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耳山歌-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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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又鼓掌。
亮马雄鹰说:“喝杯酒,吃口菜再接着讲。”
于是,大家都端起杯喝酒。
宋清宇接着说:“农民可恨的地方就更多。有个企业职工上访,理由有三,一,把他调到电力部门去,说那里工资高;二,他家有三万块钱饥荒,要政府替他还上;三,他的医药费要实报实销。大家说可恨不?还有一个水库移民上访,就是咱佛耳峪水库的移民,说村里给的房基地不好。村干部说全村地方让他自己选,哪儿都行。那移民说:‘我看上了村小学操场。’几个村民听得不耐烦了,狠揍了他一顿。值吗?可恨不?还有一个农民,村里架线在他的地里埋了一棵电线杆子,别人家都是每棵补偿十五元秧苗费,他非要五十元不可。村里不给,他就跑到北京玉泉山中央首长居住地去上访,结果被拘留仨月。可恨不?”
佛耳斋主蒋学仁听得最认真,他把椅子往宋清宇身边挪一下,让他坐下。
宋清宇正说得起劲儿:“因此说,在中国,不了解农村、农民、农业问题,不重视三农问题,他就不配当领导,也不是个好领导。可以说,没有中国农民的真正富裕,就没有中国的真正强大,没有中国农业的真正稳步发展,就没有中国真正的稳定的大好局面,没有中国农村基层政权的巩固,就没有中国共产党的真正执政的基石。”
蒋学仁等哗地站起来鼓掌,就跟当年毛泽东讲话的那般热烈。陆峥嵘,贾德正等一群却用筷子敲起了盘子和碗。再看那三秋桂子薛倾城,哭了,然后又笑了,她从心里服了宋清宇。
天心百合又用燕语莺声谦虚地说道:“艾草老师,你还没说是怎么解决的郭有田、马起根问题的呢。”
宋清宇讲,郭有田、马起根就是既可怜又可爱也可恨的那种人。一九九四年,郭有田带着老婆孩子背井离乡去打工,足可以说明他是很有胆识有魄力的人。因为他家有铁筒一样的房子,有土地,有果园,而且郭有田还有技术。老天爷也真的会捉弄人,那些赶海的闯世界的淘金人不一定都发财。二十多年过去了,郭有田不但没发财,而且是穷困潦倒,饥寒交迫,还欠下了一万多块钱的外债。前年,他们回来了,一家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三间砖石房二十多年没住人,已经倒塌一半。院子里杂草丛生,十分恐怖。郭有田的老婆躺在一床破被上唉声叹气,痛不欲生。她得了红斑狼疮,高烧不退,又没钱医治,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抱头痛哭。
贾德正插话:“郭有田纯粹是冻僵的蛇。当时老蒋我们都去看了,每人给了他二百块钱,还从自家里拿了米面,组织人帮他除了草,收拾院子,可是,后来他却咬了我们一口。没人性的玩意儿。”
宋清宇接着讲郭有田和马起根。
原来,郭有田在村里是积极向上的青年,公社培养的第一批林果技术员,八十年代初就入了党。可是现在,他却脱离了党的关系。
古人说,贫居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郭有田走到这步田地,后来跟谁借钱都借不来,借了他,驴年马月能还吗?郭有田找到了宋清宇,宋清宇一次借给他五千块钱,帮他修葺了房子,支付了他老婆的医药费,把两个孩子上学的问题也给办了。郭有田给宋清宇下了一跪,说他们全家永远忘不了他的大恩大德,宋清宇把他扶起来,说:“一辈子谁都有走背运的时候,挺过去就好了,五千块钱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没有咱就一笔勾销。”
宋清宇是郭有田一家人的救星,也是马起根的救星。
可以这样说,马起根是佛耳峪真正的穷人,无产阶级,苦也大,仇也深。原来这仇他不知道记到谁头上,只有郭有田回村后他才如梦方醒,这仇恨应该记在蒋学仁、贾德正的头上。他认为,就是他们不给他土地,不实事求是,不为人民服务才使他们吃不饱穿不暖的。因此,他对上访,打倒蒋学仁、贾德正非常积极,非常热心,而且更具坚定性和彻底性。
马起根原名叫马文庆,由于他说话总爱说“起根儿是的”这句土话,所以,村里人就把他叫了马起根。“起根儿”就是“开始” “过去”的意思。
马起根是后组合的家庭,一家五口,只有他一个人有几分地份,且都是山坡薄地,打不了多少粮食,吃都不够,更谈不上致富。他的媳妇孙二燕原来是临县吕家坨的媳妇,丈夫在港口上打工,被埋在了大豆船仓里,因公殉职,后来孙二燕带一个女孩子嫁给了马起根。到佛耳峪后又生了两个小子,挨了罚款。孩子们都没有土地,孙二燕有地,可却在原来婆家那个村。嫁给马起根后,他们还曾去吕家坨种过那地,可是第一年春天,等出了禾苗,一夜间就被人给铲平了。孙二燕说肯定是老吕家人干的。因为老吕家不让孙二燕改嫁到佛耳峪,他们想让她嫁给原来的光棍小叔子。孙二燕不干,吕家就恨她。第二年他们又种,这一回秧苗没被铲,可是等到秋天时,一夜间粮食却让人家给收去了。孙二燕还说,肯定是老吕家人干的。他们报了案,派出所的干警也来了,最后说没线索,从此泥牛入海。马起根夫妇白费人力,白搭了车费,从此再没去看过那地。
马起根的孩子上学靠社会资助,穿的靠村里人帮,日子过的很艰难。漏房破锅,炕上躺着个病老婆,马起根愁死了,恨死了。三年前,孙二燕下地干活走到高粱地头,突然从树上飞起一群蚂蜂,她跑,一下摔到坎下,把颈椎骨摔坏了,至今还不能正常行走。
郭有田帮他分析,他若有地,他就能有钱,他若有钱,孙二燕的病也早就给治好了。这病根就在蒋学仁和贾德正身上,因此,他们必须得上访,必须得要他们的人权和尊严。
孙二燕治病也是从宋清宇手里拿的钱,也是五千块。马起根借了好几家,更没人敢借他,借了他几辈子能还?马起根、孙二燕打心眼儿里感激宋清宇。
那日,宋清宇跟李松山想好主意后,宋清宇先找了郭有田,他说:“大哥,你得支持我,从老到少,祖祖辈辈咱都跟一家人似的。你教教我,往下我该怎么办?”
郭有田张了两下嘴,眼睛瞪得挺圆,说:“怎么办?怎么支持你。我要是不上访就是对你的最大支持。”说到这 ,郭有田哇地哭了。“清宇呀,说心里话,哪个王八犊子才愿意去上访啊,你看看这几年,我是人不人,鬼不鬼呀,庄里庄外,亲戚朋友没一个用正眼瞅我的,我们风里来,雨里去,吃不饱,穿不暖,晚上除了蹲车站就是住地道桥,那是人干的事吗?可是,除了上访,谁能帮我一把,我能干吗?我有什么出路啊。。。。。。”
宋清宇心情很沉痛,他说:“这世界上的事也很难料,谁知又发生了经济危机,不然,你在外面打工不是挺好的吗。”
“别说了,天下乌鸦一般黑,老板有几个不贪不黑心的?我们又能剩下几个钱?人要是走背点儿,喝口凉水都塞牙,没想到眼下回到家却是这样。”郭有田一副愁容。
宋清宇说:“往长远看,国家的土地政策也没有错,保持土地政策的稳定性,鼓励农民投入,规模化发展,向种田能手集中等等,不能说错,但是,话又说回来,党的政策也不可能穷尽全中国的每一个村每一个人的实际,肯定有不是之处,要改,要完善,那是往后的事,起码眼下是不能改了。”
“清宇,这我懂,我的果园包给陆希顺白纸黑字写着合同呢,也是不能改的,这我也懂。大哥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不是不讲理的人,可是归根到底,共产党不能不让我们一家五口不吃饭吧?双方父母我得养吧?我靠什么,你们不是让我们爱党爱国吗?我吃不上,活不了,我爱什么?怎么爱?我爱得起来吗?在咱佛耳峪蒋学仁就是党,就是爹,贾德正就是妈,我不找他们找谁?”
“有田大哥,你说的也对,找他们找我都是对的。”
“清宇,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他们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你也解决不了,咱们也可能反目成仇。。。。。。可是我得活着呀,我伤了蒋学仁、贾德正等一帮人,我有什么办法?”郭有田又一次流出泪来。
宋清宇说:“大哥,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老蒋他们并不怪你,他们也想解决你的问题,可是土地政策他们改不了,村里又没机动地,他们能咋办?”宋清宇停一下说。“大哥,我给你找个事干,到我的鱼塘来干活,每月给你一千块,也给马起根找个事儿干,让他先到漂流那地方扛扛渔鹰,跟游客照照相。他很有表演天赋。”
郭有田一愣:“清宇,你别说,马起根如果戴上草帽,在河边上一站,那么一扛渔鹰,真他妈像个老渔民,更像老渔鹰。”
突然,郭有田咕咚一下给宋清宇跪下了:“兄弟呀,只有你拿大哥当人啊。。。。。。”
第二天,宋清宇又找到马起根,说让他到漂流船队里去上班,但不上船,就在岸上扛竹竿,扛渔鹰,每月给一千元工资,也可以包下来,挣钱是他们自己的,但渔鹰不能给他,更不能归他伺养,要有专业伺养员。宋清宇还说,扛渔鹰照相,旺季每天能挣二三百块钱呢。可是,马起根却说,他不包,人不能贪,他只挣工资就已经很满足了。
马起根握住宋清宇的手,双眼含着泪说:“大叔,从前都是我不对,你多包涵。”马起根家的历史上就穷,所以辈份就小。
宋清宇说:“别说了,都是事儿逼的,谁有吃有喝愿意往外跑。政策是死的,咱改变不了,可是人是活的,咱得想方法儿活下去,让大伙都得活下去,而且尽量活得好些。”
这时,马起根低下头,又不言语了,仿佛有很大的心事。他叹口气说:“光救了我,救了郭有田,可是咱村里还有沈万星、蒋贵良、韩俊才等一帮人呢,他们都是人多地少,或根本没有地的人,日子过得比谁都寒酸,你可怎么救啊,不能都可你一个人遭啊。。。。。。”
马起根停下来,用衣襟擦擦眼泪:“大叔,把这活你让给沈万星他们吧,他们比我更需要钱,我吃糠咽菜也不会再给你出难题,如果再去上访,我就是牲口,就是野兽做的。。。。。。”
宋清宇捂住他的嘴,很为马起根的精神所感动:“别瞎说,他们的事我会慢慢想办法,只要按照规划办,不出五年,咱村肯定会有个大变化,人人都会过上好日子的。”
成功地解决了郭有田和马起根的事,宋清宇非常兴奋,一种从没有过的成就感在他的头上产生了一个巨大的光环,这个光环仿佛能够照亮他的人生。这几年,他挣过钱,谈过恋爱,可是,那种美好的感觉与这成就感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作了一个比喻,自己挣钱的荣光就是夜里的星光,它只能在自己的头顶闪亮,而这种成就的荣光,就像初升的太阳,它能把整个世界和世界上每个人的心都照亮。成就使他对工作更加充满信心。
宋清宇讲的很低调,绝没有炫耀之意。
贾德正说:“清宇,咱走着噍,他们肯定还会把你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他们是狼,而且是白眼狼,没良心。他们根本不懂人话,咦喔都不懂,还不跟个牲口。”
陆峥嵘同意贾德正的看法。
李松山说:“一切让他们凭良心办吧。”
秦时月(秦勉网名)鼓了几次嘴欲说什么,可是又憋了回去。他要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因为薛倾城在,他不想现在就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的个性,他要努力做得小鸟依人一点。
蒋学仁说:“俗话说,头三脚难踢。只要稳住了郭有田和马起根,保证六十年大庆不出大乱子,过了这个敏感期,往后就有时间处理这些棘手的事了,佛耳峪就一定能好起来。”
薛倾城等都鼓掌,同意老蒋的意见。
薛倾城接下去又问了诗社的事。
宋清宇汇报了诗社的设想,当然,这个想法是早跟蒋学仁和贾德正沟通过的。老蒋很支持,他说,这叫文化搭台,经济唱戏。
诗社名称:佛耳山诗社顾问:薛倾城、李心田社长:蒋学仁副社长:贾德正、宋清宇理事:宋清宇、贾德正、蒋学仁、李松山、陆峥嵘、秦勤、韩香柳社刊名称:《画眉》诗刊或《山鹰》诗刊顾问:薛倾城、李心田、贾德正、蒋学仁主编:蒋学仁副主编:贾德正、宋清宇编委:宋清宇、秦勤、陆峥嵘、李松山、韩香谷未等宋清宇读完,陆峥嵘等便鼓起掌来。可是,蒋学仁却站起来提意见。他认为,他和贾德正都不宜当社长、主编,就当个顾问,原因是,他们二人学历低,文化底子薄。贾德正也站起来支持老蒋的意见,并直接提出社长和主编由宋清宇一人挑,态度十分的诚恳。可是,宋清宇一定要坚持按既定方针办。最后薛倾城站起来,说:“蒋书记他们的话也正确,有道理,让年轻人多跑多干是应该的,也更能发挥他们的主观能动性、创造性。”蒋学仁、贾德正站起来鼓掌,接着大家都站起来鼓掌,好像是选举似的。薛倾城还提了一个意见,说供大家参考。她说是否可以把“佛耳山诗社”改成“佛耳山文学社?”这样包容的面更广大些,同时也把《画眉》诗刊的“诗刊”两个字去掉,让她变成一个多品种的文学刊物。既刊小说、散文,也刊新诗、旧体诗等。
佛耳山诗社的一切只是雏形,没有最后敲定。宋清宇表示,回去后要多参考大家的意见,再拿出方案,然后择日召开成立大会,选举产生。
宋清宇还向薛倾城等提出请求,向佛耳峪的诗友交待任务,要每人写出赞美佛耳峪的诗来,至少两首,《山鹰》创刊号全文刊发。
大家齐声说:“好。”
第八章
郭有田、马起根有两天没到公司上班了。第三天下午,两人又突然出现在双红豆垂钓中心。
钓场边上竖立着几把五颜六色的大伞,伞下是几个戴着太阳帽的钓鱼人,一个个全神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