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里的春天-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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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你来,王惠平怕我对你说些着三不着两的话,给我当面锣、对面鼓敲了好几顿啦,还许了水生一个供销科长,让他来给我做工作,要是我不领情的话,他一手遮天,什么事做不出来。我不是说了吗,要是如今鬼子来,你看我还掩护他不?”
于而龙说:“不会的,到时候你又心软了。”
“倒说不定,水生讲的也对:鬼子一来,又要靠老百姓啦!停皇亲蛲斫8铱说闱希憔退惆谆乩匆惶死玻 �
“哦?”
“原来不是一条船上的人,二龙,你还记得死去的芦花好说的一句话——”
“七月十五,日子不吉利呵……”
舢板划出了茂密的芦苇丛中的河道,现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连绵的岛子。这些小岛,和沙洲、沼泽地都曾经是石湖支队赖以寄身的地方,也是和敌人周旋的战场。岁月流逝,沧海桑田——特别是人为的改造,已经变得不大认识了。
石湖里的小岛,准确的数目,谁也说不上来,涨水闹汛的季节,一些岛子失踪了,可到了枯水期,没影的小岛又出现了。但是有名目的大一点的岛屿,照例不受水涨水落的影响。现在,正好一年一度的桃花汛,所以岛子的面积都缩小了,有的只在水面上留着一点痕迹,像鱼脊似的表明它的存在。但是,又划了一阵以后,只见一些岛屿上,人声鼎沸,旗帜飘扬——多好的渔汛期啊!人们不去打鱼下网,却在这里进行轰轰烈烈的围湖垦田的劳动。原来,那在湖里撒出去的一路小木牌,敢情终点是在这里。哦,难怪叶珊要为鳗鲡的命运奔走呼吁,要照这样大规模围垦下去,于而龙想:在他见到上帝之前,石湖就要在地图上抹掉了。
越划越近了,面前那岛子的整个轮廓看得越来越清晰了,他顾不得去忧虑鱼类的生存,这岛子他简直在脑海里印象太深刻了,然而,很像在路途中邂逅一位久别的熟人,刹那间竟想不起对方的姓名。“那是什么岛子?好眼熟!”
老林嫂不但诧异他的健忘,而且惊讶他的麻木,甚至带有一点责怪的口气:“怎么?二龙,你连黑斑鸠岛都认不得啦!”
啊!黑斑鸠岛……
他像被谁用棒子敲了一下脑袋,刹那间几乎近乎休克似的怔住了,舢板失去了控制,在湖面上滴溜溜地转起来。
老林嫂以为他还未回忆出那段往事,便提醒地说:“……芦花就是好不容易把你从这岛上找到的呀!你只剩下一口气了,她背着你在湖里〃了那么远的路,总算捡回一条命。可她——”她看到于而龙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仿佛受到过度刺激似的,便把话头煞住了,不再往下讲。
有幸福甜美的回忆,自然也会有苦痛辛酸的往事,尽管那是很不愉快的题目,但总该有勇气去触及。可是一提起黑斑鸠岛,他无论如何排遣不开一场噩梦的感觉,真是害怕去想啊……那是他生命史上一场可怕的噩梦啊!
在那样一个黑洞洞的冬夜,那样一个浓雾弥漫的绝望天气里,他,已经不抱任何生还的希望了,腿部受到了重创,一块美制的霰榴弹片,啃掉一大块肉,嵌进了股骨里,由于失血过多的衰竭,再加上在冰水里潜伏的时间过长,已完全丧失活动能力。即使撤出包围圈的同志们,打发人冒险回来寻找他,夜黑如锅,雾重似幕,在茫茫冰封的石湖上,是绝对不可能把支队长发现的,除非两只手把一寸一寸土地摸遍。
然而那又谈何容易!敌人在湖面上布下重重封锁线,东一堆,西一摊的篝火和那破冰巡逻的汽艇灯光,正企图一网打尽石湖支队。
眼看自己马上要向世界告别了,十年前,那砒霜酒使他在热昏中人事不知地死去;现在,却是头脑异常清醒地,注视着自己在一点点离开人世。如果到死亡那一站,有可以计算的里程表,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看不到同志,见不着亲人,在这块生养他的土地上,在冷酷的怀抱里,孤独地死去了。看得清楚极了,再没有比看着自己的死更痛苦的了。死亡在一步一步地朝他靠拢,而且是一根枕木,一根枕木地逼近过来——哦,时代的错觉又把游击队长搅住了。枕木?哪来的?石湖上怎么出现了钢轨,火车头?
那分明是高歌指挥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开着火车头,轰轰隆隆地朝站在两根钢轨中间的于而龙滚轧过来,他甚至听见高歌在咆哮:“轧死他——”
错啦错啦,神经发生了故障,又乱成了一锅粥。他想:黑斑鸠岛是一九四七年的事情,它与一九六七年整整相差二十个年头,火车头怎么会从黑斑鸠岛上开来呢?然而也怪,他耳畔响着冻坏了的斑鸠,那凄惶的啼叫声,但是,眼里却看到那火车头扑哧扑哧地,冒着气冲他而来。
“马上就要轧成肉泥啦!于而龙,滚开——”
他眼前完全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一声巨响,火车司机撂了个死闸,车头正好停在了他的脸前,再差几个厘米,就会碰着他的鼻尖。——马克思向他挥手说:“ 于而龙,你还得再缴几年党费,好好干,再见吧!”
火车司机两只大眼瞪着他……
后来,于而龙一直在寻找这位对他手下留情的小伙子。可再也打听不出消息,像一猛子栽进水里,被漩涡裹走的人,连尸首都没影没踪。那年轻人长得虎头虎脑,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眼睛大得吓人,尤其瞪起来的时候。舍此以外,什么细节都记不起来了。因为电工室里,只有一盏开关板上的指示灯泡,而且还是蓝色的,所以除了憧憧往来的人影,谁的面目都看不真切。他是谁?叫什么名字?究竟是哪个单位的?现在活着,到底还是被秘密弄死了?
都探听不出一个下落。十年间,有过多少这样的无名冤魂啊!他肯定不是工厂里的职工,因为厂里运输部的火车头,都是和铁路局签订合同,由他们承派的驻厂人员,于而龙悄悄地查过,倘若不是守口如瓶,那就确实不知底细。他们谁也回答不上来,那个火车司机是谁?当然,高歌,或者躲在电工室外面,喝令往死里打的那一位,能说出子午卯酉,但是于而龙无法张嘴去问他们几位:“喂,你们把那个大眼睛小伙子搞到哪里去了?”
只是提一下被派出所拘留的历史事实,都使得“司令”们如丧考妣,大发雷霆,何况人命关天的事情。但是,连个苦主都找不到,于而龙也就只好在脑海里记下那血的洗礼之夜,共同度过灾厄的难友了。
火车头在于而龙面前站住,但他还是立在铁道中心,动也不动。立刻,从车上跳下几条彪形大汉,扭住他,拳打脚踢,“ 老子娘”地被他们狠狠地詈骂了一顿,然后带到离主厂房较远的变电站里去。
扫帚总统于而龙确实把形势估计得乐观了些,以为这样一来,内战危险总算避免,双方脑袋能够冷却下来,说不定还会感激他作为一根人桩矗立在铁道当中的作用呢!要不然,枪炮开始说话,那死伤人数肯定不会少的。但是,他可不曾估计到,现在,所有的账都得算在他头上。游击队长进到电工室里,他彻底明白了,看那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样子,自己嘲讽自己:老兄,和一九四七年一样,是石湖支队最不好过的一年,恐怕是进得来,出不去的了。
他看到:电工室里出场的人不是很多,直接出场的也就六七个膀大腰圆的家伙,尽管他很不想把这儿形容成“ 渣滓洞”,但眼前这几个满脸横肉的人,却使他无论如何也排除不掉渣滓的概念。
这些七十年代的“ 麻皮阿六”,别的不说,仅仅是那些刑讯逼供的器具,就很有点奥斯威辛的味道。他们只问了三句话:“ 你有没有罪?”“你反不反党?”“你低不低头?”还来不及等到于而龙回答,电工室窗外影影绰绰一位不出场的人说话了:“先给个下马威——”紧接着,那些个家伙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打于而龙,也打那个被他们斥为“工贼”的火车司机。在那些打人的器械中间,于而龙认为电工皮带是最客气的了,这种时候,谁能相信孟轲宣扬的那一套呢?“人之初,性本善”,半点也不对,年岁都不那么太大嘛,为什么心肠会那样歹毒?下手那样狠辣?他们从哪里学来的一套法西斯手段?
那个火车司机想不到他的同伴们,竟那样毫不留情地对待他,他起先暴怒地予以反抗,大骂不已,但很快,一个五大三粗的打手,顺手抄起一根电工用的令克棒,击中他的脑袋,当场晕倒在地。第一课不算长,二十来分钟就结束了,由于那个大眼睛的小伙子跳闹得厉害,他挨的揍要多一点,等门哐啷一声锁上以后,于而龙爬过去,扶住他,但是,想不到他从昏沉沉的状态中,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在于而龙的怀抱里,连忙慌不迭地挣扎出去:“ 离我远点,滚开,滚一边去。”
于而龙也不客气,把他推走:“ 请吧!我是怕你一口气过不来。”
“我死了也是革命的,你——”
这真是可笑的愚昧:“那么你说我是什么人?”
他粗声浊气地回答:“坏人!还要问吗!”
“你好像并不认识我,我也从来没在厂里见过你的面孔,你怎么断定我是坏人?”
“别人都这么说的。”
于而龙摇头叹息:“ 那每个人自己长个脑子还有啥用呢?”愚昧固然可悲,而制造愚昧就更可悲,整天“ 岌岌乎危哉”地害怕人民群众觉醒,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恨不能使每个人都成为按照程序控制,或者是编码穿孔带操纵的机器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弄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出息可言?
他翻过身来:“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愿意听我说老实话吗?一个需要别人代为思考的可怜虫和白痴有什么区别呢?”
那小伙子差点要翻脸了,眼睛瞪得又圆又大,真像个铜铃,但刹那间改变了主意,歪扭着鼻子笑了:“ 要不是思考,我还不会撂个死闸,当工贼,挨揍呢!”
于而龙是不大肯安宁的,已经落到如此境地,就老老实实做铁窗里的囚徒算了。不,他兴致勃勃地附身过来,研究心理学对象似的问:“小伙子?你干嘛紧急刹车?”
“老兄!我没想到你真的不怕死——”
“那你说错了,我想活,而且非常想多活上些日子。”
他有所发现地问:“喝,原来你也害怕啊,哈哈,敢情是假装镇静!”
“在死亡面前,是假装不出镇静的,年轻人。”
“那你是找死?”
“如果死得有价值的话,倒是应该试一试的。”
电工室的门被人打开了,又涌进来一批面目看不真切的暴徒,不讲什么情由,不问什么罪名,一句“ 就打你的态度——”急风暴雨的惩罚落到他身上。他们嫌刚才那个回合里,有些人憎恨的程度还不够深切,调换了几个,增补了几个,凶器也提高了水平,那种A型活络三角带,相比之下,应该认为是比较仁慈的刑具了。
第二课只打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于而龙遍体鳞伤,已经挣扎不起,去关怀那个大眼睛的小伙子了。因为,那些人显然想通过摧垮他的身体,达到在精神上也把他搞倒的目的,他们是奉到旨意这样干的,很给了他一点颜色看。
小伙子倒转来呆呆地瞧着于而龙,然后提出一个问题:“ 你干嘛挡着我,护着我,让那些人揍你?”
于而龙擦干净嘴角的血,朝他尴尬地苦笑了笑,因为实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失去了,只好闭着眼仰在墙根休息。
“妈的,畜生,王八蛋……”那个小伙子爆炸似的朝窗外大骂起来,他那粗犷的嗓门,每吼一声,小小的电工室都振动得嗡嗡响:“来吧!兔崽子,你们来收拾老子吧!想借我的手杀人,姓高的小子,有种过来吗?……”他叫嚷着,吼骂着,不多一会儿,进来两个人,把他拖走了。在门口,他回过脸来,盯着于而龙,很明显,那对大眼睛大约想说些什么,但他只说了“ 当心”两个字,便消失在门外的黑夜里。
黑夜,是最能掩盖罪恶的,从那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对大眼睛。十年,有许多沉冤是永生永世也无法洗雪的,特别是那些离开尘世的人。可无论生者和死者,都万万没有想到会出现那么多失去天良的暴徒,如果前人感慨播下龙种,收获跳蚤的话,那么现在该是后悔播下希望,却长出了畜生。——呶!这批畜生又簇拥住于而龙了……
第三课他瞥了一眼那块被抽碎的手表,是从午夜十二点开始的,一场漫长的轮番审讯逼供开始了。虽然拷打只作为一种辅助手段,只是在他们认为不老实的时候,才施之以拳脚。不过,于而龙能够使他们认为老实的情况又不多。最后,气得高歌推翻了桌子:“于而龙,你要不承认所有罪状,你就休想活着出去。”
于而龙舌干口燥,伤口的血,津津地流得太多,他决计沉默。但是,高歌既然这样挑战,游击队长认为不给一个答复,就不是人们心目中那样的蛟龙了——这种死不认输的性格啊!他用最后一点唾沫,舔舔嘴唇,慢慢地说:“ 高歌,你觉得比那个火车头怎么样?我在那庞然大物面前,也不曾退后半步!”
在高歌嗾使之下,一群疯狗样的人,和人样的疯狗,一窝蜂地冲了上来,那根令克棒也拖来了。于而龙听得清清楚楚,在窗外,有人在发号施令地说:“给我往死里打!”他在十来个人的围攻下,打得他无法招架的危急状态下,居然还能回忆起多少年前,和小石头,那个勇敢的孩子,跳进高门楼,被人围攻时,王纬宇站在廊下说过的同样的话。那斩尽杀绝的狠辣,难道,此刻又是他?于而龙拚出最后一点力气,偏要冲出去看一看,这个躲在背后的家伙,是副什么嘴脸?但是,他刚迈门槛,脑后挨了一棒,里一半,外一半地倒在门口,失去了知觉。
等死了,游击队长的生命现在以分以秒来计算了,世界上再比不得等死的滋味更难受的了。生命从伤口一丝一丝地逸出身体,最可怕的是头脑还异常清醒,再清楚不过地注视着自己的死亡,那才是莫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