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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美人神棍-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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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檀生将门拉开些,向前一步,神色很认真。

    丁香在心下暗叹,无论再看几次,这位赵姑娘美就是美,丝毫不染纤尘的美。头发披下,倾泻在肩,悠悠藏香。再看小姑娘的神色,很郑重,丝毫不因她是奴婢就慢待半分。

    认认真真听人说话,就是最大的尊敬。

    丁香对这位神算赵姑娘很有好感,道,“明日晌午咱们就到江西了,县主已差人去给赵府送信,赵大人多半会来码头接您。”丁香递了个小包裹给檀生,含眸浅笑,“想您的衣裳都掉到水里了,特意为您备下了一套衣衫。”

    丁香有意卖檀生一个好,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府里的光景好,婢子或许有幸再见姑娘您呢。”

    此府非彼府,这说的是翁太夫人若真如檀生所言渐渐好转起来,那檀生怕是会频繁出入翁家,成为平阳县主跟前的红人。

    檀生又是几句寒暄,送走丁香关门吹灯。

    不过片刻后,翁佼与许仪之路过甲板东北角,翁佼吸鼻子嗅了嗅,“这儿好香,好像是胰子的香气。”

    许仪之看了翁佼一眼,再看了看东北角对面那扇紧闭的舱门,冷冷发声,“你是狗吗?”

第十章 重逢(二)() 
檀生换过丁香送来的衣裳,六幅靛青夹绵杭绸涌金丝袄子,绣着花鸟柳枝,许是考量到檀生尚在孝期,花样很素淡,却很衬檀生,就像掀开了春天的卷帘,从青叶红花缓缓走出一个小姑娘。

    这衣裳新崭崭的,绝不是在平阳县主身边的那位姑娘的旧衣裳。

    倒像是拿那位姑娘没穿过的新衣裳,给掐了腰,收了袖口,抓紧时间改成了檀生的尺寸。

    嗯。。。毕竟那位翁家姑娘比檀生。。嗯。。。要丰盈许多…

    檀生给平阳县主拜福时,特意谢过,“…这件袄裙很漂亮,也很贴身,多谢县主费心。”

    平阳县主下方那姑娘冷哼一声,别过脸,露出圆圆的下颌。

    “阿笺…”平阳县主啧一声,慈和溺爱的语气,“分明是你自己拿出来要送给赵姑娘的,如今又这样…哪儿来的怪脾气!”

    “原是翁姑娘的衣裳和主意,那更多谢翁姑娘了。”檀生笑盈盈地从善如流。

    这位阿笺姑娘眼神一动,试探性地瞅了檀生一眼。见檀生正抿嘴笑,不觉脸蛋一红,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啥也没发生,十分娇憨。

    这才是该再来一次的人生好吗!

    出身豪门,父宠母爱,随心所欲,自由散漫,单纯可爱。。。

    人家再来一次是再次被金子砸到,她呢?连续两次被狗屎砸到头???

    亲爱的无量天尊呀!

    你是不是瞎了眼才选了她呀!

    檀生在心中默默呐喊。

    船边的风景渐渐少了,村落和人声渐渐多起来,抵达南昌府已是晌午时分,甲板上有翁家家仆欢呼。

    “南昌到了!”

    “我终于回老家了!”

    翁家虽是规矩严明的世家,平阳县主也并未出言制止。

    翁家世代有人入朝为官,跟在身边的家奴全是从老宅里挑出来的,人总讲究个落叶归根,跟着翁家起起伏伏几十年的家奴做梦都想回乡看看,京师好是好,可根不在那儿,老辈儿不在那儿,旧宅也不在那儿,京师再好,老了也要回家!

    檀生陡然神情恍惚,她从不知道哪里是她的家。

    女冠说和亲人在一起的地方就是家,那江西自然不是。永宁侯府也不是,可现在想想广阳府好像也不是。

    反正,从她记事起,她娘就一直缠绵病榻。说句遭天谴的话,她娘不像是一个母亲,更像一个摆设,睡在床上,证明她还有个娘。

    可这个娘,从来,从来都没有抱过她,大约病得没了气力。

    小时老夫人绝不允许她去瞧她娘,总说她娘“有痨病,要过人”。

    直到五六岁,她偷偷到后厢房去看她娘,隔着粗麻布幔帐,她娘一直咳,她哭着拿手帕帮她娘擦嘴角,白帕子没一会儿被血染红了。她娘直起身来,一张脸瘦骨嶙峋,颧骨突出得厉害,恶狠狠地盯住她,眼睛从未这样有神,“给我滚!”

    她吓得抹脸哭着跑开。

    老夫人说她娘是病久了,脾气古怪。

    檀生从此被拘得更紧了,待大了些,她娘病得不行了,神智不清,老夫人反倒不怎么拘着她了。她就偷偷摸摸去瞧娘,她娘时醒时睡,醒了看见她就笑着唤“阿九”。

    “阿九,家里的桃花又开了”、“阿九,我给你买了绿豆糕”、“阿九,你醒醒,你怎么不理我了呀!”…。

    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哭得眼泪大颗大颗向下砸,砸在嶙峋的锁骨上。

    可家里压根就没人叫阿九呀!

    也不知道为何,本应模糊的记忆,经历岁月的尘封,突然一下子变得十分清晰。

    “高兴?害怕?不知所措?要回家了,心情怎么样呀?”

    檀生如雷击一般回过神来,扭头见了张似笑似嗔,英姿勃发的脸。

    是个男人,十六七岁,长衣直缀,手摇纨扇,眸灿繁星,说话一股京腔,不自觉地拖长尾音。

    他肯定觉得自己可风流了。

    真是风流呢,这么冷的天还临江摇扇,也不怕擤鼻涕。。。

    檀生淡定投去一眼,默默转过头来,再默默看着江水,酝酿感情,语气极稳沉,“江水奔流,一望无际,八卦五行,星斗流山,万物有灵,均自有律。江河水流滔滔亘古不变,心境随心,心绪随情,回寰难却。”

    像念经。

    翁佼听得云里雾里,再顺着檀生的指尖看去,是觉得这赣水亘古由西向东,永难更变,很是波澜壮阔。

    虽然没听懂,但莫名觉得很有道理呢!

    檀生笑一笑,朝翁佼福了福,道,“翁家大爷寻小女何事?”

    翁佼如梦初醒,“哦”一声后,“那船老大,你预备如何处置?你捉的人,要杀要剐都随你定。”

    那船老大沾过的血怕是比他吃过的盐还多,不把他弄死,他就会像只臭虫一样蛰伏在暗处,等待时机狠狠咬掉你一块肉。

    况且牵一发而动全身,那船老大凭什么犯下这么多杀人越货的事情后,还黑道白道都混得开?白道上罩他的人是谁?是官府的人吗?那江西官府有没有从漕运这样的大事借机分得一杯羹呢?

    翁家刚回江西,犯不着冒这个大,出这个头。

    “我带回赵家。”檀生恰好也想物尽其用,这船老大用好了,能解开很多惑。

    能把这包袱甩回给赵家,当然最好。

    翁佼深觉这小姑娘上道,看这大船乘风破浪,离南昌府的码头越来越近,便心情愉悦地低下头来,笑嘻嘻地告诉檀生,“赵大人处,我们会多留意的。这船老大之后吐出来的东西,你不方便打听,我们就帮你去打听。”

    这对于翁家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檀生却不习惯欠人人情,高深莫测地压低了声音,回他一句,“三月之后,翁家若遇到了解不开的线团子,记得到云碧山的东北角去碰碰运气,搞不好能助翁家再上一层楼。”

    翁佼被唬得一愣。

    檀生朝他再福了一福,转身欲离,一转身却见一白面书生目无斜视地走过来。

    檀生提裙抬脚,亦目不斜视地与之擦肩而过。

    许仪之鼻尖一动,陡觉满鼻的香味,是胰子的味道。

    眼看船离岸越靠越近,翁佼越琢磨越不得劲儿,拍了许仪之一下,问他,“你听到刚那小姑娘跟我说,八卦五行,万物有灵什么了吗?”

    那时候,许仪之刚好在他们身后。

    翁佼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再问,“那是甚意思呀?”

    许仪之深深望了翁佼一眼,跟看智障似的,“那位姑娘东拉西扯这么多,简而言之,就是…”

    许仪之微微停顿,语气清淡,决定一言概之,“山川河流永无至尽,我的心情干你屁事。”

    哟,还押韵呢。

    若檀生在场,必会为许仪之鼓掌喝彩。

    只可惜檀生不在,只余翁佼一人咬牙切齿,深觉自己蠢得不能自拔。

    船越渐靠近,码头上围了乌压压一片人,人群后又停驻了乌压压一片马车。翁家既给赵显透了风,赵显必定要做足了面子来接人,这是给翁家做脸面,也是给赵家做脸面——看,我们家的姑娘多棒,是跟着翁家的船回来的!

    “娘,我们还要等多久呀。”寒风中,赵华龄跺了跺脚,深恨自个儿为了炫耀选了双薄底儿坠南珠的绣鞋,那鞋好看极了,她一动,那南珠就跟着动,流光溢彩,显得很富贵。只是如今站久了,脚像直接才踩在地上似的,冻得不行,“怎么还不到!不就是死了娘吗,也要这样大的派头…”

第十一章 五味() 
赵华龄嘟嘟囔囔的埋怨,声音不大。

    赵显横了长女一眼,李氏立刻怼了过去,将赵华龄揽到自己身后,到底顾忌外人,低声道,“阿龄也没说错。三九的天,叫长辈们都候在寒风里头等她一个小辈,给谁下马威呢!”

    这是翁家在给赵家下马威呢!

    在给整个江西官场下马威呀!

    翁家回江西的消息藏得好,前日才递了信儿来,说是贵府赵大姑娘赣水上遭了贼,翁家路过顺手捞了一把,把赵姑娘捞到自己船上一并给带回南昌,希望赵家遣个婆子到码头接一接。若是赵家的婆子忙得腾不出空档,翁家亲自把可怜兮兮的赵姑娘送到赵家家门口也行。

    翁家把赵家的姑娘送到家门口?

    这样啪啪打脸的做法,不是在指责赵家是什么?

    李氏不出口倒还好,一出口倒把赵显脾气给激起来了。

    当初大房嫂子咽气后,本是打算把檀生立马接到江西,可李氏阴阳怪气许多天,茶具砸烂了几大套也不松口,他只好悻悻作罢。

    他原以为檀生和官妈妈在广阳府有恒产,有收益,有房子,还有官家做靠山,日子怎么也不该差,等到小姑娘十五六岁就由他出面找个小吏嫁出去,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也算了了桩愿望。

    可谁曾想到,他接到广阳府知县书信时,才知道檀生在广阳府过的什么日子!

    为了给大房嫂子吊命,檀生陆陆续续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当了,下人长工也散了。十几年照顾病患,大房本来就没什么家产好剩下。

    如今大房嫂子一走,檀生和官妈妈两个女人,熬更守夜绣帕子换银子,若不是知县觉得于他官声有碍,怕乡里人觉得他凉薄,修书一封到江西详诉檀生近况,他又如何能知晓!

    如此一来,檀生他执意要接回来,寄了五十两银子当做盘缠,又亲自监督李氏一路安排,眼看檀生就要到家了,谁知道又出这么个篓子!

    不过再往细里一想,能和翁家搭上头,也未尝是件坏事。

    平阳县主对檀生的印象应当不差,才愿意为个小女孩出头、造势。

    这孩子…

    赵显心里五味杂陈,一眼瞥向一身锦绣衣衫,脚踏南珠的长女赵华龄,再看李氏把长女护得死死的模样,胸腔里的气生生拐了个弯,绕开李氏直冲冲地向赵华龄发去,“往后赵家不分大房二房,只论序齿年幼,你是妹妹,等等姐姐,有什么可抱怨的!?为你请先生,收古籍,请教养嬷嬷,你的道义伦理全都学到狗肚子里面去了!丢脸丢到外面来,回去就给我拘在房里每天写一百张大字,好生反省!”

    赵家仆从把头埋得低低的,赵显的几个庶女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只做充耳不闻。

    这在赵家是常态了。

    赵显有气,不敢冲李氏发,转个头朝赵华龄撒;赵华龄受了气,就给母亲告状,李氏愤而帮女儿出头,这下赵显更生气,赵显一怒,赵华龄往往大祸临头…

    简直是个恶性循环。

    李氏张口欲怼,却听码头上传来一阵喧嚣,闭了嘴,脸色铁青。

    没一会儿,码头上熙熙攘攘一顿热闹,一艘千料大船停泊靠岸,先是仆役小跑下船,紧跟着是婆子管事,之后是两列着绿衣的丫鬟,众仆一下船就井井有条地安顿辎重、招呼马车,待一切准备妥当,翁家几个爷们儿打前站先行上岸,翁笺扶着平阳县主,檀生走在二人身后下了船,终于踩上了江西的陆地。

    这…一路实在多曲折呀。。

    先发现自己死了,再发现自己活了,遇到了水贼以为自己又得死。。。

    生生死死,那么大事儿,怎么摊她身上就跟闹着玩儿似的。

    檀生脚下软绵绵的,遥遥看见赵显带着李氏、赵华龄,两个庶女及一众家仆候在一射之外。

    翁家祖宅的家奴簇拥着平阳县主朝马车走去,一众女眷均华服锦衣,裙袂被河风微微吹起,荡漾成一组接着一组美丽的花儿。

    赵显携李氏并赵华龄连忙上前作揖,“江西按察佥事赵显,万谢县主大恩。”

    平阳县主停了步子,笑问笑了笑,面容很是和蔼,“倒不算什么恩,你家女孩很聪慧,与老身很投缘。待翁家安顿下来,便设宴请江西的女眷们来顽一顽,李夫人千万要赏脸。”

    李氏眉心一动,将才受的窝囊气似乎消失殆尽。

    这是翁家…这是翁家诶!

    子孙不息,数代不衰…一门七进士,父子同阁老的翁家诶。。。简直代表了读书人最高的期望。

    江西官场,哪家哪户不想巴住翁家的大腿?

    家里有姑娘的人家,哪家不想带着姑娘到平阳县主跟前晃一晃——翁家家训,男子四十无子方能纳妾,庶子年满三十必分家,翁家男人永不可流连青楼小倌之地…这在另一方面代表了姑娘家的最高的期望。。。

    李氏眼神大亮,一抬眼却见赵檀生眉目浅淡地立身于平阳县主身后,许久不见她,长成了大人,眉眼都长开了,杏核眼,尖尖脸,小巧巧的鼻子,肤容白皙,身量颀长,气质很温润恬淡,眉目间无一丝冷淡之气,可就是给人以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错觉。

    李氏慌忙移开眼睛,心下翻涌起千股万股既酸涩又辛辣的滋味,后背一挺,赶忙掩饰住自己的失态,冲平阳县主笑一笑,“县主愿意下帖子宴请便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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