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汉往事-第1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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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个身份,就有陪皇帝溜达的机会。一次随刘恒至上林苑观虎,刘恒心血来潮,问了上林尉(上林苑长官)几个问题,可上林尉满头冒汗、唧唧歪歪说不出个所以然,惹得刘恒勃然大怒。好在上林尉身旁的一名啬夫(上林苑的一般小职员)及时解围,对几个问题作了周全解答。刘恒对啬夫比较赏识,当场就决定让他和上林尉换个位。
身旁的张释之站了出来,“皇帝认为周勃、张相何如人也?”
刘恒想都没想,答了一句:“年高德劭之长者。”
张释之接着开口了,“周、张被称为长者,却不善言谈,现啬夫凭伶牙俐齿而被越级提拔,恐上行下效,树不正之风。”
张释之一句话坏了啬夫的前程,可他本人在刘恒的心中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且升了他的官——公车令,负责宫门警卫、接待、传达之事。要说这也并不是多了不起的职务,只不过是个门头而已。但张释之的确是个人才,随便为他搭个平台都能干出点成绩。
张释之刚当上门头没几天,就干了一件很吸引人眼球的事情。
事件起因是这样的。一天刘恒召太子刘启、梁王刘揖进宫,兄弟俩乘车就往里边跑,至司马门没下车直奔而入。
按汉律规定:除天子以外,任何人不得乘车入宫(皇帝专门交代的除外)。但刘启身份特殊,一般人没胆量在他们身上做文章。所以,此类事件也发生过很多次,但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从没人过问。可不曾想张释之是个愣头青,拦住刘启、刘揖两人,不但不放行,反而给他们扣上了个“大不敬”的帽子。
如此一来,刘启不乐意了。刘启的性格特点是执拗,用老百姓的话叫“别劲”。这个人将是我们随后的主角,到时我们将会介绍他的这一特色。
张释之叫他下车,他偏不;张释之不让他进宫,他偏要进。两个执死理的家伙干上了。
夸张的是,张释之头脑一热,连人带车给扣了下来,任凭刘启扯着嗓子吼,就是不让他进门。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下来。刘恒纳了闷,叫刘启、刘揖进宫,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刚准备派人出去打探,已有人跑来,跪在地上哭诉道:太子被公车令扣住了。
刘恒一惊,还没来得急表态,张释之弹劾奏章也报了上来(办事效率的确不是盖的)。一个门头弹劾当朝太子,胆子不是一般的大。要是换了别人,脑袋早就搬了家,可张释之是执死理的佼佼者,根本卖太子的帐。
刘恒接下来的行为大出所有人的预料。他摘掉帽子,亲自跑到门口去向张释之赔罪,用行动鼓励了张释之的行为。而就在此时,长乐宫的薄太后也闻得此事,专门下了道特赦令送了过来。至此,刘启、刘揖才得以顺利进宫。
张释之算是出了名。一个门头扣住太子,让皇帝、太后跑来求情,“胆大包天”四个字已难以形容这个人了。
纵观整个古代史,刘恒是所有皇帝之中极为特别的一个人。深通权术但不失厚道,行事不显山漏水但极为实用。他所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拿捏的恰到好处,不温不火还收效颇丰。应该说,在他身上,道家理论得到了充分展现。
张释之这次把刘启、刘揖兄弟俩搞的极其狼狈,但得到了刘恒的赏识,不但没让他穿小鞋,反而升了他的官——中大夫(贾谊也干过)。刘恒的胸襟可见一斑。
中大夫还没干两天,刘恒又给张释之换了份工作——中郎将,统领禁宫护卫。扣押太子还有理了。
至此以后,只要提到张释之,就会有很多人头疼,这是一个油盐不进的家伙,愣头青,啥事都敢干;并且皇帝信任,很难搞。以至于很多人见了他就想绕道走。十几年前,周昌碰到过的场景原封不动地发生在张释之身上。
可在这个岗位上他也没待多久。一次随刘恒去看阴宅——霸陵。出于对百年之后人身安全的考虑,刘恒说了句:用石头做棺椁,应该打不开了吧?
群臣一致附和,但张释之却又唱了句反调:“如果棺中有引起贪欲之物,即使封铸南山做棺椁也会被打开;若无引发贪欲之物,即使没有石椁,也无需忧虑。”
张释之这种“唱反调”精神又一次获得了成功,刘恒很快给他安排了个更关键的职务——廷尉。
掏钱买个郎官,在京城混了十来年毫无起色。眼看前途无望,决定卷铺盖走人,可不成想柳暗花明,突然毫无征兆的找了份工作,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几年间从跑腿传话的低级小官连跃十几级直接成了朝廷大员,比坐直升机还快。
至此,张释之的专业特长可以向大家交代了——法家。他是法家学派的忠实追随者。这个学派的人,行事出乎常理,但极为实用。西汉早期,道家为纲,儒、法、阴阳等各家为用,就这么个大杂烩,开创了这个朝代的第一个盛世。
第十六章初开盛世—第二十一节改正朔(八)()
当上廷尉后,张释之一点也没改变自己“唱反调”的风格,反而愈演愈烈。
一日,汉文帝闲的无聊,乘车出去溜达。
皇帝出行,动静自然要大一些。后世那些微服私访的事情,在汉朝时期不怎么流行,发生的次数不多,刘恒更是少的可怜。怪只怪这位老兄比较诚实,一天到晚穿着他那套工作服,不用自我介绍就知道他是谁谁谁。
刘恒这次虽然是瞎溜达,但该回避的还得回避,该清道的还得清道,闹出的动静也不小。
一行人途径渭水,銮驾刚上中渭桥,突然有个人从桥下爬了出来,惊的御马抬脚乱窜,差点把刘恒从车上给撂下来。
侍卫拦住御马、护好皇帝,另外一些人早把乡巴佬按到了地上。
刘恒惊魂未定,怒道:“把刺客交廷尉严审!”
乡巴佬成功地被请去廷尉署做客。廷尉署的同志们也非常好客,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他们特有的方式热情洋溢地把客人招待了一番。待客结果:客人的肚子没吃饱但皮松了不少。
这个乡巴佬要说也挺冤枉的,从乡下翻山越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刚跑到市区,就听有人在喊“回避”。这家伙没见过世面,听到这两个字就发蒙,不晓得跪在路旁就能蒙混过关,所以一咬牙躲到了渭桥之下。
说实话,我也没闹明白他是怎么躲的,相信他总不至于站到水面上,反正躲的比较费力,不太好受。因此,这家伙有些沉不住气。
在桥下待了一会,没听到什么大动静,也因为躲的憋屈,所以就探头探脑地爬了上来。
事也凑巧,他刚露出来半个脑袋就和那几匹马打了个照面。几张马脸吓了他一跳,而他也把几匹马吓的半死,所以就有了上边那个场景。
廷尉署的同志们为这家伙熟了几天皮后,弄清楚了事件经过。张释之做出了判决:违反警戒令,罚款。
有了判决结果,自然需要向告知受害人。因此,张释进了宫。
刘恒一看这个判决结果勃然大怒,甩手就把案卷扔了一地:惊了我的马,差点要了我的命,如此大不敬的事,怎么着也得砍掉他的脑袋,你倒好,只罚点钱了事,没道理如此糊弄人的。
既然老大生了气,并且交代处置结果,张释之完全可以借坡下驴,奉命行事就完了。可张释之偏不,他这个人爱较真,并且较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梗着脖子说了一大段话:若皇上当场砍掉他也就算了,但你把他交给了廷尉,既然到了廷尉署,就得搞有法必依这一套,那按法律就是罚钱。
刘恒怒视着他,刚准备发火,张释之又开口了。
“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者,是法不信于民也。且廷尉,天下之平也,一倾而天下用法皆为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这两句话虽然比较绕口,但解释起来其实很简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两千多年前古人说的话,真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汗颜,好在是我们现在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我们经常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而张释之更彻底,把皇帝也给绕了进去。这,不仅需要一份公心,更需要一份胆气。张释之做到了。
对西汉王朝来说,有张释之这样的廷尉是值得庆幸的。但对张释之来说,能遇到刘恒这样的皇帝,是他应该庆幸的。因为,刘恒听完他的话后,沉默了半天,最终点了点头:“你是对的。”
张释之又一次获得了成功。
而张释之“唱反调”的经历远没结束,很快就又有人给他创造了机会。
有个财迷心窍家伙在高祖宗庙里偷了个玉杯,被卫士抓获。这件事情,让刘恒恼怒。
他的确应该恼怒,有人在老爹身上打秋风,不恼怒就很不合情理了。更重要的是,刘恒极相信鬼神,一天到晚烧香拜佛、小心翼翼,生怕伺候不周,死鬼老爹会拧他耳朵。可不成想,竟然有人跑去宗庙里偷东西,完全是作死的节奏。既然有人作死,那就满足他们的要求。
刘恒毫无新意地把这件事情交给了廷尉。
张释之翻了几天法律条文,最终做出了判决:斩首。
刘恒很不满。不会吧?这么轻?你小子是怎么判案的?判的很不解气。跑去宗庙偷东西,怎么着也该诛九族。
张释之又一次来劲了,“按照法律规定,斩首已是盗窃的最终处罚。盗窃宗庙器物诛九族,若以后有人挖长陵(刘邦的坟墓)一抔土的话,该当如何?”张释之这句话说的是比较重的,多少有点拿刘邦开涮的意思。
然而,刘恒没往这方面想,反而跑去和老娘薄姬商量了半天,认为张释之有道理。
他再获成功。
这个人从参加工作起,好像从来没按领导意愿办过一件事,每一次都和领导敲锣打鼓地对着干,而最终结局似乎都按他的办法来。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很有一套。然而,刘恒还对他极其信任,只要他一开口,根本没有别人说话的份。最终搞的人见人怕。
时人流传这么一句话:“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
当然,这句话说得有些夸张,但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用其一生都在维护法律的公平公正。可以试想,连皇帝的话都在法律面前打折扣,还有什么人他不敢得罪?
应该说,这个人为西汉第一个盛世,做出了重要的贡献。
正因张释之很牛气,才入得张苍的法眼。对张苍来说,想搞掉皇帝极为信任的新垣平,凭他自己的实力肯定不行,必须请个大神出来帮忙。这个人非张释之莫属。
第十六章初开盛世—第二十二节改正朔(九)()
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张苍,被一连串铿锵有力的脚步声吵醒。
这个脚步声,张苍很熟悉,张释之来了。
他和张释之在这座厅堂里会过很多次面,但张苍这次请病假至今,张释之头一次登门。
两个人年龄虽然悬殊很大,但非常默契。
简单的寒暄过后,张释之先入了正题,“丞相赋闲,突然相邀,不知有何见教?”
张苍眯着两眼,呵呵一笑,“廷尉公务繁忙,本不该叨扰,然有一传言不知真伪,特向张廷尉请教。”
张释之心中一咯噔,暗思:要有事情发生了。张苍这个人他很了解,多年来一直在和稀泥,没十足的把握从不参合是非,要么不动,要么一击必中。只要他说有什么事,定然做了前期准备工作,犹如柴奇欺负王忌的那一次,张苍整年如一日地盯着姓柴的,直到要了柴奇的命才告结束。
张释之不动声色地答复道:“丞相请讲,若得方便,下官或可查实。”
“人言‘天降玉杯’乃虚妄之事,不知廷尉可曾闻得?”张苍长叹一口气,接着说道,“愿此言为虚。”
张释之笑了。他心里很清楚,张苍咽不下那口恶气,准备找新垣平麻烦了。有意思的是,张释之自己也看不惯新垣平装神弄鬼的做派,见到那家伙就来气,并且也暗中查过他。
张释之开口了,“此事干系重大,无旨意恐下官也无权过问。”他话锋突然一转,盯着张苍接着说道,“此言或为实呢?”
张释之给了张苍一句很明显的信号。张苍专程把他请来,却绕着弯说话,显然是在试探他,如果他不表个态,似乎有点太不像话了,但这种态度不能表达的太直白,因为火候不到。张释之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他可不愿意被别人当枪使,既然你主动请的我,那话得由你先说。
张苍也把目光投了过来,用手往皇宫的方向指了指,颇有用意地说道:“若为实,可言之圣上,由圣上定夺。”
多稀罕啊?谁不知道新垣平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既然想收拾新垣平,不告诉皇帝能行吗?张苍拐弯抹角说废话。
事实上,这并不是一句废话,聪明的张释之很清楚话中的含义。大家都是聪明人,既然你不明讲,那我奉陪,似是而非、话里套话的打太极不仅是你一个人会。
张释之说了一句逼张苍就犯的话,“吾皇圣明,仅传言恐难使其相信。”说完后,紧盯着张苍那张老脸。
把张释之试探的差不多了,该表态了。张苍的老脸上流露出一丝狡黠,在桌子上拿起一打竹简递了过去,“看看吧。”
浓缩张苍几十年才华的控告材料,从“玉杯”加工制作到入宫进献的各个细节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事实上,竹简上写的事件经过,张释之也很清楚,因为他也做过前期。并且张释之更夸张,已暗中将几个当事人监控了起来,一则防备这些人逃跑,二则防止他们被害,只是没有收网而已。
张释之合上竹简,开怀地笑了,丞相主动打头阵,他不高兴才是怪事。
“丞相将亲呈此奏?”
“非也,呈此奏章者自有其人,你我只需帮衬而已。”
张释之站起了身,“下官愿尽绵薄之力,助丞相成此大功。”
张苍微笑着示意他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