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猪手,蟹黄酒-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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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声音便道:“不妨事。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何况,我哪里还有脸面去见她?”
宝钗和莺儿对望一眼,彼此都觉得后头那个声音熟悉不已,况且听说话也应景,莺儿急命人住了车子,挑了车帘下去看时,却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扶着另一个妇人慢慢地从药铺里出来,手里还提了两包药。那被人扶的妇人面色蜡黄、步履蹒跚,但仔细观其形容,不是孙穆又是哪个?
莺儿当下大惊,也来不及向宝钗禀告,忙过去一把扶住,追问原委,这壁厢宝钗听见动静,已经下了车子来,不由分说,先将两人扶上车子,再细问端详。
却原来孙穆自那日和姚静大吵一架,两人决裂之后,未如姚静所料投奔刘姥姥香菱等人处,也未去寻宝钗。她心中自责不已,认为欠宝钗一个交代,无颜相对,故而另寻了在京中居住的一位姐妹名唤赵芳的人家投奔。
这赵芳是孙穆在宫中的好姐妹,亦是错过了标梅之期,未曾嫁人,却自己将自己头发梳了妇人发髻,如今便在京城中靠些绣品过活。
暮年姐妹,相见时本有许多言语,但孙穆因心中惊怒交加,出走时候又受了些寒气,在投宿赵芳家的第二日就一病不起,整日里昏昏沉沉。赵芳却不若孙穆当年有心计,私蓄不甚丰厚,如今指着绣品过活,也请不起什么大夫到家里看病,只能随便抓了几副药对付着,见孙穆略有好转,就拖着她来药铺寻坐堂的大夫诊脉,不经意间竟撞见了宝钗。
第111章()
宝钗前些日子和姚静闹了那么一场,后来细细想来,跟这般人见识,真真无趣,又怕伤了老师孙穆的颜面,心中便有几分懊悔。
只是诸事繁杂,她也不好往孙穆家来看望,若是姚静矢口不提此事,自己反倒有告状的嫌疑,故而放了这么几天。后来要赶着搬出大观园,又受林黛玉之托买宅子,倒也无暇旁顾。本想着待诸事尘埃落定,再去拜望孙穆一回,想不到却因姚静之事自责若此,病重如斯。
宝钗一惊之下,却也顾不上许多,忙将孙穆、赵芳二人带上车。因家中和蘅芜苑皆不方面,便带了她们到香菱的居处暂避,又命人去请相熟的大夫。自长公主亲往贾家探望,她在京中名声鹊起,褒贬姑且不论,那出来行医的人是最懂得看人下菜碟的,怎敢轻易得罪她?于是平日里替贾家诊脉的那位张太医夹着个药箱就来了,诊了脉之后却说不妨事,只是气郁于胸,受了风寒,几下夹击,所幸先天壮,吃几副汤药也就是了。
宝钗忙在屏风后头称谢不已,却又忙着请人带了张太医去喝茶吃点心,拿上等的封儿赏他。这边却又亲自至孙穆床前劝慰道:“师父何必为了些小事生闲气。那姚先生是何等样人,我又不是不知。当时是气昏了头,才跟她那般说话,事后细想起来,到底没趣,反而辜负了师父平日的教导。师父又何必耿耿于怀,放在心上?”
孙穆被宝钗这般劝说,心中更觉羞愧,滴泪道:“都是我太过纵容她,才闯下这等大祸来。若非有长公主殿下相助,这事情可就讲不清了。你的声誉毁于一旦,我却又有什么颜面存于世上?”
这话却有些言重了。但是仔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孙穆于教养嬷嬷这个行当里,素有贤名。宝钗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姑娘,若是行为稍有差池,声誉被毁,孙穆必然也要受到连累,面上无光。如今宝钗行为并无差池之处,却是教养嬷嬷的义妹从中作梗,造谣生事,这种事情传出去,孙穆的确无颜见人了。
宝钗自然不能容孙穆这般想,忙开解道:“师父说哪里话来?以我冷眼观之,师父那义妹,倒不像是普通人。她那一手医术,只怕不是凡品,恐怕是个有大造化的。不瞒师父说,若非恐宫里头规矩多,她一时照应不来,误了大事,我还正想向长公主殿下推荐她去宫里医病呢。若能医好了皇太妃娘娘的旧疾,便是造化了。”
孙穆听她言语里提及长公主殿下,思虑再三,到底按捺不住,出言问道:“宝钗,你和那长公主殿下,究竟是怎么回事,此事关系甚深,你须细细与我说明。”
宝钗见孙穆问的郑重,倒有几分茫然:便将和那长公主殿下相交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末了又道:“我也觉得此人有些不妥当,有意疏远,奈何她又帮了我这一回。更何况同韩公子等人说定了出海之事,其中非得她从中斡旋不可。”
孙穆沉吟道:“既是如此,倒同那长公主殿下一时疏远不得。只是这个人的风评你可曾知道?听闻她自和亲归来,便转了性子,最是喜欢撩拨美貌少女的。你清白如璧,若是因了她的缘故,被人以讹传讹,坏了名誉,反倒不美。如今既是那锦乡侯家的公子有意迎娶,以我看来,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姻缘。他既是要也做这出海的生意,自然晓得其中的缘故,不会误会了你。”
宝钗惆怅道:“虽是如此说,但那锦乡侯家的公子究竟存得是什么打算,我也略知一二。无非看着我官宦人家出身,薄有几分嫁妆,长相尚可,性情看起来又颇为温柔,不像容不得人的脾气,又耐得住寂寞,娶回家中做正房,再合适不过了。便是我是男子,也想娶这等省心的女子。更兼如今生意场上都传遍了,说薛家的大小姐有几分能耐,是个会用钱生钱的,他喜欢做生意,眼睛自是看重个利字。几下权衡之下,焉有不求娶之理?反正将来烦了倦了,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等纯属权衡利弊,哪里有什么情意在,纵使举案齐眉,人生又有何意趣?”
孙穆闻言大惊道:“宝钗,你怎地如此说?从前你所求之事,难道不就是一个举案齐眉、贤良淑德吗?怎地又说要什么情意?难道你心中,竟对什么人有了情意不成?”
宝钗被她这么一问,心中却也暗自吃惊。原来她两世为人,不知不觉之间,心态已经发生了转变。原先对着夫妻彼此无爱、相敬如冰的婚姻尚能勉强尽到妻子职责,如今细细想来,却觉得难以忍耐。
“我——”宝钗竟一时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说道,“我只是觉得,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身为女子,身家性命全寄托在夫族的气数和夫君的良心之上,未免太过可悲。”
孙穆听了神色古怪,半晌方道:“这不是姚静每日里常说的话吗?你二人互相看不顺眼,我还当你不以为然,想不到……”
宝钗点头道:“我一向觉得姚先生是极有想法的一个人,不过她固然有雄才大略,却未免太过好高骛远,鼓励女子独立自主是好事,但并非所有的女子都有独立自主的能力的。”
赵芳在旁听着,此时便插口说道:“可不是这个理。便是女子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却又怎样,出去抛头露面,还不是受尽世人欺。凌。别的不说,单说这身后事,就够我们担忧的了。没奈何自梳了妇人发髻,却还要花一笔钱买门口。你可知道这买门口里头,大有藏掖的。若是所托非人时,花了钱财费了辛苦不说,还被人赶出门去,死了连埋都没地方埋呢。”
赵芳在宫中时候,原本就是个不灵光的。此时因机缘巧合,便将心中苦楚一股脑尽数倒了出来,也不管宝钗是否听懂。
宝钗尽管见多识广,可是这自梳之事,却是难登大雅之堂、既不在书上、又于世俗中颇不待见的,宝钗又从何处听闻?故而听赵芳说这些,听得一头雾水。
孙穆看宝钗脸色便猜到她没听明白,自梳女太过凄惨,孙穆便不欲宝钗知闻,免得太煞风景,忙笑着将话题引开,又口中称谢道:“宝钗你有所不知,你这位赵姑姑可是个实心人。我那时又急又气,失了计较,空着身子跑出来,若非她收留,还不定怎样呢。”
宝钗度其用意,忙命莺儿取了荷包来,从中翻出两个银锞子,言语诚恳道:“这几日我师父多亏赵姑姑照顾了。出来的急,一时未带谢礼。还望姑姑不要嫌我鲁莽,千万莫要见怪。”话虽是如此说,她却瞧准了赵芳这样的人生活困苦,比起相送首饰玩物,倒不如送些银钱,更实惠些。自然这也是她冷眼瞅准了赵芳的性子,才敢这般做。若是换了个人,你这般直接塞给她十两银子,她反而会勃然大怒,认为你看不起她,是诚心打发叫花子的了。
宝钗所料果然不错,赵芳见到了银锞子便是眉开眼笑。实在是平日里困窘得狠了,明知道收下来有些*份,却又实在狠不下心不要,眼睛直直看着孙穆,干笑着说道:“这又如何是好?原本照顾你,是咱们姊妹之间的情谊。如今这般,倒似我是为了银子一样了。”
孙穆笑着说:“我这个徒弟啊,却是不一般,是整个京城都有名的能干呢。她嘴皮子上下一动,就不知道能变成多少钱来,这点小钱,若是郑重其事地孝敬你,我倒要替你打回去了呢。早晚要让她正经的登门拜谢才是。不过是给的你出门坐车的钱,若这还不肯收着,就是看不起我的意思了。”
赵芳听她这么说,如何不知道她是体恤自己孤苦的一片心,当下眼角噙泪,千恩万谢地收了银子,又说了两句话,却也不久留,借口有事,便告辞出去了。
这边孙穆见送走了赵芳,方向宝钗微笑道:“索性我欠你的多了,倒也不差这一样。便都记在账上吧。”
宝钗连忙说:“师父这是说哪里的话?宝钗自幼蒙师父教诲,情分非比寻常,若说记账的话,这一笔却又怎么算。”又笑着低声说:“师父,你待我的好,宝钗都记在心里呢。若是徒儿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也请师父原谅徒儿吧。”
孙穆半躺在床上,倒笑了:“你办事何其稳妥,又会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正说笑间,突然间门外走进一人来,一扑上来就抱着孙穆痛哭,口中称道:“孙姐姐,是我错了,求求孙姐姐原谅静儿吧!”
孙穆抬眼看时,却见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姚静,当下就有几分怒不可竭,指着姚静问宝钗道:“你怎忒地多事,此时将她寻来作甚?”
第112章()
宝钗慌忙道:“师父这话却是错怪我了。姚先生却不是我寻来的。她这几日都在香菱这里住着。哪知事有凑巧,咱们今日也来了,这才遇到了。她听说你病了,死活要来看你,又岂是徒儿能拦得住的呢?”
孙穆素知姚静脾气,是被自己养刁了的,当下也知宝钗为难之处,便不再多说,长叹一声,却又听得香菱款款走来,从旁进言道:“还望孙嬷嬷息怒。姚先生这番,是受了大苦楚的。若非机缘巧合之下,差点没命。况且经此一事后,她已幡然悔悟,知道自己错了。”
遂将孙穆与姚静分开之后,姚静经历之事逐一到来。孙穆起初听到姚静想念自己,去刘姥姥等处寻觅,遭遇冷遇后拿小丫头撒气时,还不由得暗地叹息:如此秉性,怎能成事?然而等她听说姚静被天理教等人蒙骗,拐上上去,差点被人强占了的时候,却真个开始紧张起来。她照顾姚静这么多年,感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何况天理教那帮狠人,杀人放火,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遂着实为姚静担心。待到听说竟是几年前走失的那个柳依依救了姚静的时候,禁不住啧啧称奇,已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宝钗也在旁边叹道:“那个女孩子我是记得的,一脸聪明相,只不过居然会说出不要弟弟的话来,也算是糊涂一时了。原以为她长大懂事了就好了,想不到却跟了个道姑走了。想不到竟在此时知道她的下落,倒不知道叫人怎么说了。”
姚静冷笑一声道:“她糊涂一时?依我说,她脑子灵光着呢。糊涂的人只怕是你。”
孙穆闻言神色一肃:“姚静你什么意思?”
姚静立即紧张起来。“好姐姐,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她赶紧说道,在孙穆的注视下,神色忸怩地向宝钗道歉。
宝钗赶紧还礼,以宽孙穆之心。却又向姚静道:“一家里头没个男子撑腰是不行的。在外难免会受到欺负,临到棺材埋着脖子的时候,连个正经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便是辛苦了一辈子攒下来的钱财,也会被族里充公。故而柳家才非得生个正经的子嗣不可。那女孩子从小受尽宠爱,以为凭了乖巧宠爱便可令家里人有所顾忌,却是想错了。就算她撒娇卖痴,令她母亲心软不生弟弟,她父亲少不得会纳了姨娘妾室来生,到时候她们母女的处境只有更险。”
这本是世间人都知道的道理,因为过于明白浅显,原本不需特意说明。但不知道为什么,宝钗隐隐有一种感觉,姚静尽管有的时候高谈阔论,看似高瞻远瞩,但在这些细节的事情上尤其显得无知。故而此番便试探着特意点明。
孙穆和香菱等人闻言,都颇为诧异地看着宝钗,仿佛是奇怪从来不讲废话的她怎么会突然讲一些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一般。
但是姚静却蹙起了眉:“难道这世上竟没有王法了吗?”
孙穆和香菱更是一脸震惊地望着姚静。就连孙穆,和姚静相处了那么多时间,也只是觉得她天真活泼,志向远大而美好,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会幼稚如斯。
“王法?”宝钗慢慢说道,“这就是王法啊。你不知道吗?”
王法觉得男人和女人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王法从来都没有把女人真正当人看过。她们是可以用来以物易物的物品,她们是可以被无限剥削剩余价值的奴隶。女人们烧香拜佛,期待菩萨保佑投个好胎,嫁个好人家,一举得男,儿孙孝顺事业有为,她们只能在方寸之间的后宅之中厮杀争斗,有的时候并非因为她们格局太小,而是无数人用血泪得出的结论。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社会由这种强大的不容辩驳的法则组成,一旦开始运转,所有反对它的人都会被直接绞杀,尸骨无存。
有的时候,选择顺从和驯服并非因为她们傻白甜,喜欢被人卖了还数钱,只是因为无可奈何,洞悉了伦理纲常不可轻易违背的屈服。
“那女孩子太小,眼下还看不出好歹。”孙穆也说道,“不过,她既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