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第6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宝璿。”
蛇君玄冰样的声音打断了姬天璇将要呼出的绞心咒。“圣殿前不得造次,”他说,“不过缴掉她的法器,算你功劳一件,可将功折罪。”
姬天璇有些撒娇地瞪了蛇君一眼。蛇君没理会,就只是把血色的目光又重新移回曼吟身上。
“颙光你起来罢,”他说,“曼吟,你可要想好了。现在你没了法器,若再敢口出狂言,便是颙光求情也无济于事了。”
“这么说,蛇君是答应在下的条件喽?”曼吟依然骄傲地仰着她清高的头颅,“或者,蛇君打算杀死在下?”
“那看来是本座给你面子你也不肯要咯,”蛇君森然道,“阿吉瓦……”
“哎,别污了蛇君的手——”
萧残此时只恨身在蛇君庙造次不得,否则一定挺身而出用咒语用手甚至用嘴唇不管什么只要能堵住她的嘴就行——
“哦,你倒是想得周到,”蛇君轻轻玩弄着他手中纯银打造的法器剑,“不过本座亲手杀死你,似乎也不算委屈——”
“可是蛇君难道不觉得杀死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太有失王者风度么?”曼吟这节骨眼上竟然还有心情开玩笑,“反正我死是死定了,蛇君干脆让我自己选种死法罢。杀鸡用不着牛刀,自己选个人动手,就不烦劳蛇君——”
“你是天下第一个敢跟本座谈条件的人,”蛇君斜睨着她,眼神冰冷而可怖,“不过本座敬你苍龙之后,既然你死到临头了,倒也不妨由你自己选种死法,让你死得体面些。”
“多谢蛇君恩典,”再度出乎众人意料地,曼吟竟然为一个死法对蛇君长揖到地,“那在下就领蛇君天恩,烦劳一位死士,来动这个手——”
说着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微笑着,扫视起堂中的众人。姬天璇跃跃欲试,手里还拿着她的法器。她鄙夷地看她一眼,说你不出头没人会把你当死尸卖掉的。不过反正我也死到临头了,还是站在姐妹的角度警告你一句罢——只靠爬人卧榻的女人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的。
“你不用那么看我石子固,”她仿佛还是很开心地绕到姬天璇的丈夫石中基的面前,“我很喜欢你发冠的颜色,具有旺盛生命力的感觉——”
众死士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甚至蛇君也忍俊不禁:毕竟这顶发冠是拜他所赐,赐给别人这种颜色发冠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对此类问题存在一点看热闹的心理。
“你么,马灏旻,死你手上我有点亏呀,”她却又缓缓靠近了靖西统制马一昊,“不过我也提醒你一句罢,你攒那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留着在家下崽儿,万一有一天你跟我一样结局,那些黄金和古董归谁呀?归儿子?说不定你儿子会把你心爱的古董们拿出去贱卖了换酒——所以呀,少想点黄白之物,多想想你怎么活才是有价值的,怎么死才不至于遗憾——说你们所有人呢。还有你福康安,别以为你酒量大是什么好事,当心哪天被人一个阿吉瓦给算计了——据我所知贵教镇北统制向来犯这个命——”
萧残的脸色也沉了一下。
“颙光?”
“嗯?”他甚至没反应过来,“你想骂我什么?沉沦?没骨气?负心?”
“看来我没选错人,”修长的五指却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抚上冰冷的面庞,“你还是很明白的,颙光,你知道,她现在,很好。”
“嗯,我知道……”不知为什么,他只是说得好艰难。
“我也很好。”
“曼吟……”
“颙光,抽出你的法器,”曼吟恬静地微笑着,“对准我,阿吉瓦,阿末那——很快的,一下子就好了——”
“为什么是我……”萧残的声音已能听得出些细微的颤抖。
“因为我不想死得很难看啊,”曼吟却说得理所当然,“如果不能把我葬在清泠山下,就找个你觉得还不错的地方埋掉好了——记着讨回我的法器,我很喜欢我那把扇子——不过反正不要在你俩旁边哦,我已经做了一辈子的蜡烛——”
“我和她……不可能了……”这么久萧残说话还是不中要点。
“无所谓啦,不给你们当蜡烛就好,”曼吟脸上看不出一星半点的恐惧或悲伤,“好了,动手吧,很容易的——”
“曼吟,我做不到……”
“咒语是阿吉瓦,阿末那——你会的——”
“我做不到……”他嗫嚅着,持法器的手乃至整个人都在微微战栗,“别、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是在求你啊,”听曼吟的语气仿佛她是在谈论一件不关己的事情,“我求你让我死得体面点,求你让我倒在你手下在你怀里瞑目这样可以吗?我以前帮你做过那么多事情,帮你配药,帮你跟她解释、告白,帮你制造见面机会——你怎么这么自私,连我最后一个请求你都不肯满足我——”
“我……”萧残一时语塞,“我、曼吟……”
“来,动手吧,很快的,”她说着轻巧地后退了几步,“我站远点,这样你下手比较容易,来,阿吉瓦,阿末那——”
萧残的手明显在颤抖,他的眼眶有一些发红,但是凄凉干涩以至于泪水全无——
“喔……好罢……你让我……准备一下……”
“嗯,”曼吟于是恬静地垂手默立,牵起嘴角,“颙光,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有点难,你回答不回答都可以——”
“嗯?”
“如果从一开始,没有遇到芷萧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笑的她的语调里突然起了某种很细微的变化,“颙光,说实话,心里话——我会不会,会不会是、你的……青青……”
有清泪,缓缓,顺着曼吟的眼角淌出——她细长的眼,浓密的睫,向来灵动水润而带着一线傲岸清高的色彩。她配药时的全神贯注、讨论问题时的神采飞扬,抚琴时的与之俱化——萧残突然觉得心好痛,第一次,因为一个芷萧以外的女孩子痛到无法呼吸:这个问题,好难。芷萧是他的唯一,如果没有遇到过芷萧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然而,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曼吟、曼吟,你总是这么犀利,总喜欢在解决别人困难的同时给人制造难题——你让我怎么回答?在我的心里,你一直就是最好的朋友,是那种值得我去两肋插刀而在所不辞的朋友。你问我,如果没有芷萧,你会不会是我的青青——可我从没想过要把你护在怀里——你太强大了,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即使是今天我想保护你,你也一定要由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也许……会罢……”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许……”
“那,真好,”她却微笑了,流着泪,笑得,很……幸福——
“阿吉瓦阿末那。”
手腕在一瞬间抖动,念咒的声音有些嘶哑。他一步上前扶住她缓缓倒下的身子:垂着睫,带着笑,泪犹未干。他不由得将她抱紧,闭上眼,眼角却不知是什么时候,淌下了一道,细细的泪珠。
、三十三章 七月半,鬼门开
青芒公主舍生求死,慕容闻箫死里逃生
荒寂的江岸,冬天,残雪凄廖的石矶头。
崇德九年,这个正月似乎格外冷。萧残一身苍凉地伫立在矶上,双目失神地望着千仞之下滚滚东逝的江水。这里是江城以西数百里外一个荒寂的所在,拍向岸边的浪摇撼着矶石。他容色惨淡、泪水全无,十指紧紧扣着他扶桑的木尺与玄冰丝结的同心流苏——他早就料到这对同根而生的法器早晚会是江头江尾天各一方的结局,只从没想过一切会变得如此覆水难收。芷萧温暖的笑容与晶莹的珠泪依然历历在目,唇齿间似乎还留存着某种熟悉的芳甜的味道,可是为什么在弹指一瞬间,那似能触到的脸就变得虚无缥缈,萦绕的甜蜜就变得如此苦涩——就像是那刚还活生生嬉笑怒骂着的曼吟,只一念间就化作了一具僵硬冰冷的躯体。
我已经失去曼吟了,所以,不管用怎样都手段,我都不可以再失去芷萧——
就算是伤害她,也不可以。
芷萧,让我代你死。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以我这具微贱如草芥的躯壳,去换取你开心幸福地,活在这世上。
如果,我这苟延残喘的卑微的生命,还存在这样的价值的话。
稀薄的江风里有白光闪现,在天际、视野的另一头——萧残的目光一下子收紧了。双膝不由自主地弯曲下来,法器堕在地上,垂下头,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希冀。天色晦暗,来人用法器点亮了光,把金刚拂尘的千丝万缕照得如萧残额前乱如心麻的发线。
“怎么样,颙光,”东君的声音似是自天顶传来,“仇戮要你带给我什么消息啊?”
“不……没有……”一霎间失措惶恐语无伦次,“这次是我自己要来的,东君阁下,是萧残……自己的事情……”他说着,不敢抬头,只是不停地绞着手指,整个人像是马上就要崩溃,“萧残只是想要警告……啊不,是来恳求,求您、求您……”
“哦?求我?”东君的嘴角牵起一线好奇的神色,“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你是早就在一心一意为仇戮做事了不是么——是什么样的事情,倒让一个你这样的死士,求起我来了?”
“阁下一定知道那个预言……胡袚道……胡袚道的预言……”
“哦,你是说这件事啊,”听东君的语气仿佛一切经已尽在他的掌控中,“这件事起初是你听到的,你告诉了仇戮多少?”
“全、全部……”萧残深黑的瞳子里闪动的尽是悲哀与恐惧,“我起初只是随口说的,没料他会当真,更没想到他会……他、他认为那个预言指的是芷……呃……郁芷萧……”
“那个预言指的并不是一个女人,”东君淡淡地说,“它指的是一个孩子,一个崇德八年六月晦日子时降生的男婴——”
“阁下懂我在说什么的,麻烦别绕弯子成吗?”萧残看上去是快要崩溃了,“他认为那个男孩是芷萧的孩子,所以他要……是满门……是去抄她满门……蛇君做事向来斩草除根……”
“既然你如此看重芷萧,仇戮又如此看重你,”东君说,“他当然可以给你开个特例:难道你就没有求过你家主子么?留下那个女人,换你为他好好做事——”
“我……我求过他……”
“你让我恶心,”东君轻蔑地睥睨着他脚下垂首长跪的身影,也并不等待他后面还想解释什么,“这么说来,你是完全不介意她的丈夫和孩子,不介意他们会怎样——只要你得到你想要的,你才不会在意他们的死活,不是么?”
“我……”萧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之后就变得哑口无言。仿佛是经历了一个轮回,他才终于艰难地抬起头——东君没在看他,而他的眼神里,闪动着的恍若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哀求——
“那……就把她全家都保护起来……烦请阁下,保她……们全家平安无事,求、求您……”
一个稽首大礼,他深深地伏下,甚至让东君猝不及防。
“起来罢颙光,”他终于免了他的礼;他于是直起身子,却依然长跪着。东君也没再管他,只是依旧俯视着他垂下的发,眼里不带一线哀矜。
“如果我这次答应了你,你用什么来回报我呢?”
“回……回报?”萧残似乎有点措手不及。他抬起眼皮,匆匆看过东君一眼,便又重新垂下头去,沉默良久。
“生当陨首、死当结草,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凤仪庄。
曼吟的离去像是平地间的一记惊雷,把原本欢声笑语热闹非常的小院里的温度一下子冷却到冰点。芷萧的脸上没了笑容,就只有看到安国在朝她笑时才会艰难地挤出一线回应;姬天钦好几天没再碰琴弦一下,他说他怕一听见琴声就会有冲动把琴砸掉;而楚寒秋几乎崩溃了,数日下来只是把自己锁在屋里,不吃不喝也不听任何人劝,直到姬天钦最后用强力粉碎咒把门冲破,看到他绝望地躺在自己的榻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他的眼圈有点肿,大抵双泪早已哭干,向来一尘不染的房间略微显得有一丝凌乱:他显然只是在走神而已,注意到他的到来,便冷冷地问他来做什么。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月奴……”
“没关系,我只是想让自己平静一下,”楚寒秋的声音已经低到几近唇语,“玉郎,我在……做梦么……”
“这……”
“曼吟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话问得像小孩子,姬天钦一下子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眼前的这个一向坚强的三弟如今憔悴到纤腰不胜盈盈一握,看得他又是难过又是心疼。他抱着他说月奴曼吟会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的,她不会离去,她的音容笑貌,还有她的琴声,我们都不会忘掉的不是么……
“我懂,玉郎,我懂……”他并没有挣扎,就只是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我不是不敢面对离别,我只是、这好突然……”
其实姬天钦知道,楚寒秋只是在他面前逞强,装得好像一切都会过去的样子,但锁自己在屋里的日子,他究竟流了多少泪他早已无从了解。这世间他最关心最不能放弃的人就是他的月奴,即使那些事情他不能接受,他只要能看他开心就好——然而,当他终于找到一个值得托付的女孩子,当他为保护自己而扃闭多年的心扉终于被叩启的时候,那个她,却也消失在世界的另一头了。
姬天钦突然觉得好悲哀,不仅为月奴,也不仅为自己——他突然就悲哀起了红尘里芸芸众生,逃不脱的宿命。
“二弟,我求你帮这个忙,”慕容枫很少见地如此严肃,仿佛是头顶上的青天随时有可能塌下来,“如果能渡过这一关,二弟是我慕容枫全家的恩人。”
“大哥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姬天钦很哥们地拍上他的肩膀,“我们是在神君前喝过血酒的,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但是此事事关重大,我担心会将二弟陷入危难……”
“你放心好了,我姬天钦向来命大福大造化大,况且你能让我干什么?还能要我替你到仇戮那里送死不成?”
“关于那个预言,仇戮开始行动了,”慕容枫沉重地说,“东君对我说这事情务必马上做:仇戮把矛头对准了安国,他前面一直安稳是想先把曼吟赚到手,现在曼吟不在了,怕是……”
“仇戮想抄了凤仪庄吗?”姬天钦恨恨地攥紧拳头,“让他知道凤仪庄不论男女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大哥有事尽管说,就算仇戮真的找上我,我姬天钦也会像曼吟一样骂他个狗血喷头,死也死得痛快!”
“二弟,能不死还是不死,”慕容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