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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下父母-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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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杨铁汉又背着磨刀的家什走在大街上,突然就看到许多人朝一个方向拥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随着人流跟过去。在城门口的木桩上,他看见上面五花大绑地绑着两个男人,身上被打得遍体鳞伤,似乎已经昏了过去。几个鬼子和伪军端着枪站在那里。
  杨铁汉看着那两个人,就想到了自己的同志。也只有自己的同志,才能让敌人下此毒手。
  果然,这是鬼子行刑前的阵式。一个日本军官拄着指挥刀,嘴里叽哩哇啦地说了一气儿后,旁边的翻译官赶紧低头哈腰地翻译起来:这两个人是八路军的地下党,被皇军抓住了,现在要斩首示众。
  翻译官看看围了一群的老百姓,继续翻译道:皇军要你们做大大的良民,不要和皇军做对抗,否则,就是他们的下场。
  翻译官刚说完,鬼子手里的枪就响了,那两个人身子只动了一下,头就垂得更低了。
  鬼子杀了人还不算,还把人头割了下来,高高地挂在了城门楼上,并贴出了布告。
  杨铁汉感受到了浓烈的血腥之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做地下工作并不比在县大队与敌人正面交锋要安全多少。也正是血腥的场面和恐怖的氛围,让他的精神变得高度紧张起来。
  那些日子里,他几次仰望着城门楼上那两颗同志的首级,虽然,他并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无疑是自己的同志。他替他们感到哀伤,同时也感受到肩上的这份责任。
  不久,当他又一次出现在振兴杂货铺门前时,彩凤正领着抗生添置了货物往回走,担子沉甸甸地挑在她的肩上。抗生不小心跌倒了,彩凤下意识地去扶,肩上的担子就落了下来,货物撒落了一地。
  杨铁汉奔过去,不由分说去捡那些撒在地上的货物。
  彩凤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蹲下身,哄着哭泣的抗生。
  他把货物全部捡起,直接送到了杂货铺,又默默地一一摆上货架。彩凤拉着抗生进了里屋。就在他转身离开时,彩凤走了出来,静静地看着他,他也望着彩凤。
  你真的不知道大河的消息?他都几个月没有消息了。她终于忍不住,又一次向他打听起丈夫的消息。
  他望着她,摇了摇头。
  前几天,有两个抗日的战士刚被鬼子杀了。
  他点点头:我知道。
  她的嘴角牵动着,半晌,又一脸疑惑地问:你真的是在磨刀?
  他看着她,一瞬间,似乎有许多的话要对她说,可话到嘴边了,他又咽了回去。责任和组织的纪律让他清醒过来,他低下头去:人各有志,我不是大河。
  她眼里的神采一点点地暗淡了下来。他分明听见彩凤叹了口气,还听见她低声地说:你毕竟和大河做过战友,以后有啥需要的,尽管来拿。
  听了她的话,他有了一种要哭的感觉,显然,她误解了他。在她的眼里,他就是个逃兵,是个贪生怕死的逃兵。
  他站在她的面前,一阵脸红心跳,他甚至不敢抬眼再去看她。
  他推开门要走,走了一步,又转回身说:以后有啥困难就喊我,我每天都会从这里走几趟。
  她没有说话,目光虚虚实实地望着他。
  当他把磨刀的家什扛在肩上,他在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你就是个磨刀匠哩。
  他咧了咧嘴,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吆喝了起来:磨剪子嘞,戗菜刀——
  他悠长地喊着,声音回荡在大街小巷,也回荡在振兴杂货铺门前。

 ·2·
 


第三章
  6。第一个
  杨铁汉似乎已经习惯了地下交通员的工作和生活,惟独让他难过的是,彩凤对他的不理解——在彩凤眼里,他根本就是个逃兵。彩凤对他的态度是冷漠的,他甚至在彩凤的眼里看到了不齿,每次经过振兴杂货铺时,他都能感受到彩凤目光的存在。他回了一次头,又回了一次头,却并没有发现彩凤,仿佛那两扇门就是彩凤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让他感到后背发凉。有几次,他走近杂货铺时,真想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但很快,他就把这种冲动压了下去。他想,彩凤早晚会理解他的。
  他甚至希望地下工作也能像在战场上一样,轰轰烈烈地来一次冲锋,做一回真正的英雄。可他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却被另外一种麻烦的工作代替了。
  一天傍晚,老葛亲自来到了布衣巷十八号。老葛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怀里还莫名其妙地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有两三岁的样子,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不哭也不闹地望着他,也望着老葛。刚开始,他以为这孩子是老葛的,老葛是为了掩护身份才抱着孩子出来的。
  他看到老葛和孩子,甚至还冲老葛开玩笑道:你这孩子也够小的。
  老葛没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纸条,上面只写着一行字:八路军独立团张辉光。
  他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意思,定定地看着老葛。
  这是烈士的遗孤,从前线送到了交通站。等时机成熟了,组织会把孩子转移走的。
  老葛说完,把孩子递到了他的怀里。
  他怔在那里,不知如何去接。老葛就说:你倒是接过去呀!
  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笨拙地把孩子接到怀里,就像从老葛手里接过了一份文件。
  什么时候来人接孩子,我会随时通知你。这孩子你就先带几天。
  老葛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些钱,放到桌子上:这是经费,你收好,不够可以找我去拿。
  他抱着孩子,一直看着老葛消失在门口。忽然,怀里的孩子冲他叫了一声:爸爸——
  老葛走了。他把孩子放到了床上,孩子似乎经过风雨,也见过一些世面,对自己眼下的处境已是见惯不怪了,睁着一双眼睛打量着他。
  孩子,你叫啥?他小心地问着。孩子不答,或者是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一脸新奇地看着他。他又重复问了一遍,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亲切一些。说着,还伸出手,在孩子的小脸上碰了一下。
  孩子看着他,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宝宝。
  宝宝?他下意识地重复着。
  孩子这时又说了一句:军军。
  他似乎就明白了,看来这孩子一路上已经辗转了不知多久,可能每一次驻足某地,都会有一个新的名字。他弯下身子,冲孩子说:你叫宝宝,也叫军军,对不对?
  孩子咬着小手说:我还叫小小。
  他的猜测在得到证实后,心里忽然不是个滋味起来,眼前的孩子实在是太不幸了。因为父母的牺牲,小小年纪就成了遗孤,被组织辗转从这儿转到那儿。在他这里,孩子也不过是短暂的停留,不知还会被转几次手,才能送到延安。对于这孩子未来的命运,他不敢去想,也不可能想像得到。
  他看到孩子的小脸灰灰的,一双小脚也沾满了污渍,他决定先给孩子洗个澡。
  烧好一锅水,他把孩子抱到一只木桶里,仔仔细细地洗了,又把他放到床上,盖上了被子。看着孩子换下来的脏衣服,想了想,又把衣服放到木桶里,洗了。当他忙完这些时,孩子已经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望着孩子,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拿出老葛交给他的纸条,看看上面的几个字,再看看酣睡的孩子,他感慨万千。独立团他是知道的,在县大队时他就知道。他们县大队是地方武装,独立团可是八路军的正规部队,大家都习惯地称八路军的正规军为老大哥部队。县大队的许多枪支弹药都是独立团支援给他们的。在县大队的时候,一提起独立团,心里就觉得温暖和踏实。独立团是冀中八路军惟一的正规部队,打了许多大仗,也打了许多胜仗。独立团的名字让日本人感到头疼,却让百姓们扬眉吐气。
  看着纸条上“张辉光”三个字,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孩子的父亲已经牺牲了,只留下了这个孩子,他不知道孩子会在这里待多久,才能被转移出去。但一想到孩子的父亲,心里就多了由衷的敬意,让他有了一种冲动。当他再去看那孩子时,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孩子,你爹妈为抗日牺牲了,你就是抗日的种子,我一定会照顾好你,把你安全送到延安。
  当他挨着孩子也躺下去时,孩子单薄而温暖的小身子,竟让他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还从来没有这么亲近地接触过孩子。
  第二天,杨铁汉带着孩子,背着磨刀的家什又开始了走街串巷。
  磨剪子嘞,戗菜刀——
  他的喊声悠扬,洪亮,孩子听着新鲜,张开嘴也跟着喊了起来。
  他惊奇地看着孩子。孩子也许是经历过太多,显得很成熟的样子。
  他停下来磨刀时,孩子就在一边玩耍,有人就问:这孩子是你的呀?
  他看一眼那人,笑一笑,并不多说什么。
  那人又说:这小子挺机灵的,叫什么?
  叫军军。孩子正在地上看蚂蚁搬家。他喜欢“军军”这个名字,叫起这个名字时,他就会想到县大队,还有独立团。
  磨好刀,他就背上磨刀的家什,喊了声:军军,咱们走了。军军就站起身,喊了声:爸,蚂蚁还在打架呢!
  军军也许是无意,也许是叫顺嘴了,但在他听来,这一声称呼让他感到陌生的同时,也感到兴奋。他怔怔地望着军军,半天才反应过来:军军,你叫我啥?
  军军看着他,不说话,只是一味地用黑黑的眼睛看着他。
  他转身往前走时,又喊了声:军军,咱们走了。
  他这回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军军又在他后面叫了声:爸——
  他没再说什么,伸出手,把军军的手抓在自己的大手里。他感到军军的手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软,心底里顿时升腾起一份爱怜。
  磨剪子嘞,戗菜刀——
  他放开嗓子喊了起来。
  军军也用稚嫩的声音喊着:磨剪子嘞,戗菜刀——
  军军喊完,就抬起头去看他。
  他用微笑鼓励着军军,军军于是再接再厉地喊下去。
  从此,大街小巷里,一粗一细、一高一低的喊声,像一支动听的歌谣,错落有致地响了起来。
  杨铁汉拉着军军的手,出现在振兴杂货铺门前时,彩凤正好出来泼水。一盆水被倒在门前的街上,水滋润着泥土发出“滋滋”的声音。
  彩凤一抬头,就看见了杨铁汉和军军,她怔了怔,目光从军军的脸上移到他的脸上:这是你的孩子?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
  军军冲彩凤喊道:磨剪子嘞,戗菜刀——军军的喊声把彩凤给逗笑了。抗生从屋里出来,注意力一下子就被眼前的军军吸引了。抗生走过来,盯着军军问:你叫啥?
  军军望一眼杨铁汉,清楚地回答:俺爸叫俺军军。
  抗生就说:军军,咱俩玩会儿吧?军军扭过头,看着杨铁汉说:俺还和俺爸去磨刀呢。
  抗生从背后拿出一支棒棒糖,冲军军说:你跟我玩儿,我就给你糖吃。
  军军犹豫了一下,显然,他被眼前这支棒棒糖吸引了。他吮着口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紧紧地盯着棒棒糖:这糖是甜的吗?
  这时候,彩凤从店里拿出一支棒棒糖,递给军军。
  军军不接,把一双小手背在身后,却用目光望着杨铁汉。杨铁汉从彩凤手里接过糖,递给了军军。军军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糖,只皱了一下小眉头,就激动地喊了起来:爸,甜,真甜!
  杨铁汉看到孩子的表情,心里就有些难过。他站起身,走进杂货铺,彩凤也跟着他走了进去。
  他掏出几枚铜板,冲彩凤说:给孩子买点儿吃的。彩凤一边往外拿着东西,一边问:孩子他妈呢?杨铁汉低下头,没有回答彩凤的问话。他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彩凤也不再问了。杨铁汉把彩凤拿出来的小吃,小心地装在自己的衣兜里。就在他走出杂货铺时,彩凤叹了口气,道:你也怪不容易的。他回过头,冲彩凤笑了笑。
  院外,军军和抗生已经玩成一团了。
  他蹲下身,专注地看着两个孩子。这时候,彩凤也出现在他的身后,看着两个兴致勃勃的孩子。
  彩凤在他身后轻声说:以后你出门,带孩子不方便,就把他放到这儿来吧。抗生一个孩子,连个伙伴也没有。
  他转过身子,冲彩凤点点头。这时,他发现彩凤望着他的目光已经比以前柔和了许多。
  杨铁汉终于带着军军一同去城外执行了一次任务。这次的任务有些特别,老葛交给他一味已经包装好的中药,让他送到城外大柳庄路口的第一户人家。从城里到城外的大柳庄足有十几里路,他领受这项任务后就有些为难,为难的并不是完不成任务,而是发愁没有办法照顾军军了。
  老葛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便说:你就带着孩子吧,对你的身份也是个掩护。
  于是,他扛着磨刀的家什,带着军军出发了。从出城到完成任务,一路都很顺利,可就在回来的路上,天下起了雨。他肩上扛着磨刀的家什,怀里抱着军军,走了一路,雨下了一路。
  当天晚上,军军就发烧了。发烧让军军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军军一直在昏睡着。杨铁汉第一次见军军生病,他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他惟一能做的就是伸出手,一遍遍地去摸军军的额头。额头很烫,让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军军传递给他的热度。他想到去药房买药,在城里他只认识老葛那家药房,但老葛有过交待,没有紧急情况,让他不要轻易去药房。
  他不停地喊着军军的名字,军军却一直昏睡不醒,这时他就想到了彩凤。他披上衣服,急三火四地向振兴杂货铺奔去。
  夜已经深了,杂货铺早就打烊了。他在门口犹豫了半晌,还是敲响了大门。刚开始,里面并没有动静,半晌,里面传出彩凤的声音:谁呀?
  他扒住门板的缝隙,轻声地说:彩凤,我是铁汉。
  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彩凤把身子从门缝里挤出来,惊讶地看着他:这么晚了,有事儿?
  军军发烧了,一直在睡,我想买点儿糖,让他喝口糖水。
  彩凤的表情就有些急:孩子病了,喝糖水有什么用?
  他有些委屈地说:军军爱吃糖,我想让他快点儿醒过来。
  彩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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