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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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你能救?”慕容枫的神情逐渐由焦急转为惊喜,“曼吟你真是我们的救星,医治妖术伤害的大天才——”
“不过用药期间她得独处,”曼吟故作神秘,“而且我现在能配出的药也只能救她一个人,因为药引很难得,所以我还在考据条目,想着最好能找到简便药引,这样药就能推广了。”
“那……是什么药引啊……”
“死士伤疤下的血,”曼吟淡淡一笑。
“这你都有……”慕容枫错愕地张大了嘴,“你够不够啊?不够我再出去杀两个给你取点儿新鲜的来——”
“够是够了,不过你弄来新的我也不反对,”曼吟说,“芷萧还要再用六天药,过了七日之期就好了。你让钧斗到孟庄讨些麝香和返魂草来,七日之后我把芷萧还你。”
慕容枫很配合地点点头出去了,他让曼吟转告芷萧他很想她。曼吟只能答应,两片可抵千军万马的嘴皮一下子就不知该说什么好——其实芷萧需要独处,只是因为为她医伤的是萧颙光的爱,从而这期间她是说什么也碰不得慕容江湛的。至于那死士的血,曼吟自己也不确定究竟有没有用,只是暂时“借用”下萧颙光的发明,以后再且行且打算便是了。
在曼吟的悉心调养下芷萧的伤很快痊愈,两个女孩彼此心照不宣。只是芷萧一直感觉心口温热热的,从没有过的饱满的感觉。曼吟说那是因为你的体内有他的血在流动,你可以一直感受到他的爱——但是要当心,因为那也是死士的血,死士的血液里带着诅咒,用来以毒攻毒固然可以,但你越依赖它它的反作用就会越强,因此建议还是多和慕容江湛在一起,尽量别去想他,否则被邪祟侵身就麻烦了。
慕容枫愈发体贴温柔,尤其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后,他似乎更珍惜她,甚至把她看成了一件绝无仅有的宝物。芷萧常常会感觉自己对不起他,相敬如宾的好妻子的背后一颗心竟暗在腕上的红绳间缠绕。所以她一直要求自己履行好贤妻的一切义务,毕竟这样,也算是不枉夫妻一场。
冬月二十其实是个特殊的日子,不过萧残好像从来都不记得,或者是记着也懒得去管它。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向来滴酒不沾的他开始喜欢在一个人的时候小酌一番,就细品着那种淡淡的苦涩与清香,任它自舌尖蔓延,直至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直把心都麻醉掉,直到只剩下那些浅浅的微醺与浓浓的回忆在血液里宛转回旋,不知觉就常会怔怔地堕下泪来。崇德七年的冬月二十日大雪纷飞,他一身黑袍,凄廖的黑发被风吹得贴在惨白的脸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逍遥山庄的不闻酒家——这家酒庄向来安静,来光顾的客人也大多身份神秘,人人自顾自而已。他喜欢这样的氛围,靠着窗子坐下,唤酒保上一壶苦酒,望着窗外纷舞飘落的雪花,心里默念着李义山的诗句,就这样自斟自饮到醉。天东日出天西下,雌凤孤飞女龙寡;青溪白石不相望,堂中远甚苍梧野。冻壁霜华交隐起,芳根中断香心死;浪乘画舸忆蟾蜍,月娥未必婵娟子——委实,这也不过是我们最后的结局。我说过我要忘了你可是我不能,我们银汉两隔你却在我心里。只是,只是从一开始,神君就注定了我们堂中远甚苍梧野的命运。如今海天在望,我满腹的相思,却已全不知该找谁倾诉了。
有个怪模怪样的人拣了他身后的位子坐下:那人像是算命先生的装扮,浑身的装饰全是太极图。酒保为他上一壶酒,有几个闲杂人等坐过去与他搭讪,说些不相干的,其实就是想白捞些酒喝——酒馆里只有萧残和他两个客人,这黑衣憔悴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为情所困中不好招惹,故而那怪人便成了秋风集中目标。他倒也不以为忤,就跟他们东拉西扯地说些废话,又是相面又是看手相的不亦乐乎。萧残本是无意于他们之间谈话内容的,他们的声音也不大,只是冷不防一个刺耳的句子敲入耳鼓,是那算命先生梦呓般诡异的声音,他说信不信由你,那个我们连名字都不敢提的魔头会灭亡的,灭亡他的人就要出世了,就是明年,崇德八年,丁亥年六月晦日子时出生的男婴,那个名字都不敢提的魔头会毁在他的手里——
萧残向来不相信算命,他认为这种东西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胡说八道。古来卜筮占断的神法早就失传了,如今这些江湖骗子,随便读读周易就敢拿六十四卦出去唬弄人,故弄玄虚的,还真有人信——这些人吹牛都不打草稿,蛇君岂是区区一个小孩子就能毁掉的——自己如今苦练修为十几年尚不敢轻易动手。在他看来,想要灭亡蛇君最起码要具备三个基本条件:高强的法力、最精打细算的计谋以及蛇君的绝对信任,三者缺一不可,如今这三点他自己哪点也不敢保证,从而复仇成功的可能性依然微乎其微——萧残暗想,以我之力尚没有任何把握动手,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把蛇君毁掉,真是异想天开。
于是他重新沉浸回自己的世界,那些苦的甜的过往,灼热的伤,滚烫的吻,肌肤相亲时的难以自持,曲终人散时的撕心裂肺——怎么一切都过得这么快。眼泪又开始一滴一滴地落,绽放在酒里,搅扰着浓的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一饮而尽、满斟,一饮而尽——芷萧,我想你了——我又想你了该怎么办。我们说过要学着彼此忘记对方,我一直在尝试,可是,我忘不掉——
一霎间左臂红线下的伤疤开始剧烈地痛:小心地掀起袖口,那狰狞的疤痕在惨白的手背上灼烧——见鬼的蛇君又在呼唤我了,做了死士连旬假都没有,过个生日还得随时准备着到城外蛇君庙去听候差遣,真让人想买醉都买不成。他低声咒骂着,唤小二付了账,便兀自踉跄出酒馆,在雪地里遁形,强大的力量于是将他带到城西荒寂的蛇君庙。
“颙光,看样子你是有点不清醒啊?”蛇君的声音比墙外凛冽的朔风还要冰冷三分,“要不要本座给你清凉一下?”
“回主人的话,弟子不敢,”他上前跪下,把手搭在胸前行礼,“弟子清醒得很,随时听候主人吩咐。”
“唔,”蛇君点点头,“既然你说你是清醒的,你身上的酒气为何如此之重?据本座的了解,圣教的平南统制大概是喝不到半杯就会醉的。”
“回主人的话,弟子来前确在自酌,”他语调低沉而平静,“但并不曾多饮,神智尚清……”
“不是不让你吃酒,颙光,”蛇君淡淡地说,“就算你为你的蛮子买醉,本座也管不到你的私事。只是圣教随时有任务下达,出生入死之事并非儿戏,而颙光的酒量,本座实在是不敢恭维——”
众死士里传来低低的嘲笑声。
“回主人,弟子知错,”他只是不喜欢被那些宵小之辈嘲弄,“然弟子今日独酌并非消沉买醉。弟子为主人听来一条消息,谨报与主人知晓。”
“讲。”
他于是把他听到的那条预言大致给蛇君讲了一遍。在他看来,这种胡说八道的事情本就是哪听哪拉倒,自己装一下认真好歹让蛇君觉得自己还算忠于他而不是沉浸在一个“蛮子”的美色中不思进取。毕竟,自己现在要的是他的信任,只有取得了他足够多的信任自家才有可能大仇得报——灭家之仇、夺妻之恨——若不是因为灵蛇教芷萧现在早可以安稳地偎傍在自己怀中了。只可惜现在,一切都已被这道伤疤改变:突然就有种恶作剧的快感——估摸着蛇君也不会对这些鬼话认真,但是有人说他会被一个毛头小孩儿毁掉——有意思。
却见蛇君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良久之后才“哦”了一声,放他回列了。萧残站在四大统制的朝班中——镇北已换作自己当年的室友福寿福康安——心里却一片混乱:这家伙不会当真了吧……
凤仪庄的冬夜宁谧详和,曼吟推开窗子,看着院子里月光下一只黑狗和一只白狐狸在雪地里快乐地打滚,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素商,外面太冷了,回屋去吧,”她轻快地朝下喊着,“还有你啊姬公子,冻伤风了本医官可不伺候——”
“你不用担心他们,”慕容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俩家伙可是真皮的,你穿上貂毛大衣也没他俩保暖——”
“哦也是啊,天然狐裘哎——这一对‘狐朋狗友’,”曼吟笑着关上了窗,“看我的辟霆珠多有用,以后我们素商不仅不用再怕打雷,变形的时候也可以像现在这么清醒——”
“你真是个神医,”慕容枫一脸敬佩地请她先行,“再去看看我们芷萧呗,她还是有点不舒服——”
“等明天我去太医院给你们瞧一下好了,”曼吟欢快地走下楼梯,“别看对付妖术我还算是把手,生小孩子我可真不懂。”
“那好歹基础的药方也会开么,”慕容枫跟在她后面不停地抓脑袋,“不过你能找来太医就更好了——”
“看芷萧难受成那样子真可怜,她身子向来娇贵的,”到了东楼曼吟就放慢脚步跟在慕容枫后面,“回来我去找个有经验点的太医给她调养下,也免得她多受苦——当女人真是麻烦,我跟素商说了,以后我可不要小孩,十个多月不干活,闷都要闷出病来了——”
“呃……你就别欺负我们三弟了,”慕容枫打趣着为她推开房门,“他什么都紧着你,你这点事都不肯为他做啊——”
“喂,这是小事吗?”曼吟针锋相对地反驳,“敢情不用你们男人遭罪,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十个月哎,治妖术伤害的方子里很多药物都有毒,不碰这些东西我还不过了呢——话说我们的芷萧好点儿了没呀?给我看看我的小可怜——”
“最近还行,”芷萧正靠在床头看一本玄学,“就是总想吐啦……”
“据说这是正常的,”曼吟在她的床沿坐下拉起她的手,“咱已经坚持了多长时间啦,我看看啊——上月底到现在,咱算他一个月吧——二月,三月……八月中旬,说不定这孩子跟我们素商赶一起了呢——没关系的芷萧,日子过得很快——”
“其实都还好啦,”芷萧的脸上有准妈妈淡淡的幸福,“受过绞心咒的人,这种痛苦不算什么,而且是值得的——”
“好吧,其实我宁可被绞心咒,”曼吟调皮地吐出舌头,“被绞一下就是一会儿工夫唛,这可是十个月啊……”
“得了吧你呀曼吟,”慕容枫在一旁笑着,“你可别带坏了我家芷萧——”
“这么多年下来芷萧可被我带坏不少呢,你问她——”曼吟得意地甩甩垂到额前的碎发,“江湛我跟你说真的,我是这孩子的义母,没得挑的——”
“我们也没别人挑啊,”慕容枫在一旁拣张凳子坐下跷起二郎腿,“不过这回貌似你又要和二弟合作了。”
“好吧,”曼吟就把芷萧的手当成一件玩具不停地把玩着,“其实吧,姬玉衡这人还行的,要不是他总看我不顺眼我跟他肯定比跟萧——小琪田田她们还要铁啦,你们看他只比我大四天,喜欢读诗玩酒令,嘴上不饶人,而且尤其是擅长弹琴——”
“看来你们两个的相似之处是很多啊,”芷萧当然知道曼吟在某个地方中途改了口,“我们家曼吟总是觉得她自己曲高和寡,所以找着个知音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其实曼吟你别太跟二弟过不去,”真不知道慕容枫为什么到现在还在纠结这个,“其实他也是喜欢你啦,可能他的方式有点……特别……”
“反正他现在跟晚儿在一起不是么,”曼吟挤挤眼睛,“我倒不觉得他喜欢我,依我看他对我这一类没有任何兴趣。不过我们完全可以是朋友,因为我们实在太像了,除他稍微莽撞、也比我执著——嗯,事实上,住凤仪庄真挺好的,跟你和姬玉衡讲义气,那真是生死之交一碗酒的事情,来得爽快——”
“曼吟可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呀,”芷萧恬静地微笑着,“我郁兰有这么个姐妹夫复何求——”
“看没看着,慕容江湛你以后可得多讨好我,”曼吟轻摇手中的扇子,把空气中弥散的尘埃化成几朵飞翔的蝶儿,绕着房间翩翩起舞。炉火带来的温暖弥散在屋子里的各个角落,凤仪庄像是醉在了这样的温馨的氛围里。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见证过庄里人与人之间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点细微的关心,与爱。
“这世界总有一天会恢复河清海晏的,”曼吟说,“我们现在只不过在盼着这一天,来得更快些。”
萧残又回到了长干里,一个人,把她当初留下的血衣清洗,叠好,小心地珍藏在自己盛满黑色的衣柜的最深处,那就像是刺穿黑暗的一米阳光,在他孤寂的心灵深处点亮一盏明灯。已经习惯了独自无眠的深夜,痴望着窗口想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慕容江湛对她好不好。手环上传来的信息是她很幸福,但她现在的幸福似乎还不至于强烈到能让连接着他们的手环脱落。
又是一年了,崇德八年,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长干里那个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一个人,枯坐在陪伴他二十多年的老屋——老屋、老屋,当年这间老屋里究竟发生过多少事情呢?无论是亲密还是争吵,萧定方与王若琳早已去往另一个世界;无论是拥吻还是伤痕,家住清渊里的那个女孩早已成为别人的新娘。只剩下他一个人,空寂的静室、破旧的窗,窗外阴风怒号,飞雪漫天。一任自己沉浸在往事里无法自拔,萧残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闭上眼,一遍又一遍地温习着唇间若有似无的温度,就像在温习天下最难懂最高深的魔法。想握紧,却抓不住,抓住的瞬间,它又像风一样,无声无息地散了。
有人敲门,中夜里有人敲门——会是谁呢?握紧法器,小心地靠到门边,一开门就将法器抵住来人的咽喉。那人显然吃了一惊,发出一声女孩子的尖叫——
“啊……颙光哥哥,你这是干什么……”这人却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冒充药王后人,如今做了镇国府姬天辅公子夫人的王灵素。萧残向来与这冒牌货无甚来往,如今她中夜造访,倒也稀奇。他想她既然肯踏上自己的门,若非有事相求便必然是带来蛇君的命令,于是许她进了屋,在混乱的厅中坐下。
“不知镇国夫人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颙光哥哥别那么见外么,”王灵素娇媚地笑了,“小妹此行前来,是想请哥哥帮个忙,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