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中 华 人 民 共 和 国史-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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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至今还有一种议论,认为中国是讲大局的……中国会吞下美国向台湾出售武器的“苦丸”。
这显然是一种被颠倒了的逻辑。②
中美两国政治和安全方面的进一步合作似乎受到了损害。在与
华盛顿的关系越来越不稳定的情况下,北京开始研究切实可行的政
策。
这一转变最显著的标志是7月中旬邓小平对香港一著名记者的
谈话。邓小平一贯支持中国外交政策中明确体现的坚定的民族主义
色彩。中国其他领导人也许会怀疑中美关系和解的逻辑,但邓小平
也明确表示,他不对美国感恩戴德:
美国认为中国有求于美国,其实中国无求于人,……只是期望各国通力合作,中国希
望中美关系向前发展,不向后倒退,但这不是片面的。……美国如果真的搞得中美关系倒
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就算倒退到1972年以前的情形,中国也不会垮,……中国人是有
志气的,决不卑躬屈膝,向人哀求。③
所以,中国开始寻求在未来的中美关系难以确定的情况下本国
的政治地位。
为了实现这些目标,就有必要调整中国的观点和政策。整个70
年代,由于中国与美国合作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北京不再坚持以前
的提法,即赞赏第三世界联合起来,反对两个超级大国。中国号召
建立国际新秩序。这一号召是切合实际的,不再煽动重新分配地球
资源了,而是不断强调需要各国联合起来,反对苏联的对外扩张。
然而,到1981年夏末,形势又发生了转变,北京重新开始批评美国
对第三世界的政策,并再次声明支持不结盟运动。1981年10月,关
于国际合作与发展的22国首脑会议在墨西哥的坎昆举行,中国国务
院总理赵紫阳(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国际外交事务)重申了中国对国
际经济新秩序的支持,并进一步断言:“两个超级大国在全球范围
的争夺,威胁和侵犯了许多国家的独立和安全。”①至少从赵紫阳声
明的意图来看,中国再次把美国和苏联联系在一起,把它们视为国
际安全的威胁者。
实际情况更加错综复杂。北京很清楚,里根政府今后会继续考
虑向台湾出售武器,同时也会增加对中国的技术转让。但在后一个
问题上,中国人小心翼翼,不表示过分的热情,唯恐被误认为中国
默许美国重新向台湾出售武器。中国政府认为,不依赖美国的政治
地位,暗示威胁要对中国不利的行为进行政治报复,这为中国提供
了一定程度的行动自由和保护。
这种姿态也使中国与华盛顿恢复谈判的大门敞开着。当里根政
府对台湾的防务需要进行为期一年的考察接近尾声时,中国官员暗
示,在协商美国今后向台湾出售武器时,中国会有某些灵活性。虽
然北京不能明确同意美国向台湾出售武器,但中国人对美国行为的
反应受这些事务的范围和性质的制约。中国也许使自己与华盛顿之
间在政治上保持一定的距离,但与华盛顿关系内在的重要性促使北
京不愿把中美关系置于危险的境地。
1982年1月,使中美关系朝更积极方向发展的机会终于来了。
美国通知北京,美国同意继续与台湾共同生产F…5E战斗机,但拒绝
了台湾对F…5G——一种新的更先进的飞机型号的要求。最坏的事情
没有发生:通过暗示,里根政府规定了向台湾出售军事技术的最高
限度,使北京能继续在政治上遏制住台湾。1月底,中国第一次公开
表示,如果中美双方就美国最终停止向台湾转让武器问题制订一个
方案,中国打算同意美国在一段时间内继续向台湾出售武器。北京
方面声称,非正式的保证是不可靠的:如果没有正式的协议,当美
国向台北交付额外的武器时,中美关系有可能倒退、甚至破裂。
华盛顿和北京之间长期的、紧张激烈的谈判左右着随后六个月
的议程,谈判涉及的内容是如何为今后的武器出售制订一个合适的
方案。整个谈判期间,中方反复警告,中美关系已处在“重要关头”,
有“倒退”的危险。虽然北京从未明确表示,一旦未能达成满意的
协议将会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双方关系在更广泛的范围内坚持下
来了(包括加强防务合作)却是很清楚的。同时,中国对美国的对
华政策进行了一系列发自内心的抨击,特别是在美国表示继续对台
湾的安全履行责任时。台湾对大陆的领导人非常敏感,经常对他们
在私下或公开场合表露出来的强烈的民族主义论调充满愤怒。邓小
平和其他高级官员,则对美国的意图保持着警惕和怀疑,这使他们
只有很少的行动余地。
尽管谈判充满着紧张和对峙,但中美两国还是于1982年8月17
日达成协议,就美国向台湾出售武器问题发表了联合公报。于是,
作为中美关系长期保障的第三个重要文件就这样签署了。华盛顿对
北京做了重要的让步和承诺:
美国声明,它不寻求执行一项长期向台湾出售武器的政策,它向台湾出售的武器在性
能和数量上将不超过近几年供应的水平……它准备逐步减少它对台湾的武器出售,并经过
一段时间导致最后的解决。①
虽然中美双方官员立即对这个协议作了完全不同的解释,但是,
联合公报明确表达了中国人的关心,有助于减缓北京对华盛顿的怀
疑,因而为支撑两国的未来关系建立了更加坚实的基础。但是,对
中美关系不容置疑的损害仍需一些时间去弥补。
两国关系的长期不确定性和削弱了的信任都使两国(特别是中
国)重新估价中美关系的价值。中国已明确寻求不再依靠与美国亲
密关系的对外政策策略,特别是中国对苏美争霸的立场尤其如此。
但是,从中国更为广泛的利益和需要来说,看不出有什么变化。1982
年4月中旬,《红旗》杂志上的权威性评论文章,再次强调了中国
加强与西方经济联系的重要性。这篇文章指出,吸引外国投资、引
进先进科学技术,以及进一步扩大对外贸易,都是中国长远发展计
划的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②然而,正如赵紫阳几乎同时对正在中国
访问的一位第三世界国家的领导人所说的,中国外交政策的主要原
则是加强与第三世界国家的共识,反对霸权主义,寻求持久的国际
和平。③
因此,中国试图维护和扩大其对外关系的规模,以此加强中国
的实力和地位。中国重新阐述外交原则的努力似乎与中国对日关系
有特别密切的关系。在主要资本主义大国中,日本最赞成与中国保
持长期密切的关系。80年代初,中国对经济的重新估价,以及中美
关系的突然恶化,使东京非常不安,因为这些事态的发展削弱了日
本假设的基础,而70年代后期的中日合作就是以这种假设为根据的。
因而中国领导人再三试图向日本高级官员表示,中日关系不会受中
美关系中的政治不稳定的影响。
但是,中国对美国的看法必然使北京刻意渲染地区政治和安全,
包括中日关系的价值。随着同美国的争吵不断加剧,中国对日本军
事实力和政治作用的顾虑再次加重。1982年夏,日本文部省试图在
教科书中淡化关于20世纪30年代和40年代日本侵华的用语,激起
了北京暴风骤雨般的抗议。从1972年中日关系正常化以来,中国人
在重要的政策声明中首次发出“日本军国主义复活”的潜在危险的
警告。中国人对《美日安全保障条约》的支持也采取了更含糊其辞
的态度。虽然日本随后收回了拟议中的教科书修改计划,平息了中
国领导人的愤怒,但这件事不可避免地损害了中国与日本的政治关
系。
所以,在更大程度上,中国对华盛顿和日本开始实行双重政策。
在政治方面,中国断然否认与美国和日本在这个地区存在明显一致
的政治和军事战略。但这种分歧并不影响中国加强与美国和日本的
合作,因为这些关系对中国寻求经济、技术和科学发展的愿望是至
关重要的。中国确定了非对抗性的外交政策框架:为了现代化规划
的需要,中国寻求全面的合作,但中国避免卷入大规模的政治和战
略竞争中去,这种竞争在东亚以大国关系为特征。
中国把国际紧张和动荡的局势归因于“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争
霸斗争”。这样,中国仍能自由确定莫斯科或华盛顿对中国的安全
构成的威胁程度。在这一点上,中国想与两个超级大国保持一定的
距离,更多的是假设,而不是现实。无论是在公开声明,还是在私
下表述中,中国继续认为苏联仍是进攻性的,对中国安全构成了直
接的威胁。随后,中国的战略家们认为,美国可能对苏联进行更有
效的挑战,而苏联也许会减少武力使用,可这一天还未到来。
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国永远不做美苏争霸的马前卒。正如1982
年8月底中国外交部长黄华对联合国秘书长德奎利亚尔所说的:“中
国不会依附任何一个超级大国,中国不会打‘美国牌’去对付苏联,
也不会打‘苏联牌’来对付美国,也决不允许任何人玩‘中国牌’。”
①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二次全国代表大会上,这一立场正式得到认可。
党的主席(不久在新的党章中改为党的总书记)胡耀邦在1982年9
月1日党的代表大会上声称,“中国决不依附于任何大国或者国家
集团,决不屈服于任何大国的压力”。②至少,从理论上说,中国完
成了向独立自主形象的转变。
这些情形仍使未来中苏关系的性质极不明确。邓小平、胡耀邦
和中国其他高级官员清楚地认识到,与中美之间的分歧相比,中苏
敌对是一个长期的、更难处理的问题。胡耀邦在十二大的政治报告
中明确指出,苏联在整个亚洲的军事活动,造成对“亚洲和平和中
国安全的严重威胁”。胡耀邦敦促苏联领导人,“采取实际步骤,
解除对我国安全的威胁”,这对莫斯科履行其改善中苏关系的一贯
保证是一个直接的挑战。③
在1981年的大部分时间及1982年间,中美之间的矛盾不断发
展,莫斯科唱起了赞歌,它显然希望利用华盛顿和北京之间日益恶
化的政治关系。当莫斯科从对中美关系所做的最可怕的恶梦中逐渐
清醒过来的时候,苏联领导人显然采取了积极的办法,向北京暗示
其灵活态度。但是,中国人仍心有余悸,特别是苏联毫不减弱它对
阿富汗和印度支那的军事行动,虽然两国在国家关系方面都已定下
了比较适当的调子,但它们在政治和安全问题上更为广泛的分歧仍
不见减缩。中国特别不希望为了驱使自己突然转向莫斯科而与华盛
顿的关系发生麻烦。
然而,到1982年秋,中苏两国的关系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灵活松
动的迹象。中国形式上采取独立自主的外交姿态,向莫斯科表示,
中国不再同美国在明显是由于反苏图谋而产生的政策上进行合作,
更为重要的也许是,关于武器出售的条约的签订,终止了中美关系
潜在的滑坡,北京感到既然与美国的关系看起来不会再有危险,这
就增加了对莫斯科的活动余地。中国人也想调整好自己,以便仔细
观察随着勃列日涅夫日益虚弱而迫近的继承问题所带来的任何机
会。
1982年10月,中国人决定探试一下苏联人的意向。作为对前年
春天克里姆林宫提议的反应,中国人建议开始双方副外长级的“磋
商”,以讨论中苏关系正常化的可能性。这样,由于苏联入侵阿富
汗而取消的谈判现在又重新开始,但谈判主要是在较有希望的政治
领域。虽然双方谁都没有预想外交关系能早早地、迅速地得到改善,
但是,中国和苏联外交联系的正常渠道又建立起来了。11月,由于
勃列日涅夫逝世,中国人(以外交部长黄华个人名义)能够直接向
新的苏联领导人转达这样的信息:北京仍然为更全面地探讨改善双
方的关系敞开大门。
与此同时,中国反复地明确表示,中苏关系的改善决不意味着
损害与西方的关系。中国与美国、日本和西欧有着广泛的经济和技
术联系,这一利害关系太重要了,不能为了同苏联试探性的、仍然
是充满疑问的政治关系去冒风险。80年代初的不确定、不稳固状态
也一直牵制着北京。但是,与敌对国家和友好国家有更多样化的外
交关系至少为中国外交政策的长期稳定提供了可能,而这一问题曾
如此长久地使中国领导人感到困惑。当1982年即将辞别之际,邓和
其他中国领导人,如果还不能自鸣得意的话,起码也有理由自慰了:
持久可靠的外交路线如果还没有完全实现,其轮廓也终于依稀可辨
了。
① 这一看法特别在《人民日报》的特约评论员文章中有所反映。见1980年1月11日《人
民日 报》:“苏联争霸世界的军事战略”。
② 邓在1月份的论述未见原稿,所有的引文源自“目前的形势和任务” (1980年1月 16
日), 载《邓小平文选》第203—237页。(书中引文有误——译者。)
① 亨利斯科特斯托克斯:“台湾行政院长希望里根送新式武器”,载《纽约时报》1981
年 1月25日。
① 迈克尔帕克斯:“福特希望解决向台湾出售武器问题”,载《洛杉矶时报》1981年3
月28 日。
② 关于这些辩论的典型事例见杨东梁:“‘海防和塞防之争’浅析”,载1981年2月10日
《光 明日报》,见外国广播信息处:《中国动态》1981年3月5日,第3—7页;乔还田:
“有关 李鸿章洋务运动的讨论情况”,载《人民日报》1981年3月30日,见外国广播信
息处:《中 国动态》,1981年4月3日,第8—12页,及乔还田:“不应把洋务派的外交活
动从洋务运 动中抽出去”,载《人民日报》1981年5月7日,见外国广播信息处:《中国
动态》,1981年 5月15日,第4—7页。
① 关于此事更广泛的讨论,见H。莱曼米勒,“中国的行政革命”,载《当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