歪斜斜!要我是你,早昏倒了!好歹今晚你也睡得好些……」
「没关系,还顶得住。」男子说道,语带笑意。
君聆诗听出来了,是怀空。同时,他也笑了。
怀空是个很不错的年轻人,若是将诸葛兄的孤女交给怀空照顾,君聆诗是信得过的。
这时,门外吕芦发嗓叫道:「小伙子……出来,端药啦!」
应声,怀空拨开布帘行出,第一眼,看到君聆诗,他愣了一下。
君聆诗立即以指覆唇,示意安静,细声道:「我只是来看看。」
怀空一怔之后,立即颔首。
君聆诗与诸葛静的交情,那是天下人都晓得的。
怀空走出屋外,端药入屋,行经君聆诗身旁时,低声问道:「无忧先生,此战无虞了罢?」
「明日,你们可安心回林家堡。」君聆诗微笑道。
怀空点了点头,即又入房去了;跟着,吕芦走进屋中,上下打量了君聆诗一阵,道:「你哪儿不舒服?老头儿眼花了,看不出来。」
「没事了,我好了。吕大夫请便吧。」君聆诗应道。
「那,不送啦……」吕芦说完,即自顾行出后门。
吕芦家的后门,是药田,外人不能擅进。
君聆诗轻呼了口气,当即转身出屋。
跨过门槛时,他身子猛地一震。
等等!
吕大夫……看来好面熟啊!我……是不是看过吕大夫?
废话!十六年以前,叁天一访五天一探,怎会没看过?
那……我心里这股不安,从何而来?
到底是哪里不对?
…………
……难道……
…………
攻心为上?
…………
……不是吧!?
…………………………
「怀空!」君聆诗猛地回头叫道:「那帖药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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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话 浑水摸鱼 之一()
兵之上者,伐谋。
一场战役,仅靠短兵相接、武力取胜,那只不过是庸人所为。
君聆诗是庸人吗?不是,所以他不靠武力,便让其义子君弃剑织下一张纵横五族的大网;他不靠武力,让原本该是阻力的江南二十一水帮联盟,成为助力。
仲参呢?他是庸人吗?
他是阁罗凤的孩子,便冲着一句虎父无犬子,仲参岂能是庸人!
所以,他也有计。所谓直捣黄龙,攻下林家堡,只不过是表面计划。
他的底子,便是攻心为上!
怎么攻?嘿!当年怎么攻诸葛静,今日便怎么攻君聆诗!
君聆诗一声过后,房中已传来一声一声的急呼:「怀怀!你怎么……怀怀,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
君聆诗一个箭步冲进房中,即见怀空正颤着身子摆出盘坐姿势,双手握紧了拳头,指甲已插破了掌心肉,他还在使力!脸色青了,如春草一般的青,口中却不绝流出鲜血,他咬破了自己嘴唇的血!
这血的红,比火还红……
红血流溢於青色面皮之上,这是地狱恶鬼才会有的模样!
诸葛涵已经吓着了,但她还是紧紧搂着怀空的颈子,不断在他耳边叫着,你不要吓我,你不要吓我……
君聆诗转视地面,药盅砸破了,满地药汤横流、药渣满布。
在药渣之中,他发现一片叶子,虽然煮过、熬过,仍不减其艳红的血色叶片,一片海棠叶……
血海棠!云南七大毒蛊之一!
但血海棠也无可能令食者立即毒发!除非……
君聆诗再转首一望,果然!
怀空已经不止是嘴唇溢血,七孔皆已鲜血横流,诸葛涵忍不住了,叫声夹杂着哭声,怀空的血,染了也全身……
她很久没有哭了,她一向是个不轻易掉泪的女孩儿。
可是她知道,她马上要失去一个很疼爱自己的人了!
怀空的颤抖停止了,青绿的面色变得苍白。
君聆诗晓得,接下来便是最惨的一幕,那是让见者一辈子再也忘不了的一幕,他不能让诸葛涵看见这一幕,於是立即抢上一步,一把便将诸葛涵从怀空身上拉起,推向门外。
怀空的面颊忽然消瘦了,那几乎只是皮包着头骨!他的眼球渐渐突出、突出,直到拖着血丝落到地面!
从他已无眼球的空洞眼孔与口中,各爬出了一支姆指大的虫,身是草绿色,却又红斑满布的心虫子!
叁尸蛊!云南七大毒蛊之中,潜伏期最长的一种。蛊虫会寄居於食蛊者的脑部,它们很安静、很安份,在毒发之前根本令人毫无所觉。
可血海棠的强烈血气,比真正的鲜血还要鲜的味道,却会让叁尸蛊虫发狂、也令它们饥饿!闻到血海棠气味的叁尸蛊虫,将会蚕食宿主的脑髓、吸食宿主的脑部血液……
从来,从来没有人失去了脑髓,还能活着。
换言之,血海棠配叁尸蛊,中者立即毒发身亡,无药可治!且死法会是人间最恐怖、最残忍的!敕里曾经这么说,君聆诗如今亲眼见到!
君聆诗闭上了眼,扬手一剑,即将叁支从怀空体内爬出的虫子斩为六截。
一剑,只是一剑,他心中则默念了一句戏吁呼!
收剑同时,诸葛涵又要冲进房来,君聆诗立即回身挡住,道:「不要再进去……」
「我要照顾他!」诸葛涵悲声叫道:「他中毒了,我要照顾他!」
「他……自有如来佛祖照顾!」君聆诗正色道:「而你……过来!」言毕,他一伸手便抓住了小涵的臂,小涵傻了!
她已经练会了凌云步,屈戎玉教了她叁成,她学会了四成!身动留影凌云步,当今天下间最高明的轻功步法,诸葛涵学会了四成,却避不开这一抓!
君聆诗拖着她便向医馆后门行去。到了,药田仍是药田,却空无一人,吕芦已不知所踪。
君聆诗在药田中逡巡了一阵,果然,让他找到了!他俯身拔起一株青绿、又带着斑紫的草药,递到诸葛涵面前,道:「快吞下去!」
诸葛涵瞪着君聆诗,不动、也没反应。但眼神很明显的在问:你是谁?这是什么东西?
「我是君聆诗,这是断肠草!快吞下去!」君聆诗急道:「为了诸葛兄,你不能死!快吞下去!」
诸葛涵傻眼了,疑道:「你……就是君叔叔?断肠草不是毒药吗?」
「以毒攻毒,快吞!」君聆诗大喝一声,诸葛涵为之一怔,立即想起了她的妈妈程至清在灵州牢狱中对她说过的话……
小涵,你要记得:我们若能出去、若还有命活下去,你再不能说自己姓诸葛,不论遇到谁都不能说!但有一个人例外,你可以不信任天下人,甚至可以不信任我,但……一定要信任君聆诗!
诸葛涵直盯着眼前这中年男子,从衣着与形貌上,这中年男子与传说中的君聆诗无什差异,除了背上少了一张琴……
她不禁感到奇怪人说天才总是冷静的、总是理性的。但,面前这与父亲齐名的天赋异才,居然如此气急败坏,完全没了一点风雅气度!
是什么令这天才如此着急?是我的性命吗?
诸葛涵不再怀疑君聆诗的身份了,但她却也不接断肠草,只冷冷说道:「君叔叔,如果你还顾念与家严的交情,就让侄女去看看怀空。」
君聆诗摇头了。
怀空如今的模样,怎能让她看到?君聆诗自己都几乎受不了!
诸葛涵何等精明,如何不知怀空已然回天乏术?她忽然感到好悲哀!
爹很爱我、娘也很爱我,他们被刺杀了;妈妈很爱我,她被吐番人劫走了!
龙掌门或许很爱我,但我不爱他;哥哥原本很爱我,可他却让石绯将我打成重伤!
爱我的人,只剩怀空!只剩怀空了啊!
诸葛涵吸了吸鼻子,忍住泪意,肃然道:「君叔叔,既然怀空已无法可救,那我……」
「吞下去。」君聆诗不理她,又将断肠草更贴近她的面前:「听我的,吞下去,然后,活下去!」
「活下去?为了什么?为了一再的看我爱的人们一一远去吗……」
君聆诗一怔,而后轻轻摇头:「不,是为了不让爱你的人们看你远去。」
诸葛涵不禁苦笑:「这世上还有爱我的人吗?」
君聆诗从诸葛涵眼中看到她已了无生趣!
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这孩子自幼便经历了多少磨难!她理应很坚强。她能够毅然决然的放弃身在鄱阳剑派的安稳生活,为了得到一个亲人而踏上一条不归路,她的确很坚强!
但,再怎么坚强的人,当一个又一个的亲人朋友接连逝去,又怎能不感到害怕?
君聆诗完全可以体会诸葛涵现在的感受,甚至,他认为,为了不让诸葛涵受更多苦难,求一死以解脱,也是可以的!
可是……可是,再怎样,他不能对诸葛静的女儿见死不救!他不想说,却也只好说道:「活下去,然后,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你的父亲……」
诸葛涵眼神一亮,问道:「怎样?」
君聆诗不答腔,只将双掌缩起,甩动袖子;接着张开口,却卷起了舌头。
诸葛涵瞪大了双眼!她见过,她见过好多次,见过好多次父亲作出这样的动作!
「为什么!」诸葛涵迫不及待的追问,君聆诗仍然不答,只将掌中的断肠草又向前一推。
诸葛涵再不假思索,取过断肠草,咬了几口,即和根咽下肚去。
断肠草一落肚,她立即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紧接着,脸面一阵青、一阵白,她痛了,肚腹绞痛,痛得她汗如雨下。不久,忍不住了,痛得不住嚎叫、满地打滚!
君聆诗见时机已至,立即右手抓着诸葛涵领子将她提起,左手一指直刺入她口中,直达咽喉!
这一戳让诸葛涵吐了,不一会子便吐得满田的药汤、吐出了断肠草、甚至还吐出了叁条青绿色的虫子!
君聆诗一脚将让那叁条虫子踩得融入药汤,不分彼此。
在这个时候,君聆诗完全明白了。
明白仲参所谓的攻心为上,是怎么个作法!
诸葛涵还伏在地上不住喘气,君聆诗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他在想,想仲参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苏州城外。
两个人并肩走着,一个中年,短发、短褐衣,不高不低的额头、不扁不挺的鼻子、不厚不薄的嘴唇、不黑不白的皮肤……一个完全没有特色的人,中庸。
一个老年,顶上毛比婴儿稀、脸上纹比海浪多,步伐蹒跚、形貌龃嵝,一派行将就木……一个外貌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一倍的人,药泯。
路上,中庸不住将眼光在药泯身上扫来扫去,啧啧连声,道:「真巧!啧真巧!你居然与那吕芦形貌如此接近!竟连君聆诗都认不出来!」
「谋事在人……」药泯回道:「成事在天!但话说回头,即使我与吕芦不似,都是个老头儿,易个容,便差不到哪儿去……」
中庸点了点头,一阵暗思。
他在想,想仲参的第五类型计谋:攻心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